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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十幾歲的虞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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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

正憧憬著大學生活的李嘉雯順著聲音望過去, 只見一個穿無袖V領長裙的年輕女人挽著一個戴金絲眼鏡樣貌周正的男人走了過來。

除了聲音,眼中也是驚喜。

她妝容精致的臉上漾開一抹笑,有些李嘉雯討厭的那種“大人”的氣質。

平心而論, 女人樣貌姣好。

但,遠不能和虞意相提並論。旁邊的男人穿著Polo衫搭及膝短褲,很有些素人戀綜裏出現的“精英男”的氣質。

虞意轉頭看去, 一怔,仿佛直面了過去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而那樣的弱小與狼狽不堪,也終將被她剛認識不久的朋友們、她的男朋友一攬無遺。

但,虞意向來要強, 並不肯認輸。

尤其面對這兩個人。

因此,她莞爾一笑, 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疑惑, “不好意思。你是?”

女人走到近前, 聲音大方爽朗,“我, 我呀!我你都忘了嗎?寧瑞芝啊!”

在虞意面前站定時, 男人亦微笑:“好久不見。”

李嘉雯原本還捂著嘴, 突然忍不住, “噗嗤”一聲笑了,又被她飛快捂住。

寧瑞芝看她年紀不大,當她是那種人嫌狗厭的青少年, 沒有理會。

然而,王小胖和劉大頭卻開始和李嘉雯打眉眼官司,三個人眉飛色舞的。

她忍不住問:“什麽這麽好笑?”

李嘉雯想到對方可能是虞意的朋友, 忙搖頭:“沒什麽。”

但, 王小胖和劉大頭, 還有謝翡都知道李嘉雯在笑什麽。寧瑞芝,諧音您睿智。眾所周知,現在,睿智在網絡上是罵人智障的詞。

所以,每一次別人叫寧瑞芝名字,就相當於罵她:你個智障。四舍五入,她的名字就叫“你個智障”。

李嘉雯實在忍不住不笑。

虞意仍是那個在任何場合都能談笑自若的虞意。她唇角略勾,無聲地嗔了李嘉雯一句,“調皮。”

她點燃一根煙,從容地微笑著和對方寒暄,“來這裏旅游?”

“嗯。正好有假期,之前在X音看了漁鎮的視頻,覺得很漂亮,就想過來玩一玩。阿明工作本來很忙的,特意請假陪我的。”

女人挽在男人臂彎的手動了動,刻意露出手上的結婚戒指。

男人的目光不經意間溜過虞意纖細的腰身、分明的鎖骨,因沒穿胸衣而微凸的兩個尖兒,喉結不自主地滑動了一下,空氣似乎都變得更悶熱了些,叫他臉上的汗一滴一滴直往下淌。

他對旁邊的寧瑞芝寵溺一笑,“這不是應該的?”

這一刻,謝翡看向虞意,她又是社交場上的面具人了。

她好笑地看著倆人,“這是刻意秀恩愛來了?”

李嘉雯對虞意搶白道:“你現在知道我們平時的感受了吧?”

虞意手一擡,摸了摸李嘉雯的後腦勺,漫不經心地說一句,“乖。”

李嘉雯對虞意吐舌,“汪。”

寧瑞芝儼然是一個由幸福婚姻滋養出來的小女人。

她嬌嗔一聲,“什麽嘛,我們一直都這樣的。高中的時候他就喜歡我了。老公,我想吃燒烤,你去點菜。”

男人應下,就去冷櫃拿燒烤串。

她看向虞意,“不介意拼個桌吧?”

說著,一屁股在虞意對面坐下了。

虞意姿態閑雅,輕吸一口煙,笑著說:“介不介意,你不都坐下了?”

寧瑞芝彎唇:“我就知道你不會介意。說起來,你和高中那會兒真是不一樣了。”

虞意頓如芒刺在背。

曾經,那些異樣的目光,嘲諷的話語……霎時充斥了她的腦海。仿佛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狼狽,看她原來並不光鮮,看她曾被所有人輕賤,看她原來也曾低入塵埃。

她手一頓,唇角的弧度分毫不變,“是嗎?”

寧瑞芝看向其他人,玩笑式地說:“你們一定不知道虞意高中時候是什麽樣兒吧?她那時候和現在完全是兩個人。”

李嘉雯有些好奇,“什麽樣兒?”

寧瑞芝說:“她高中的時候特別孤僻,每天只會讀書,除了讀書還是讀書,剪著狗啃式樣的短發……”

她用手指在臉上比劃著,“戴這麽大一副眼鏡,穿的永遠是校服,洗得發白了也不肯換,不知道是什麽好學生的儀式感。”

王小胖吃驚,“那不就是書呆子?不能吧?”

謝翡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在桌下踢了王小胖一腳。他看得出,寧瑞芝故意說這些話,就是想讓虞意難堪,只是惡意全都用老朋友敘舊式的玩笑包裹。

對方不回應,就只能默默吃了這個悶虧。

對方要是回應,又顯得敏感小氣,連個“玩笑”也開不起。

王小胖神經大條,“你踢我幹嘛?”

謝翡身形筆挺,如冷峭的一株玉樹,顯得氣質不凡,襯得他本就俊秀的面龐更加帥氣了。

他淡聲道:“腳滑。”

虞意不動聲色,一根名叫“尊嚴”的脊梁穿住了她,叫她展露出世俗認可的成功人士的穩重與風度。

她抽著煙,雲淡風輕地說:“嗯,當時年紀小,比較窮。”

寧瑞芝:“是吧。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太窮,風格過分古板和保守,現在風格居然這麽大膽。比如我,就不敢真空出門,還坐在人來人往的地方讓人看。”

這話說得有點惡心。

假如虞意置之不理,倒像是默認了她說得對,默認自己衣著不當、言行作風不端。

但要和對方辯論穿衣自由的問題——為什麽世人認為那麽明顯的兩個球團在一起還要擠個溝露在衣服外面是性感,卻容不下被衣服遮住的兩個點?形狀不一樣,衣服都避體,怎麽兩個圓錐就不如兩個半球體面——又難免要聽對方胡攪蠻纏講一些歪理邪說,自降格局。

虞意瞥她一眼,輕哂,並不說話。

謝翡覷機,十分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少見多怪。”

寧瑞芝的目光在虞意和謝翡身上來回逡巡片刻,莞爾一笑,對謝翡說:“看你長得不錯,年紀也不大,沒想到是個小流氓。”

言下之意,是譏他想看虞意的意思。

謝翡直接祭出了魯迅先生的“白胳膊”論,暗諷寧瑞芝低俗。

這時,劉大頭終於回過味兒來了,笑呵呵地沖寧瑞芝補充解釋,“我翡哥的意思是,清者見清,濁者見濁。當你覺得別人齷齪的時候,一般都是你自己齷齪。”

李嘉雯也聞出了火藥味兒,作為年輕氣盛的年輕人,她興奮得摩拳擦掌:“大姐,你要還是聽不懂,我也可以幫你翻譯一下。”

寧瑞芝臉色鐵青,“不用了,我聽得懂。”

幾秒鐘之內,她臉上的神色風雲變幻,最後又恢覆如常了,笑著說:“我開個玩笑而已,這麽當真幹嘛?”

說著,她看向虞意,“沒想到,以前你沒什麽男人緣,現在變漂亮了倒多了幾個馬仔。”

王小胖:“我是嗎?”

劉大頭:“我終於也夠格做虞姐姐的馬仔了?”

王小胖:“簡直祖墳冒青煙了。”

李嘉雯:“可能也就是燒了八輩子高香的福氣吧。”

謝翡:“嗯,積攢了累世的功德。”

寧瑞芝本意是想離間,讓幾個人礙於面子不肯再為虞意說話,沒想到幾個人臉皮跟城墻轉拐一樣厚,完全的不要臉,格外的陰陽怪氣。

現在的小孩兒,也太沒骨氣太沒自尊了吧?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仍舊不願認輸,決定換個賽道,另起話題道:“對了,群裏的大家都挺關心你的,你現在做的什麽工作?”

這種關心,緣起於一個老同學突然在群裏po了一張近照,並一驚一乍地發言——

你們知道這是誰嗎?

這特麽居然是虞意!

看虞意的著裝和樣貌,寧瑞芝不太願意相信她是做什麽正當工作的。在她看來,一個很土的女孩變得很漂亮,無論她成績怎麽樣,一定是變壞的結果。

家境差的女孩只有變壞才會有錢。

有錢了,才穿得起照片中那樣昂貴的禮服。

至於漂亮女孩,一定要衣著保守,穿大眾認可的衣服,才可能是“好”女人。

虞意輕笑一聲,用她蔥根一般的長指撣了下煙灰,“家裏蹲。”

寧瑞芝臉上頓時浮現出得意的神色——這回答,無意識證實了她對虞意的猜測。

於是,她唇角一斜,歪出個頗具優越感的笑來,“要我說,這女人要過得好,還是得自強自立,自力更生才對。”

她撫了撫耳邊的頭發,喬張做致道:“你現在也老大不小了,也該找個對象了。要實在沒有著落,阿明領導的部門裏還是有幾個單身離異的男青年,條件也都還不錯,回頭我讓他給你介紹介紹。”

王小胖、劉大頭和李嘉雯面面相覷,進一步確認,這所謂的老同學絕壁不是虞姐姐的真朋友!

就是來炫耀來了!

但——

想到虞意的真實身份,又看看這位自信的大姐,三人的面色頓時有些扭曲的怪異。

她怕不是人如其名,是個智障吧?!

寧瑞芝全然不覺,只當是自己先贏一回合。

臉上的笑容越發得意了。

“做女人,最要緊的還是得找個好歸宿。一個女人,如果不能找個好男人結婚,絕不能算作成功的。

像我就比較幸運了,高中就遇到了阿明,都是彼此的初戀,還修成了正果。雖然你不如我幸運,但也不能自暴自棄,現在也為時不晚的。

當然了,你畢竟也到這個歲數了,也別太挑……”

眼見寧瑞芝要長篇大論地發表一番何謂成功女人經,虞意端起一杯啤酒,淺喝一口潤潤喉嚨,打斷道:“我有對象。”

寧瑞芝得意的神情頓時裂了,顯得有些懵,“什麽?”

隨後,她又跟查戶口似的,連聲追問:“是誰?哪裏人?做什麽的?多大年紀?”保不齊是個肥得流油、挺著老大個啤酒肚的四五十歲的禿頭老男人。

虞意秀眉朝謝翡一挑,語氣頗有些揶揄調侃的意味,“男朋友,說兩句?有人對你很好奇。”

寧瑞芝轉頭,仔細一看,發現少年的面龐竟比她見過的明星還要精致些,就連身材,也是傳說中的黃金比例,模特身材,格外的漂亮。

而此時,少年冷著一張俏臉,連唇角翹出的弧度都寒氣四溢,“當著人男朋友的面給人介紹對象,不合適吧?”

寧瑞芝頓時嗤笑出聲,只當虞意是拿了老男人的錢養小白臉,難怪這幾個小年輕都捧著她。

她心下得意,嘴上便饒人幾分,撫了撫前額的碎發說:“對不住,是我沒眼色了。”

正巧阿明點過菜回來,她起身挽著阿明坐下,嘰嘰喳喳地對待阿明陳述了剛剛打探到的,關於虞意的信息。

說到男朋友時,阿明隱晦地打量謝翡片刻,心下暗暗同自己比較了一番:不過是個毛頭小子。氣質不錯,衣著十分一般,很便宜,沒什麽錢的窮人一個。

這時,寧瑞芝突然道:“說起來,阿明也算是虞意的初戀吧?我記得高中的時候你就暗戀他,可惜阿明和你做朋友只是覺得你可憐,並不是喜歡你。都怪他,做人做事沒個分寸,老容易讓人誤會。現在你看我們在一起,不會覺得難受吧?”

其實,是當時阿明正在做寧瑞芝的舔狗,寧瑞芝覺得無聊,就讓阿明去“追求”虞意,等上手後再當眾拒絕她給她難堪。

而虞意對阿明“善意”的感謝,被她們當成了告白,很是奚落嘲諷了一番。

虞意哂笑一聲,仿佛聽了個笑話。

沒等她說話,謝翡突然說:“你們老男人都這樣普卻信嗎?”

普卻信是一個源自於脫口秀的網絡梗,嘲諷一些男人“明明那麽普通卻那麽自信”,和異性的交往稍微多一點,就覺得對方不是想從自己這裏學到點什麽,就是喜歡自己。

阿明瞥了謝翡一眼,維持著他成熟精英男的風度,微笑道:“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謝翡詫異地盯著阿明和寧瑞芝,“那你們怎麽會覺得虞意會暗戀你?還初戀……我意姐這麽優秀,前男友從這裏排到馬來西亞,沒一個不是帥哥型男。"

他表情十分嫌棄,透著少年人過分直白的疑惑,就差把“你是哪根蔥”說出口。

最後,還故作驕矜地找補一句,“當然,我是最後一個。”

李嘉雯差點噴出一大口啤酒,嘴唇都在抖。

劉大頭捂著嘴,扭過頭去,肩膀一顫一顫的,在寧瑞芝和阿明的視線盲點悄悄給謝翡比了個大拇指。

王小胖更是直接被燒烤上蘸的辣椒嗆進喉管,劇烈咳嗽著。

就連心緒不佳的虞意,唇角都忍不住抽了抽,終是莞爾一笑。

阿明的風度險些維持不住。

但,面對謝翡,他心內還是有優越感的,“你們年紀還小,不懂。男人看的,不是長相,是事業。長相也不是越小白臉越好,而是要端正大氣。”

謝翡唇角一翹,盡顯年輕人的銳氣,“嘖,普卻信的油膩老男人。”

阿明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寧瑞芝連忙幫嘴,看向謝翡時,卻被少年過分俊秀帥氣的面龐晃了下神。

片刻後,她才開口:“你是做什麽工作的?年薪多少?家裏有房嗎?開的什麽車?”

虞意的眉頭微微一皺。

阿明見狀,以為是被戳中了痛處,又傲慢起來,“找對象可不能僅僅只靠長相。找對象,找的就是個依靠,他能養得起你嗎?”

謝翡已經開始一個個回答他們的問題。

“我年紀不大,今年十八。漁鎮人,沒工作,家裏蹲。沒房,沒車,養不起她,但能養活自己。當然,如果虞意願意養我,我可以做她一輩子的小狼狗。如果她不願意,我自費也行。”

“你還要不要點臉了?自甘墮落!”寧瑞芝鄙夷地輕嗤,“年紀輕輕就不想奮鬥了,想找個富婆當社會的蛀蟲!我們阿明現在是一家影視公司的高管,廣告策劃部門的老大,年薪百萬。”

李嘉雯:“那你呢?”

寧瑞芝:“我的收入差一點,但每個月不算獎金也有一萬多點。”

謝翡清和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似乎很是詫異,“那還不錯。”

寧瑞芝和阿明唇角得意地一翹,剛要繼續自信發言,就被謝翡打斷:“我今年也才掙兩百多萬,居然只比你們倆總收入的兩倍多一點點,我真是個廢材。說我是社會蛀蟲,居然也沒錯。”

寧瑞芝和阿明差點噴出一口老血。寧瑞芝不肯信,“你做什麽掙的?”

別是從虞意手裏掙的吧?她看虞意的目光像是看大冤種。

謝翡並不自己回答,只朝王小胖遞了個眼神。

王小胖秒懂,“也不難。就是輕輕松松考了個省狀元,各方的獎金加起來,差不多就兩百多萬。”

寧瑞芝表情皸裂,面目十分之扭曲,一顆勢力心更像是在油鍋裏煎。

阿明更覺臉上火辣辣的,格外掛不住。想想剛剛自己說的那些話,和自打臉有什麽區別?

原本,他的優越感就來源於,別看虞意學生時代成績好,大學上的也是名校,但最後混得還不是不如他們這些成績沒那麽拔尖的人?

結果呢?

他和寧瑞芝嘲諷虞意的每一句話,仿佛都是扇在自己臉上的耳光。

倆人的臉皮畢竟是厚的。

寧瑞芝又談高中的舊事,說曾經虞意受過什麽欺負、以及能理解虞意當初為什麽喜歡阿明之類的話。

“也許,在當時的虞意看來,阿明就是她的一束光吧。”

虞意頓時朝空地噴出一口啤酒嗎,用最得體的姿態說著最紮心的話。

“別惡心我,我沒那麽矯情。我真對他沒什麽感覺,當初寫的同學錄,也只是感謝他的善意。我想,我從沒說過喜歡他。”

阿明便做出一副“我知道你嘴硬”的模樣。

謝翡:“算了。意姐,我們就不要對牛彈琴了。他們只會堅定相信他們認可的,除了真相。”

阿明的腦筋轉了無數個來回,終於找到一個可攻擊的點,輕蔑地看著謝翡:“說到底,你也還是個學生嘛。現在有獎學金有什麽用?將來畢業了,說不定能找什麽工作呢。多得是名校畢業的學生找不到工作,去送外賣的,還有撿垃圾的呢。那些人,哪一個不是曾經的天之驕子?”

寧瑞芝翹著手指:“就是。還是阿明厲害,今年才三十一歲,就已經年薪百萬了。”

她一邊說話一邊吃著烤串兒。

虞意淡笑不語,只拿起一罐啤酒,和謝翡、王小胖、劉大頭、李嘉雯幾人碰了碰。

周圍是各種嘈雜的聲音。他們互相的交鋒,聽在旁人耳朵裏,更像是熟稔的閑聊。

寧瑞芝本來還想攻擊虞意的朋友圈和人脈——也只能糊弄糊弄還沒出身社會的楞頭青,只能和幾個小孩玩,沒來得及開口,突然看到遠處走來一個身材微胖、衣著體面的中年男人。

她放下手裏的烤串兒,用紙巾擦了擦嘴巴,順便扯了下阿明的衣袖,阿明反應過來,朝寧瑞芝的目光看去,也立馬整理了一番儀容,恭恭敬敬地站起來,迎向那中年人,熱情地握手寒暄。

“趙總,沒想到在這兒碰到您……”寒暄的聲音淹沒在夜晚的喧囂裏,隔壁桌甚至已經離開始劃起了拳。

虞意心情不大好,只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啤酒。

王小胖、李嘉雯和劉大頭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明顯的鄙夷——嘖,醜陋而虛偽的成年人。果然,像虞姐姐這樣的才是清流吧?

寧瑞芝和阿明同趙總殷勤寒暄片刻,正想說要請對方吃東西,對方像是看到了虞意,擡腳便走了過去。

趙總其人,厲害是厲害,也有男人一般的毛病——好色。

她眼中頓時浮現出幾分玩味之色,只等著看虞意的好戲。

阿明也只待英雄救美。

他對虞意很有一點性趣,從前虞意就喜歡他,現在,應該很好上手吧?女人麽,她應該很願意為了和寧瑞芝作對,偷她的人。

畢竟,寧瑞芝曾經是帶頭孤立虞意的罪魁之一啊。

然而!

下一刻,只見趙總走到虞意面前,殷勤地彎腰同虞意握手,笑容可掬地打招呼,“虞老師,沒想到在這兒碰到您,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我老趙還有這緣分。”

神情間不見半分狎昵,握手也握得恰到好處,很快便放開。

虞意輕撣煙灰,氣定神閑和他打招呼。

“趙總。”

趙總:“什麽趙總,我不配,叫我小趙就行。”

虞意輕聲一笑,“那我可不敢。”

趙總看向謝翡,“這就是傳說中的,虞老師背後的男人吧?前途無量,前途無量。”

謝翡:“謝謝。”

趙總:“我不會說話,說錯了什麽,虞老師別介意。不知道虞老師的下一本書寫得怎麽樣了?我們公司對影視作品那是一千個一萬個用心的,這兩年做的項目也都是有口皆碑的。關於《一夜爆紅》的電視劇版權,您看看能不能考慮考慮我們?”

寧瑞芝和阿明全程呆滯,甚至有點反應不過來,心跳卻在胸腔內一下重過一下。

虞老師?

什麽虞老師?

電視劇版權?什麽意思?

趙總:“如果您的男朋友想要演戲,只要版權能賣給我們,也能安排。就是得讓他接受幾個月的演技培訓。這樣對項目對他自己也好……”

虞意:“《一夜爆紅》是中短篇故事,拍成電影剛剛好,不適合改編成電視劇。至於我男朋友……”

虞意一笑,“他是要上學的,應該不打算進娛樂圈。”

她聲音一頓,想起自己應該征詢一下謝翡的意見,便問:“你想進娛樂圈嗎?”

謝翡搖頭:“不想。”

他並不願意做聚光燈下任人評說的那個人,尤其是現在,藝人本身更像是商品而非作品的時代。

趙總:“讀書好,讀書好,年輕人還是得多讀書,有志向。《一夜爆紅》不行,那您的下一部作品的……”

虞意:“暫時還沒有計劃。”

趙總:“那您一定要優先考慮考慮我們啊。到時候導演、演員、編劇等主創人員,都可以由您親自把關,我們對您的作品和意見,是一千個一萬個尊重的。”

畢竟,拿下了虞意,就等於拿下了金山銀山,換誰來都是尊重的。

虞意:“到時候再說吧。”

趙總也不敢多說什麽。倒是寧瑞芝和阿明心裏回過味兒來,這虞意,該不會就是他們以為只是同名的,那個編劇虞意吧?!

巨大的震驚之下,他們甚至來不及羞愧,就直接圍了上去,態度和先前也是天差地別。

“趙總,原來你也認識虞意啊?”

趙總:“怎麽?你們也認識虞老師?”

“對,我們是高中同學。我就說,虞意肯定有大出息,早在高中的時候,她就特別會讀書,年級第一的寶座她霸上去就沒下來過。現在找的男朋友也是學神,果然,學神都是和學神一起玩兒的。”

……

趙總不明內情,只當是有熟人好攀交情,又開始旁敲側擊打版權的主意。

寧瑞芝和阿明宛如修了變臉術,也不再對虞意冷嘲熱諷了,甚至開始阿諛奉承,說虞意特立獨行,是典型的藝術家做派,是旁人羨慕卻沒有勇氣做到的等等。

“早在高中的時候,我們就知道,虞意是潛龍在淵,遲早一飛沖天的,果然麽。”

王小胖等人只當自己看了一出變臉大戲,目瞪口呆的,心裏直呼好家夥。

虞意只覺得今晚從遇到寧瑞芝和阿明之後的一切都是荒謬。

粗俗,市儈,醜陋。

仿佛人不過汲汲於名利的螻蟻,何曾有作為人的尊嚴?人性的醜陋,在此刻,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而她竟也曾被這群螻蟻以及他們是思潮所圍堵,狼狽得左支右絀。

在寧瑞芝和阿明殷勤地套近乎時,謝翡並沒給面子,微笑著說道:“意姐有不起你們這樣兩面三刀的老同學。”

人精如趙總,立馬懂了謝翡的意思,眼角一抽,忍不住偷偷剜了阿明一眼。

虞意喝完一罐啤酒,把酒罐往桌上一放,謝翡便已起身,去找老板結賬。趙總攔道:“我來,我來。”

虞意:“不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不好看。”

趙總訕訕,“都聽虞老師的。”

虞意和趙總說了兩句社交上的場面話,便帶著三小只和結完賬的謝翡匯合離開。

在路口分別時,虞意還是那個有著翩翩風度的大姐姐。

她成熟、美麗,讓人如沐春風。

她對三小只道:“今晚對不住,沒想到會遇到這些人,敗了興致,都沒玩好。改天再請你們。”

在這一瞬,後知後覺地,李嘉雯想起了那倆人提及的,虞意的過去,有些心疼她。

假如她還是虞意的情敵時,她會覺得虞意原來也曾不怎麽樣,但相處日久,她卻只覺得那些人討厭。

怎麽會有人忍心來傷害虞意?

她突然沖過來,一把抱住虞意,腦袋埋她胸口蹭了蹭,嘟囔道:“虞姐姐,你別在意她們,她們就是蒼蠅,嗡嗡嗡的,打不死還特別討厭,咱不理他們。”

虞意笑著說:“好。”

王小胖也道:“我們都特別喜歡你的。”

劉大頭:“嗯,特別,非常喜歡!”

王小胖:“翡哥尤其喜歡。”今晚的翡哥,變得茶茶的。但是,茶得好,茶死那對“嗡嗡嗡”的大蒼蠅!

和三小只分別後,虞意的煙抽得更兇了。

誠然,三小只是暖心的。但,這種暖心卻讓虞意感到煎熬、甚至於窘迫。她並不是那個願意揭開傷疤,讓人來安慰的人。

她不需要別人對她說你很好、你沒錯。

如果可以,她寧願背後的狼狽與脆弱永遠不被看見,而她在人前永遠光鮮亮麗,強大,不可摧折。

她走在前面,一言不發,夜風拂動著她的發絲,也將她口鼻間溢出的香煙吹散,拂上他的眼角眉梢。

謝翡的呼吸間,都是薄荷煙涼淡的香味。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像現在這樣,讓謝翡覺得自己終於觸摸到了她的靈魂。

然而,這種觸摸,卻讓他感到恐慌。

仿佛下一瞬,就能聽到虞意說:“我們分手吧。”她一定會推開他。

他有些無措地跟著她。

虞意想說分手的,但面對謝翡,她又充滿了不忍。今夜,他才高調地同人宣布,她是他的女朋友。

那樣快活。

謝翡不敢讓虞意一個人靜靜。

他怕靜的結果,是收到一條分手短信。於是,他也不回家,就一路跟著,到了虞意家。

丁香和莫宇在某個房間裏打游戲,文姐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做十字繡。

電視裏的臺詞在夜晚空調的涼風中飄蕩——

“你為什麽不能找個正經事做一做?好好的一個大家閨秀,在臺上裝怪扮醜,做那下九流的勾當,你讓別人怎麽看我們家?”

……

虞意徑自走入琴房,連燈也沒開。

回頭時,依稀可見謝翡年輕俊秀的面龐在月光映照下微微的輪廓,並不分明,五官都被夜色模糊,然而還是好看的。

他始終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情緒不斷地在胸腔內翻湧,看著少年沈靜的面龐、清和的目光,虞意突然想冷笑一聲。她想說——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的過去和現在,都一樣的醜陋。

我沒有你看到的那樣光輝,只是另一個普通人。一直破碎,一天比一天腐爛。”

腐爛到,來漁鎮之前,她數次想過自殺,連心理醫生都救不了她。

醫生說,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來到漁鎮,是她的自救。

因為漁鎮和她過去成長的環境相似。

也許,在漁鎮,她能戰勝那些傳統的、世俗的輿論、觀念和流言,是不是就等於,她戰勝了她成長的那個小鎮,戰勝了她的過去,可以將自己從泥淖裏拉出來?

她是紅粉,亦是紅粉下的骷髏。

然而,她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一句也沒出口。

他的目光仍舊是清澈的,清澈到一眼能望到底。他在擔憂她,又有著未知的惶恐。

突然。

虞意伸手,抓著他的肩膀,將他摁在墻上,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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