蔣明珠出了院子，就往學校走去，剛走沒多遠就聽到身後有人喊。

轉過頭，就見劉思琴騎著一輛二八大杠笑著沖她招呼：“要去學校嗎？一起唄！”

蔣明珠點了點頭，熟門熟路的從包裏拿出一塊軟墊子，斜坐在劉思琴身後。

載著好姐妹，劉思琴騎得飛快，一邊騎一邊還不忘問了聲：“怎麽了？這是打算回去先把高中給念完了再工作？”

“家裏還有兩張嘴等著我養活，還是先把工作給穩定下來再說。”

聞言，劉思琴一個急剎車，雙腳著地回頭道：“那你真就退學了？”

蔣明珠搖搖頭道：“怎麽可能，我好不容易考上的高中，哪能就這麽給放棄了，我打算回學校跟老師說說，一邊工作一邊繼續學業。我打聽過了，這事之前好像是有先例的，只要我考試合格了一般都能順利畢業。”

劉思琴繼續騎車：“那我就放心了，就知道你比我強，我爸還讓我多跟你學著點呢！”

明珠靦腆一笑：“對了，街道辦那事情最後是怎麽著了？”

一提起這件事，劉思琴可就有說頭了：“昨天下午，我爸讓我媽帶著我去學校附近晃悠了一圈，開了一張假證明忽悠那姓王的說是我退學了，那姓王的當場就原形畢露，冷嘲熱諷了半個小時，還讓我爸給她錢，說不然就把我分配到山溝溝裏去。”

“那你爸能忍的啊？”明珠好奇道。

“我爸就怕她說的不夠多，我爸花了大價錢請人幫忙，當時街道辦的其他幾位領導就在他們隔壁的包間坐著，什麽話都聽的清清楚楚。”劉思琴咧嘴道：“你都沒看到，那些領導的臉色那叫一個差，碗碟都摔碎了好幾個，當場就把那姓王的給發配出去掃廁所了。”

“不是我吹，我爸這招可太絕了，直接就給來了個釜底抽薪，我說要跟他好好學學，他還不樂意教，說自己的路子都太野太狠了，一般人都不適合，怕將來得罪人惹出事來。”

明珠點點頭讚同道：“我看也是，你爸這人可不是一般人，他做的事一般人都幹不了。”

劉思琴昂著腦袋一臉驕傲：“那可不，換成其他人，誰能從一個窩脖幹到采購組組長去？”

兩人說說笑笑的，很快就到了學校。

明珠性格長相都是不錯的，在學校裏人緣很好，同學們一見她就上前關心她的身體，還幫忙一起收拾明珠的課本。

明珠一一感謝，接受了班長提供的課堂筆記，拎著挎包走向辦公室。

還沒到開課時間，老師們全都窩在辦公室裏圍著火爐子取暖，看到自己的得意門生敲門進來，班主任蔡老師緊蹙眉頭，心裏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辦公室的老師，全都是明珠的任課老師，明珠上前一一打過招呼後，把挎包裏的作業放到桌上：“蔡老師，這是我這些天的作業。”

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還不忘功課，蔡老師對於明珠滿意地直點頭，誇她學習上進，其他任課老師翻著手裏的作業本，看著上面那娟秀的字體，對蔣明珠的好感度也更上一層。

蔡老師誇完過後，從抽屜掏出一本雜志，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處豆腐塊大小的地方道：“蔣明珠同學，你上回寫的文章我看著不錯，就投到了我在雜志社的朋友那，現在刊物出來了，這是其中的一本樣書。”

明珠接過雜志，愛惜的捧在胸口。

蔡老師又從自己的備課本裏拿出幾張紙鈔：“稿費我讓他給你領出來了，我那朋友正好在編輯部負責統計稿費，他給你是最高的，把標點符號也算了進去。”

“蔡老師，這........太謝謝您了。”明珠感激的看著蔡老師。

蔡老師推了推眼鏡，笑道：“應該的，為人師長就應該要認得出待磨精鋼，你在這方面有天賦，而我剛好又有一定的人脈，在力所能及的程度上幫助你這塊璞中美玉一把，又何樂而不為呢？”

“以後還有新的作品就拿來給我交給我，我抽空就能幫你校對校對，我朋友那發表不了的話，其他刊物我也有認識的人。在未來的一年半時間裏你就沈下心來好好寫，高中兩年鍛煉下來，沒準兒啊，等畢了業，咱們班還真能夠出一個作家呢！”

明珠看了眼對她抱有極大期望的蔡老師，為難道：“蔡老師，您對我的好，我心領了，我知道您對我抱著極大的期望，但是我家裏發生了極大的變故，我還有兩個弟弟妹妹要養，等明天，我就要去機械廠報道了。”

蔡老師臉上的笑容一滯，擡起頭看向自己的得意門生。

如記憶中一般，明珠把自己收拾的還是那樣的整潔，她上身穿著一件洗得微微發白的靛藍色碎花棉襖，下半身穿著一條肥大的厚棉褲，身材高瘦，套在這一套對於她來說過於肥大的棉服裏面，反襯的她越發的瘦了。

小姑娘長著一張鵝蛋臉，模樣清麗，膚色也是少見的冷白色，眉眼清清亮亮搭配著那微薄的唇瓣，看著柔弱卻總透露出一種不服輸的勁。

全辦公室的人都盯著她看，她也沒有絲毫膽怯，反而挺直了腰桿就這麽站著，如同一顆屹立在寒風中的小白楊。

雖然見到過不少中途輟學的學生，但涉及到自己最得意的學生，蔡老師還是皺著眉頭多問了一句：“高中也就兩年，就不能念完高中再參加工作？家裏實在困難的話，可以跟老師說一聲。”

蔣明珠知道蔡老師心善，願意給予上進的同學們一切她力所能及的幫助，可是她心裏也清楚，她是絕對不能放棄機械廠的工作名額，不為其他，就為了那一份工費醫保。

小明玉屬於早產兒，每逢換季都得感冒發燒，孩子病花錢也厲害，廠正式職工家屬看病治療能報銷一半的醫藥費，省下的這一筆開支對於他們的小家庭來說是巨大。而且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跑，一次兩次的幫助，蔡老師尚且能夠提供，可是高中還有一年半呢，她難道要帶著兩個弟妹全都依附在蔡老師身上吸血嗎？

那和李桂蘭一家又有什麽區別。

明珠早已下定了決心，開口道：“蔡老師，我非常感謝您，但是我家小妹身子骨弱，家裏需要廠職工家屬的那份工費醫保，所以還是算了吧。”

說完，她從挎包裏掏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申請書：“蔡老師，您放心，我先去廠裏上工，等閑下來的時候也一定不會放棄學業，我聽說之前也有這樣的例子，不來學校上課，但是可以通過考試拿到畢業證書，您看可以幫我申請一下嗎？”

蔡老師看著那份申請書，嘆了口氣道：“蔣明珠同學，如果你真的下定了決心，那老師就不再挽留你了。你算咱班老師們最看重的一個學生了，誰也不想你就這麽離開學校，既然你也說了不會放棄學業，那我就潑出去幫你跟學校提上一嘴，不過有一點你要記住，就算沒有老師盯著，那你也不能掉以輕心，這期末的成績必須得給我們一份滿意的答卷。”

邊上的俄語老師沖著蔡老師使眼色，這學生既要上工又要照顧弟弟妹妹，壓力已經夠大了，哪裏還能夠保質保量的完成學習，老蔡這要求屬實是有些為難人了。

蔡老師仿佛沒看到似的，拿筆在本子上寫寫劃劃：“寫作的事情你也不落下，你抒情散文最為薄弱，我給你理出了幾本書，回頭你想辦法抽空多看看，寫作這件事情，一天不寫只有你自己知道，一月不寫，同行知道，一年不寫，讀者也能看得出來，你天賦不錯，浪費了可惜。”

俄語老師擔心蔡老師將學生逼得太緊，笑著朝蔣明珠道：“別太擔心，我們其他幾位老師的要求沒有這麽高，就按照學校的慣例來吧，只要你期末的考試合格了就成。”

蔣明珠捏著蔡老師提供的書單只覺得滿心感激。

會挽留會提出高要求，是因為對她有期待，她不覺得蔡老師這要求是在為難，相反她還很感恩蔡老師對她的高要求，這恰恰是蔡老師對她的一份師生情。

她想無論如何，她也不能辜負這份心意。

接下來的手續，明珠辦的很順利，交了錢拿了新學期的課本後，明珠在學校裏上了最後四節課，才拎起挎包往院子裏趕。

小學下午就上兩節課，她要是再磨蹭下去，兩小的就該被鎖在門外了。

生怕兩小的在門外吹冷風，明珠一路連走帶跑的，額間都冒出了密密的細汗。

進了大院，就看見李桂蘭帶著管大鵬正站在自家門口說著小話。

李桂蘭見人來了，立刻笑臉相迎：“明珠回來了，你上哪玩去了，這都下午了，一會兒明成明玉就要放學回家了。”

管大鵬吸了吸凍出來的鼻涕，一臉不耐的說道：“這麽大個姑娘也不知道在家守著，天天出門傻淘，像什麽樣，看以後還有哪個婆家敢要你。”

這凍了快一天，如今看到害他受冷風吹的罪魁禍首，管大鵬這火氣就憋不住了，上去就是一頓甩臉子。

蔣明珠聽過不少次院子裏當爹的罵孩子，這語氣都跟管大鵬的沒差。

管大鵬喋喋不休的數落著，她就面無表情的聽著，等到管大鵬歇下喘口氣的間隙，明珠才突然發問道：“管叔，你是不是年紀到了，做夢都想有個孩子啊？”

管大鵬被蔣明珠這麽一問給問懵了，皺著眉頭道：“你這丫頭什麽意思，管事管到院裏長輩頭上了。”

“也沒什麽意思。”蔣明珠掏出鑰匙開門：“我聽你剛剛那語氣，還以為你到了年紀，就喜歡給人當爹呢！”

李桂蘭一臉別扭，總覺得蔣明珠在內涵些什麽：“明珠丫頭，你管叔就是好心提醒你幾句，你這麽對長輩說話也太沒禮貌了。”

“是嗎？”明珠瞥了她一眼，幽幽開口道：“那也沒有你們兩個堵到我家門口指手畫腳來得不禮貌吧？”

李桂蘭狠狠攥緊拳頭，強忍下這口氣，面上撐起一個笑道：“明珠，我和你管叔也只是擔心你被外邊人說三道四，才想著勸你幾句。我和你管叔都不是什麽文化人，說話也不太中聽，你心裏不舒服但也要多理解理解吧。”

李桂蘭將姿勢放的很低，明珠要是得理不饒人，就顯得她太過厲害了。

如果按照以往的行事風格，明珠肯定會選擇退一步海闊天空，但如今李桂蘭這一家子步步算計步步相逼，泥人也是又三分土氣的。

明珠不想再忍讓下去，反過來質問道：“李嬸，你說話不中聽，我就得理解你？”

“那我要是也說話不中聽，把你和管大鵬這些破事傳的人盡皆知，回頭你也能繼續理解我吧？”

李桂蘭被噎了一下，吭吭哧哧的說道：“我和你管叔清清白白，都是一個院的人，人家同情我們一家子，才出手幫忙........”

明珠嗤笑一聲：“都是一個院子的人，整個院子比你們家困難的人多了去了，人前院桂家，四個孤兒當家，最大也就十歲，沒工作沒存款的，全靠撿廢品有一頓沒一頓的過活，怎麽就不見他管大鵬出手拉扯一把？”

“再說了，你們家也沒什麽值得同情的地方，一家子四女人在家窩著，努努力接點糊紙盒磨針的活，也夠你們嚼用的，更何況你們家還有一臺縫紉機呢，那玩意就抵得上咱們院大部分人家的家底了。就這條件，還有人上趕著救濟，你說這要是沒點什麽事，誰信啊？難不成他管大鵬是屬老黃牛的，什麽都不圖，就圖給你們一家子做牛做馬。”

管大鵬越聽越不是滋味，突然自己以前接濟的行為像是個傻子一般，他家裏還沒什麽大件呢，這些年攢的錢也一點一點補貼給了李桂蘭，若是真有些什麽事倒好，可他偏偏就占了個拉拉手摟摟肩的便宜，其他的什麽也沒撈著，還白白耽誤了他這麽些年的功夫。

他也在心裏盤算著這些年的賬，他之前只一聽李桂蘭這一家子缺錢缺糧就往外掏錢票，但從來沒計較過得失，如今細細一算，他一個月光是補貼李桂蘭就差不多有二十塊錢，這都夠他在農村娶一個漂亮媳婦了，就這他連個嘴都碰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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