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不要聽聽你自己在說些什麽？

諦覆以為王覆安給自己引薦的大人物會是故事裏那種氣場強大，總有一半臉隱匿在黑暗中的狠角色。

結果他進入包廂之後只看到了一個老頭和一個老太太。

他們滿臉褶子，笑得和藹，身形倒是挺硬朗，穿著上卻不怎麽講究，這兒最正式的只有諦覆。

“諦先生穿得很正式啊。”老頭對諦覆說，他的目光掃到了諦覆脖頸上的翠綠色亮片領結，“古板中帶著創新，想必諦先生是個相當聰明的人。”

事實是諦覆實在不喜歡黑色的衣服，而王覆安為了讓諦覆稍微開心點，臨時買下了隔壁夜店舞男那花裏胡哨的領結。這領結不是單純的綠，它還有紫色偏光，顯然，這戳到了諦覆的審美。

而作為審美長期得不到肯定的卑微仿生人，在老頭誇讚自己有特點還聰明的那一剎那，諦覆就得出了一個結論：“你是個好老頭誒！”

“不可以這麽說話！”王覆安連忙伸手拉了下諦覆的袖子。

然而聽了這話的老頭和老太太卻被逗樂了，笑得更加開懷。

“璐璐，你不用那麽在意這些規矩。”老太太笑著擺了擺手，她顯然不怎麽在意這些，只是感嘆，“之前你說001性格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還不信，現在看，這完全就是個小孩嘛。”

老頭附和：“確實像小孩。”

“001存在的時間比你們久多了，你們才是小孩。”諦覆在節能模式下並不承認自己就是001，但他覺得自己喜歡001，所以才那麽了解001，“你們只是長得老而已。”

王覆安呼吸都止住了，然而老頭和老太太依舊只是笑。

諦覆耐心等他們樂完才撐著腦袋詢問：“你們是幕後大boss？”

“我們還不算。”老頭喝了一口水，“這世界上像我們這樣的幕後大boss還多得很。”

“那你們也是從新大陸過來的嗎？”諦覆又問。

“是啊。”老太太點頭。

老頭又補充：“我們沒見過你，但聽說過不少關於你的事。”

諦覆有些詫異：“你們認識我？”

“準確地說，認識你的是我們的孩子。”老頭收斂了笑容，垂眸看向桌面的水杯，“他是你父親的朋友。”

諦覆那個“父親”到底是怎麽個玩意兒？旁聽的覃戊司陷入迷茫，如果是這老頭兒子的朋友，那麽諦覆“父親”的年齡應該不算大，但諦覆作為001存在的時間已經很長了。

諦覆沒有再問了，他節能狀態下沒什麽邏輯可言，但一到關鍵時刻總能機靈起來，見老頭和老太太表情不怎麽對勁，便不再追問，反而埋頭開始吃飯。

“你現在是叫諦覆嗎？”老太太明白諦覆的意思，也跟著轉移了話題。

諦覆嘴裏塞的都是飯，沒法發聲，只能點頭。

“聽璐璐說，你身邊有了個陪伴你的鬼？”老太太談起鬼的時候並沒有什麽抵觸情緒。

【陪伴？她以為我是你的伴生精靈嗎？】覃戊司相當不滿。

“他說他是我的伴生精靈。”諦覆說出來的卻是另一層意思。

【餵！】

“有鬼陪著也挺好的。”老頭感嘆，“起碼不孤獨。”

他們對諦覆的態度就像對待幼童，一頓飯吃下來，老頭只介紹了自己姓蘇，表示諦覆遇到了麻煩可以去找他們。

至於他們想讓諦覆做什麽，卻是只字未提。

餐桌上大部分的菜都進了諦覆的碗裏，還是老頭和老太太給他夾的。

所以後來覃戊司也迷茫了。

【他們是想養個孫子？】他問。

“年齡不合適。”諦覆搖頭，“應該是他們做我的孫子。”

一旁的王覆安：“……你還真是半點虧都不吃啊。”她聽不到覃戊司說了什麽，不過根據諦覆的回答，她也能猜出一二。

“他們兒子是死了嗎？”不當著那二位老人家的面開口是諦覆最大的溫柔。

但很顯然，這種溫柔對於王覆安來說還是突然了些，她懵了一會兒，隨後無奈點頭：“是啊，而且根據官方的說法，他是和你父親一起死的。”

而諦覆“父親”的死這口鍋被扣在了001身上，所以從他們現在能夠探知到的信息來看，001應該就是兇手。

但很顯然，老先生和老太太都不這麽想。

諦覆顯然沒有想到會是這麽個答案，然而還不等他做出反應，藏在他影子裏的覃戊司就開了口：【我覺得這跟你沒關系。】盡管他從不曾參與諦覆那覆雜到操蛋的過去。

一個因為“父親想要看到新世界”而和莫名其妙組織合作的仿生人，怎麽可能親手殺死那位“父親”？

可惜身在局中的諦覆對自己卻沒有什麽信心，所以他沈默了。

他表情的變化太過明顯，以至於身旁的王覆安都有所察覺。

“嘿，寶貝，你最好不要亂想。”王覆安安慰他，“剛才的太太和先生都是信任你的，他們應當比你更了解當年發生了些什麽。”

“他到底是誰？”諦覆詢問，“‘父親’到底是誰？”

“我這兒沒有他的照片，他的訪談如今也被封存，不過我倒是知道一件特別有趣的事兒。”王覆安想到這裏，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猜你叫他‘父親’的時候他多少歲？”

諦覆沒有回應，直覺告訴他，這個問題的答案可能有那麽一絲絲不尋常。

果然，王覆安緊跟著表示：“他那個時候才十三，而你已經過百歲大壽了。”

諦覆：“……”

【你是有什麽隨機認監護人的習慣嗎？】覃戊司想起自己剛見到諦覆那陣。

那時的覃戊司是憤怒的，是飽含怨氣的，結果硬是被諦覆一句“仙男教父”給整懵了。

諦覆沒法回答這個問題，他變得更加沈默。

覃戊司意識到諦覆的狀態已經轉換，他想要問諦覆從剛才那些信息裏發現什麽沒，結果諦覆壓根不搭理他，因為諦覆他再次陷入了自閉的狀態。

之後一整個下午他都在扮演沈默廚師這一角色，機械般的做菜，而沒有上菜需求時，他就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放空大腦。活像是個上有老下有小，自己還遭遇中年危機的老實男人。

【餵，沒必要吧。】覃戊司從諦覆的影子裏探出身。

他是站著的，而諦覆坐在小板凳上，身體微微前傾，背挺得也不直。

覃戊司不太明白，諦覆那麽高的個頭到底怎麽把自己蜷成這麽小一點的，這大概說明此時的諦覆確實沒啥安全感，

諦覆依舊不怎麽搭理他，覃戊司沒辦法，只能走到諦覆身前，蹲下。

在看到他之後，諦覆想要挪動位置，但覃戊司眼疾手快地捧住了諦覆的雙頰，把他死死禁錮在原地：“我說真的，你對自己有點信心行不行，怎麽想你都不可能忽然發狂，做掉你那個所謂的‘父親’。”

“我知道，我只是……”諦覆思考措辭，最後他無奈地嘆息一聲，那雙藍色的眼瞳都像是蒙了一層霧，“我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他的記憶不完全，想要了解自己的過去，只能通過他人的只言片語。

但他們說的那些也讓諦覆覺得陌生。

“我不太明白自己到底屬於什麽。”他不算人，也不是鬼，他又算是一條完整的命嗎？

不知道諦覆心中到底陷入了怎樣糾結的覃戊司理所當然地來了一句：“屬於我。”諦覆嚴格意義上是他身體孕育的第二個靈魂，相當於他地裏長出來的菜，既然是自己地裏的，那依然是歸自己所有。

然而說完這句話之後，覃戊司才反應過來“屬於我”這三個字是有歧義的，畢竟對方是個獨立個體，他那句話似乎下意識地剝奪了對方的自由人格：“呃，我的意思是，那個，如果你覺得沒有安全感……”

他話還沒說完，忽然就被諦覆給摟住了。

覃戊司睜大雙眼。

“覃先生。”諦覆抱得特別緊，“您真溫柔。”

覃戊司覺得不應當，畢竟自己是個兇神惡煞的鬼。

“我很慶幸能夠遇見您。”諦覆似乎完全不會糾結未來身體的歸屬，也不怎麽在意覃戊司的存在預示著自己終將死亡，“雖然您在我的腦子裏很吵，但我想，如果沒有您的聲音，只剩我一個人，那就太孤獨了。”

“你這句話的中心主旨不是在說我吵吧？”覃戊司防備地微瞇起眼。

果然，諦覆實話實說：“有一部分這個原因，不過更多的是想讓您知道您對我很重要。”

覃戊司想要發火，但火氣還沒來得及燒旺，就被諦覆給撲滅了。

諦覆也沒做什麽特別的事，只是看著他。

正常狀態下的諦覆沒太多表情，可覃戊司偏偏就是能從諦覆臉上看出認真和依賴的情緒來，他是真的很喜歡覃戊司。

覃戊司默默捂住了諦覆的眼睛，他果然還是不習慣這種過於直接的情感表達。

“覃先生？”諦覆問他。

覃戊司嘖了一聲：“我警告你啊，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啊，我是基佬來的。”他本意是嚇嚇諦覆，讓諦覆以後別那麽直白。

但他忽略了，諦覆和他所生存的年代不同。

所以諦覆在理解這段話之後，他詢問：“所以你是想讓我替你解決一些生理問題嗎？”

“諦！覆！！你他媽才多大點歲數！”

“不到兩百歲。”

“你小小年紀，腦袋裏到底裝多少不幹不凈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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