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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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夫子,約莫四十歲,穿著一身繭綢長衫,渾身儒生氣質。眼角眉梢有細密的皺紋,眼珠泛黃卻亮而有神,看上去不茍言笑,正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白嘉年。

“不知白公子請我過來,所為何事?”

她聽聞過白家這位公子的事跡,明明是男子,卻拋頭露面,做著生意。她眼中閃過一抹不喜。

白嘉年也知道,對於她們這種儒生來說,自己的確有些離經叛道,若不是自己提前打聽了她的喜好,以山居老人的字畫相邀,只怕她根本不會理會自己。

見她單刀直入,白嘉年也不打算繞彎子,直言道:“趙夫子,嘉年今日貿然邀請的確不周,只是為的我家那位妻主,少不得叨擾趙夫子一二。”

“你妻主?”趙夫子皺眉,自己和他並沒有什麽交集,怎麽會認識他的妻主,“白公子是不是認錯人了?”

誤以為自己是和她妻主有交集的別人?

白嘉年淡笑道:“她姓蘇。”

蘇?

趙夫子腦海中電光火石想到了某人,皺眉道:“蘇問筠?”

“正是。”

白嘉年點頭,“聽聞趙夫子不喜我家妻主,嘉年想知道為什麽?”

趙夫子不悅,站起身來就要走,“無可奉告。”

“聽聞趙夫子極為喜愛山居老人的丹青,嘉年不才,前些日子正好尋得山居老人的一副《江南煙雨圖》,若是趙夫子不嫌棄,這字畫嘉年便贈與趙夫子。”

白嘉年不緊不慢地從侍書手中接過一個用絹布包裹的長條形錦盒,將之放在八仙桌上,往趙夫子那邊推了推。

趙夫子早在聽到《江南煙雨圖》的時候就邁不開腿了,她此生除了教書,最大的愛好便是字畫,其中尤其鐘愛山居老人的畫作。

只是山居老人技法高名聲大求畫者眾多,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教書匠,哪裏能尋到她的真跡。

這一直都是她的遺憾,如今能見到真跡,她心早就癢得不行,哪裏還邁得開腿了。

當下也不顧白嘉年還在這裏,立刻將那錦盒打開,拿出裏頭的畫卷,扯開綁著畫卷的絲帶就迫不及待地展開,等瞧見那裏頭籠罩在煙雨蒙蒙之中的江南時,眼中露出興奮和敬佩。

“不錯,的確是山居老人的手筆。”

白嘉年一看她這反應,便知今日之事可成,不知何時提起的心也放下一些,嘴邊帶著淺淡的笑意,“趙夫子喜歡就好。”

趙夫子見了畫,對白嘉年也不好意思再冷臉,可……

“若是替蘇問筠說話,那大可不必。”趙夫子面帶不舍地將畫卷卷起放回盒中,推了回去,“我既然不見她,那便是不想收她,誰來都沒用。在下雖愛畫,卻也有自己的原則。”

白嘉年伸手,輕輕抵住那推回來的畫卷,“趙夫子誤會,這畫是我自願贈與您。您身為夫子,交出不少國之棟梁,乃是為民造福。嘉年敬佩,以此畫作聊表心意罷了,無關其他。”

說這話時,他臉上掛著真誠的笑意,看不出一絲作假。

趙夫子狐疑,有些不信,“不為你妻主而來?”

他定居尚義縣成為夫子也不是一年兩年的事,這白家大公子什麽時候不來,非在他妻主找自己的時候來送畫。

若說不為她家妻主,他是決計不信。

白嘉年這次倒沒否認,只是道:“若說起來,倒是也有那麽一分私心。”

在趙夫子露出“果然如此”,然後想要起身徹底離開時,白嘉年又道:“嘉年並不是想要趙夫子收下我家妻主,而是想知道趙夫子為何不喜她。這些日子我瞧著妻主為此傷神有些不忍,縱使不能如她所願,也該讓她清楚內情不是麽?更何況公家斷案,尚且講究個證據分明,夫子不言不語,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

白嘉年說話不疾不徐,循序漸進,說得趙夫子從不滿到自省,竟真覺得自己這麽做有些不對,面色便軟和下來不少。

至少不急著走了。

……

蘇問筠在西照樓一樓大廳角落裏坐著,她錢不夠,上不去二樓,勉強能在一樓點些茶水果子。眸子卻一直盯著二樓樓梯口,想知道白嘉年找趙夫子到底所為何事。

她心不在焉,壓根沒動那些果子,倒全部進了謝容嘴裏,直呼“太好吃了”,簡直是個吃貨。

二樓樓梯口忽然有了動靜,一個小二姐點頭哈腰恭敬的引著兩人下來。

“您慢點,小心臺階。”

蘇問筠瞧見樓梯口緩緩出現的一抹一擺,身子逐漸坐直,卻往旁邊側過身子,叫不遠處香幾上的盆栽遮擋住身形。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們二人。

白嘉年依舊是那副清冷孤傲的樣子,沒什麽好說的。但她旁邊的中年女人應該就是趙夫子,此時卻笑得一臉和藹,哪還有半分不見自己時的冷酷無情。

二人似乎相談甚歡。

趙夫子微微偏頭去和白嘉年說話,他也認真聽,偶爾笑著點頭。

氣氛輕松,詭異。

“趙夫子和嘉年……”蘇問筠喃喃自語,又去問謝容,“他們認識?”

謝容張大嘴巴也是一臉驚訝,都顧不上擦唇邊的糕點碎末,聞言不確定道:“這……我也不太清楚,我並無聽說過此事,怎麽會……”

她來趙家私塾不過一兩個月的光景,哪曉得趙夫子這麽多私事。

而且平日裏趙夫子也不怎麽出門,師母也沒提起過趙夫子有沒有和白嘉年交好。

既然問不出個所以然,蘇問筠也就不把時間繼續浪費在謝容身上,又轉了回去。白嘉年和趙夫子已經走到了西照樓門口,正在白家馬車前說話。

“因白日間趙夫子要授課,嘉年不便打擾才夜晚邀請,可到底有些不方便,夫子年長嘉年許多,這馬車便先送夫子回去。嘉年許久沒好好瞧過夜景,這次托趙夫子的福,正好可以好好欣賞欣賞。”

白嘉年哪能沒看出趙夫子臉上的猶豫,知道她有些迂腐思想,也不甚在意,善解人意地讓出了馬車。

趙夫子對白嘉年的印象越來越好,覺得他也沒有傳聞中說得那麽不堪,倒有些忍不住心中的想法了。

她看向白嘉年,有些猶豫地說道:“你……你一個男兒家,既然招贅了妻主就該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何必成日裏拋頭露面與那些女子攪和在一起。實在是於你名聲有礙。”

白嘉年的笑臉一僵,如同寒冰覆面,那雙眸子也冷了起來。

然而只是一瞬,很快便恢覆如初。

快得讓人誤以為方才是一陣寒風吹過,才冷得有些徹骨。

白嘉年唇邊的笑意淡了三分,幾乎不見,淡淡道:“人各有志,趙夫子不也一樣麽?”

這說的就是她棄官教書之事。

趙夫子反駁,“這如何是一樣,我是女子,做不做官只是個人選擇,你一個男子又不是母親姊妹都不在了要你出來操持家事,既然母親姊妹都在,又招贅了夫婿,怎還可再拋頭露面。你可知外頭的人都是如何說你的?”

白嘉年沒了耐心,最後一點笑意也徹底消失,“趙夫子,個人有個人的緣法。既然我祖母讓我接手了白家的生意,那外人再如何說道,又與我何幹?我又不是為了她們而活。”還要管她們怎麽想的。

他的語氣有些冷,趙夫子察覺出來了,又見他提到是他祖母叫他接手的生意,她更不好說什麽了。

趙夫子還不知該如何回他,就見他已經神色如常地退後一步說道:“趙夫子,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吧,嘉年告辭。”

說完,便轉身朝相反的方向離開。

“蘇妹,你去哪兒?”

謝容還在大吃特吃,一擡頭發現對面人不見了,再轉頭就看見自家蘇妹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西照樓。

“蘇妹,等等我啊!”

謝容神色焦急,立刻就要起身追上去,半道上卻被小二姐攔截了下來,“客官,您去哪兒,茶錢還沒付呢!”

……

蘇問筠一直看著白嘉年二人,叫他們在門口聊了一會兒就各自離開,她哪還坐得下去了,立即就追了上去。她想要知道為什麽他們兩個人會在一起,想去問白嘉年。

可剛出了西照樓,被冷風一吹,有些發蒙的腦子就清醒了過來。

前方不遠處便是白嘉年的背影,高大挺拔,在人群中若隱若現。旁邊不少出來玩耍的百姓。只是女子們各個高大健壯,男兒家卻大多弱不禁風,不少還依偎在女子懷中,笑得一臉羞怯。

白嘉年的身材直逼女子,甚至還高上不少,如同鶴立雞群,引得不少人側目和指點。

好像有人認出了白嘉年,在旁邊竊竊私語,說著什麽“拋頭露面”、“不守夫德”、“紅杏出墻”、“不清不楚”之類的話。

大多是汙蔑之語。

許多人單純地看不慣白嘉年風光厲害,仿佛只要給他潑臟水,就能證明自己比他厲害一樣。

蘇問筠呆立在一旁,聽到這些話,氣得身體顫抖。

“這群混蛋!”

蘇問筠捏緊拳頭,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會往那些人的嘴上招呼,捏得掌心發疼,可耳邊的汙言穢語越來越多,越來越重,她呼吸越來越急,胸口起伏巨大。

還沒等自己沖出去,白嘉年似乎聽見了這些話,腳步略微一頓,沒有再多停留,直接加快了幾分腳步,朝外走去。

眨眼之間人就消失在人群中。

讓蘇問筠有些目瞪口呆。

呆怔過後立馬反應過來,趕緊追了上去。

街道上人實在是太多了,摩肩接踵,蘇問筠艱難地從人群中擠過去,找了半天卻不見白嘉年身影。又想著他會不會回家去了,便循著回家的路徑一路走一路找。

走了許久,再往前就該到白府了,路上卻完全沒看到過白嘉年的身影。

“不對啊。”

蘇問筠站在一條巷子口處,滿臉茫然,一副見了鬼的模樣,“我都已經跑得這麽快了,怎麽還沒看見他,難不成他會輕功?”

還是根本沒回家?

想到方才那些人不懷好意的話,蘇問筠又有些著急,轉身就想要再去找。

可剛轉身,肩膀上就忽然搭上了一只手。

“去哪兒?”

作者有話說:

我盡量準時orz,今天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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