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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君臣已與時際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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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憶來到汴京,卻沒有立即能見到王安石。因免役法定戶等不公, 來自京畿東明縣的1000多名百姓湧進開封府衙告狀, 誰知開封府閉門不受理,憤怒的民眾離開府衙,直接沖進王安石的府邸。

吳夫人見情況不好, 慌忙勸道:“相公還是趕緊出去躲躲吧, 這些暴民急紅了眼, 是什麽事情都能做出來的。”

王安石此時相當鎮定, 他搖頭道:“不能躲,免役法是利民之法,百姓們定是受人蠱惑,我倒要看看,那些小人到底還要搞出什麽花樣!”

他索性讓下人大開府門,直接走到暴怒的民眾前,他看到那一雙雙充滿仇恨的眼睛像毒蛇一般盯著他,心中一涼, 深吸了一口氣問:“列位來找安石何事?”

這一群鬧事的百姓為首的是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 在他的心目中,宰相一人之下, 萬人之上,王安石又慣會收斂民財,府邸自當極盡豪華,誰知闖進來一看,陳設和中人之家也沒什麽兩樣。至於王安石本人, 舊衣鄙服,猛一看就好像鄉間的教書先生,實在和自己想象的奸臣樣子大相徑庭,楞了楞方道:“我們都是東明縣的貧農,縣裏實行免役法要定戶等,我們原是五等戶,誰知官府不講道理,硬是定成了第三等富戶,鄉親們辛辛苦苦耕作一年,掙得錢剛夠填飽肚子,如何交得起這麽多免役錢,這不是要把人活活逼死嗎?”

王安石非常震驚,他覺得渾身的血都在湧動,東明縣離京城這麽近,居然有人在新法實施中都能動手腳,可以想象以九州之大,天下之廣,新法會被歪曲成什麽樣子。他努力穩住心神,沈聲問道:“列位來京城,東明縣知縣知道嗎?”

中年男子冷笑道:“他自然不知道。相公是負責制定新法的,新法出了問題,不找相公找誰?”

王安石知道民意不可違,出言安撫道:“列位說的事,相府實在不知,但我很快就會派人去調查,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我馬上要去上朝,還請列位先回去吧。”

眾人哄鬧道:“我們如何能相信相公的話?”

王安石朗聲道:“列位只要給我十天的時間,我定能將事情查得水落石出,還大家一個公道。否則,我這宰相不做也罷。”

眾人依然疑慮重重,管家出來陪笑道:“列位還沒吃早飯吧,快隨我去張婆婆家去吃包子,相府出錢管夠。”

鬧事的百姓淩晨就收拾出門,此時又累又餓,聽到有免費的東西吃,且王安石已經放低身段,向他們做出保證,終於一哄而散。王安石飯都顧不上吃,就匆匆上朝去了,他知道今早的事必將傳遍朝野,這場戰役,只不過才剛剛開始。”

熙寧四年的第一場春雨終於緩緩落下。今日垂拱殿常朝,趙頊不經意側首看向窗外,卻見天色暗淡,已有雨點飄落,初時不過零星幾點,其後漸漸密了起來。不由感慨道:“終於下雨了。”

於是宰執紛紛賀道:“春雨可貴,正陛下洪福無邊,澤被天下的吉兆。”

趙頊擺手笑道:“朕一向不信什麽吉兆,但知以德治天下罷了。朕上月下詔糾察奉行新法不職者,如今卿等查得怎麽樣了?”

翰林學士楊繪出列道:“陛下行新法,原為解生民倒懸之苦。臣聽聞東明縣百姓上千人沖進開封府,訴說超升等第出助役錢事。私下訪問,才知道是因為司農寺不依諸縣原定戶等。臣以為凡等第升降,要詳查百姓家產高下,須憑本縣,本縣須憑戶長、裏正,戶長、裏正須憑鄰裏,自下而上,乃得其實。現在司農寺先畫數,令本縣依數定簿,民心豈能甘服?京畿乃天下之根本,不可不關聖慮。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措置民事,必自州及縣,豈有文移下縣,州府不知之理。這必是司農寺自知所行於理未安,故不報府,直下諸縣,使其不敢有異議。鄧綰為司農寺知雜,曾布為都檢正司農寺檢正,實在難辭其咎。”

王安石剛要出言反駁,卻見館閣校勘劉摯搶著出列道:“臣以為楊繪所言極是,京畿乃天下根本,去歲團結保甲,法令一出,民情已然驚擾,至今憂惑未寧。現在又作新法使人出助役錢,百姓恐怕會更加惶駭,無所適從,實負陛下寬仁愛民之意。臣請陛下先降指揮,告示逐縣新法未得施行,以安眾心。然後深求民情,廣采眾論,再行講求別法,則天下幸甚。”

楊繪直接點了自己和鄧綰的名,曾布必須要出面解釋,他思索片刻緩緩道:“朝廷議更差役之法,本意在便民,而民事至重,經畫之際不可不慎。差役法並非驟然為之,乃是陛下與臣等經過數年的籌劃,又遣使赴四方詢訪利害,才有初步定論。成書之後,司農寺共開封府提點司集議,然後又在諸縣張榜,民眾認為不便之處皆可自陳,籌劃不可不謂詳盡。免役法施行後,畿內上等人戶全部免除昔日衙前之役,所輸之錢十減四五;中等人戶舊充弓手、手力、承符、戶長之類,今使上等戶及坊郭、寺觀、單丁、官戶皆出錢相助,所輸之錢十減六七;下等人戶盡除冗役,專充壯丁,不輸一錢。所以新法一出,民情甚喜,又何來驚擾惶駭之說。各縣簿書皆是三年一改,因以往簿書陳舊,等第不均不足憑用,故而命使者往諸縣調查,加以刊正。況且又曉示人戶,事有未便,皆與改正,又何來司農寺先畫數,令本縣依數定簿一說?”

曾布這一番話極有條理,楊繪、劉摯等人一時語塞。卻見曾布又提高了聲音道;“賈蕃為東明縣令,當帶頭奉行詔命,差役之事果然有擾民之處,當令民眾赴縣衙自陳。但他身為父母官卻不受理,故意唆使百姓赴京師喧嘩詞訴,居心何在?況且賈蕃人品低劣,一向不職不法。路遇疾苦貧民,因應對不稱意,就違法罰銅,又拷掠其子,枷號四日致死。至於借貸官錢、殘民犯法,不一而足,豈能不治?楊繪、劉摯二人身為朝廷命官,不糾舉賈蕃這等不職不法之人,反說司農寺害民,真是太荒謬了。願陛下以臣所言宣示中外,使有識之士參詳是非。臣言若有涉誣罔,則誅夷竄逐,臣所甘心;如言不妄,則陛下亦當察其情偽而以大公至正之道處之,則天下幸甚!”

曾布自幼受教於長兄曾鞏,向有辯才,這番話感染力極強,趙頊聽得連連點頭,王安石也松了口氣。劉摯還要出列說些什麽,卻被趙頊擺手制止道:“事理已明,不要再爭論了。免役法朕與王相公等人調研訪查數年,籌劃詳盡,是利民的良法。曾布等人無罪。卿等先退下吧,”

趙頊沒再往下說,但馮京等人卻明白,曾布、鄧綰無罪,那楊繪、劉摯詆毀大臣,必然是有罪了,看來落職是早晚的事。馮京嘆息一聲,默默退出不提。

王安石來到中書,卻見程顥在等他:“某老衰病弱,久屍厚祿,實不堪禦史之任,連續幾次上表辭位,未獲陛下允準,前日又面聖力辭,陛下總算松了口,除京西提刑,今特來向介甫告別。”

程顥雖然反對新法,但為人中正平和。王安石對其十分尊敬,此時不由出言挽留道:“伯淳老成有人望,陛下一向仰賴,何故遽然辭去?”

程顥嘆息一聲:“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只是我和介甫雖政見不同,但彼此心交。臨行前有幾句話不吐不快,特來告知。”

王安石肅然起身:“伯淳請說。”

程顥道:“介甫得君之專,歷代所未有。朝野上下對介甫寄予厚望,宰臣輔君當行大道,以德治國,國祚綿長;以利誘君,必致亂政。況且介甫如今行新法,人方疑以為不便,又何必用小人為要職?”

王安石沈吟道:“新法方行,舊人不肯向前,故用有才之人制法,待法成之時,再用老成之人代替守。正所謂知者行之,仁者守之是也。”

程顥搖頭道:“以斯人而行新法,介甫誤矣。君子難進易退,小人恰恰相反,若小人得志,豈可去也?若欲去,必成仇敵,恐怕他日要悔之無及了。”

王安石沈默了,程顥嘆了口氣:“介甫前程遠大,某以向暮之光,故不敢與朝日爭輝,惟願上蒼眷顧,介甫能得償所願。”言罷拱手而去。

王安石走出政事堂,雨還在下,雖然正值中午,但天色昏暗,不見一線日光。他冒雨獨行,任憑如絲雨線沾濕了衣袖。他可以聽到春雨落地的聲音,清潤的、細密的,延綿不絕,春風夾雜著水氣吹來,搖落堂外梨花似雪。雖然天氣和暖,他卻覺得刻骨的寒冷,他生性執拗,向來不怕反對的聲音,可也怕朋友的背棄。自從熙寧二年以來,已經有好多舊友因政見不同,離他而去,昨日是錢公輔、範純仁、富弼、陳升之、呂公著、韓維,今日程顥,明日又是將是誰呢,他喃喃吟道:“孤臣危泣,孽子墜心,遷客海上,流戍隴陰。”

他在雨中不知走了多久,發現似是有人在頭頂為他遮擋,懵懂中舉首一看,竟是趙頊撐傘走到他面前。他心頭一顫,忙要行禮,卻被趙頊按住道:“卿何必做此頹喪語。豈不聞孟子雲: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

王安石嘆道:“臣無狀,讓陛下見笑了。”

趙頊沈默良久,突然道:“卿曾經對朕說,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又曾說,以道勝流俗,與戰無異,變革之路本就舉步維艱。如今庶民泥塗之苦未救,祖宗敗兵之恥未雪,卿又何必在這裏自怨自艾。朕本來就是孤家寡人,自然也能護得了卿這孤臣孽子。”

雨勢慢慢變小,日光慢慢從陰雲中漏出來,王安石胸中一腔熱血慢慢湧動,慢慢驅散了心中的寒冷,他慨然道:“是臣失態了,實在不該做此頹廢語。臣作免役之法,非但欲富國,更欲抑兼並、均貧富。摧兼並之事,惟古大有為之君能為。兼並者皆為豪傑有力之人,其論議足以鼓動士大夫。現今眾人論議紛紛,臣恐日子一長,陛下難免不會為之所動。”

趙頊笑了:“朕心匪石,不可轉也。卿但用心職事,朕自當全力支持。”

作者有話要說:  1.這兩章我的男神是絕對的主角,寫得好激動呀。東明縣事件按《長編》記載是在熙寧五年,這裏提前了一年。

2.有讀者問男女主何時重逢,恩大家再耐心等等,作為披著歷史皮的言情文,我肯定要安排的,到時會撒糖哈^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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