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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Chapter 4 就聽敖丙又是悄悄地問,疼不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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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聲響,哪咤如夢初醒。

黑板前的敖老師放下粉筆,輕輕拍拍手,轉身低頭往貼在講臺上的座位表瞧,說,咱們班的數學課代表是……

楊戩。

楊戩舉高一只手,言簡意賅報了自己的名字。敖丙略一點頭,說,楊戩,你把大家的暑假作業收一下。

話音剛落,瞬間驚起幾片小小的哀嚎。要知道以前老玉可是越放大假越撒手不管的類型,假期作業從來不收都是直接講的,大家都習慣了。

敖丙被學生們的小悲傷逗笑了,他淺淺地彎一彎嘴角,低頭理著教案,半開玩笑道,沒事,別忙著抄了,我剛好看看你們空的題哪種類型比較多,晚自習挑出來講。好了,下課吧。

敖老師抱著教案走下講臺,從前門出去了。淺色發梢隨著他的轉身在空中劃一道輕盈的弧線,然後消失在門後邊,就像從指縫裏溜走了一樣。

下課後的高二二班很喧鬧,兩年後的高考壓力還有些遙遠,壓不住這群十六七歲的鮮活靈魂。楊戩在喊話,讓那些仍想補兩筆的家夥們麻溜的把作業交上來。哪咤收回追著他的新任數學老師的目光,埋進衣領裏長長呼出口氣。

一整個暑假的作業可夠多的,光卷子一個人就有十套,哪咤起身把手從兜裏拿出來,抱起楊戩桌上的一大摞,說,走。

兩個均高180的半大小子,抱著兩摞能把自己擋沒的卷子進了高二年級老師辦公室。辦公室裏有六張桌子,整個高二的主科老師都坐在裏面,敖丙的在右手邊最靠裏那張。

小敖老師,你班上的來啦。

靠門的老師笑出了聲,小敖老師聽話一擡頭,也給他倆那架勢嚇了一跳,悄悄驚呼道,這麽多呀。

他忙把桌上鋪開的教案收起來往旁邊放,空出位置來接那些雪花似的卷子。

辛苦你們倆了。敖丙說著,就要去接走在前頭的哪咤手裏的,哪咤偏了偏手沒讓,把那一大摞擱在桌角,然後把卷子按套分開,橫豎在敖丙桌上碼起來。

看著兇,倒是個挺細心的孩子。敖丙在心裏默默想著。哪咤碼好了自己的,又去碼楊戩手裏的,敖丙已經懂他的意思了,於是接哪咤的手照著他那樣放。一面放一面問,打架了?

他問得很輕,在這間六人辦公室裏,許是鄰座的老師都聽不清的輕。那不經意的語氣少了些老師對學生的問詢感,該是貼心的不想給學生壓力。

可惜他的貼心在哪咤這裏起了反效果,哪咤驀地騰起一股沖動,他想看著敖丙的眼睛,告訴他,對,打了,為你打的。

可他現在不能這麽做,在老師辦公室裏,當著旁人的面不能說,更不敢去看敖丙的眼睛——他怕自己會忍不住。

哪咤低垂著眼睛,沈默地遞著卷子,感到連吐息都嫌沈重的壓抑,就聽敖丙又是悄悄地問,疼不疼啊?

敖丙坐在座位上接過哪咤手裏最後一摞卷子,順勢牽過他的手,牽得哪咤呼吸猛地滯住,心臟都要停了。偏始作俑者渾然不知,微微垂著眉尾,仰起臉對他的兩個學生露出個清淺卻溫柔的笑,仍是重覆著那句:辛苦你們了。

敖丙說著一手拉著哪咤的手,一手去開自己辦公桌的抽屜,從裏邊拿出幾枚創可貼出來。

他放開哪咤的手,兩手去撕創可貼的外皮,哪咤卻像給仙子施了魔法定住了似的,手伸在敖丙面前動也不動。

原來敖丙問的不是那些引人議論紛紛的紗布下的傷口,他是問哪咤掌關節上那些細小的口子。大約是亂架時哪個蛇精臉顴骨太高,哪咤拳頭砸得猛,把皮給蹭開了。

敖丙捏著創可貼兩邊,輕輕往哪咤手背上貼。柔軟熨帖的棉紗布蓋在傷口上,然後他再細細把周圍的膠布抹平。敖丙一面給他抹,一面垂著眼睛叮囑道,別碰水,知道嗎,不然發炎了你握筆多疼啊。

哪咤喉結滾動,僵著手看敖丙帖好一枚,再帖下一枚,直到把他所有細小的傷口都好好保護起來。他緩緩咽下了,把那個敖丙完全忘記的尷尬卻曼妙的夜晚,把那個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藏進喉頭裏。

之後哪咤收回手,看著敖丙被束起的馬尾,和低頭時露出的那一段細白頸子,他艱難地張開嘴,說,謝謝老師。

敖丙擡起頭對他笑笑,隨便一個對視就讓哪咤挪不開眼,他近乎放肆地看著他,在這樣終於跨過了大半個教室的距離。楊戩早已經出去了,哪咤卻不肯,他哪咤悄悄握緊了拳,突兀地說,我叫李哪咤。

敖丙聽了,瞧著他笑容更盛了,說,是哪咤呀,我知道你。

第5章 Chapter 5  眼波輕輕柔柔的蕩,就像那夜醉酒,他靠在他臂彎裏傻樂時一樣。

被敖丙忘了,其實哪咤是生氣的,還有那麽點他自己都不會承認的委屈。

那委屈讓哪咤暗暗就單方面的和敖丙犟上了。他望著講臺上的人 ,心裏想著,既然敖丙認不出自己,自己也別告訴他了。等以後把他追到手,就把他的手抓過來按在自己胸膛上,帶著他也那麽揉上一揉。

哪咤微微瞇起眼,看著人牙根兒都發癢,甚至帶了點恨恨的報覆的意思,去想象敖丙屆時會有的反應。他想他會不會害臊得無地自容,會不會紅著臉躲進自己懷裏,會不會也後悔沒早點認出自己來。

以上是人敖老師在課堂上辛辛苦苦講了一節課,李哪咤同學坐在下頭所有的心路歷程。

心裏建設45分鐘,兩句軟話就給全推倒了。敖老師一句“我知道你”,哪咤要是有尾巴,那都得甩起來。

當然心裏的大尾巴在狂甩,他面上還是一貫那麽酷。很酷的哪咤崩著一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對敖丙帥極了的把眉毛略略一挑,問,哦?

他是在耍帥,也是真的帥,敖丙瞧著他“噗嗤”一下就笑了。和之前那些淡淡的笑意不同,他是真的被逗樂了,笑起來眉眼彎彎,眼波輕輕柔柔的蕩,就像那夜醉酒,他靠在他臂彎裏傻樂時一樣。

那麽軟的眼波卻沒投給哪咤,敖老師轉著眼睛往前瞥,坐在前頭聽了半天的高二二班班主任太乙老師,恰好拉長一張臉轉過身來。

霎時間哪咤的臉也跟著垮了,果然太乙接了敖丙的腔就開始了——我跟小敖老師說,你是我班上最鬧騰的學生,你要是上他課調皮啊,我就叫他把你罰到操場上去投籃,投一百過!反正你喜歡打籃球嗦,我叫全校女生都去跟你加油,聽到沒,這學期乖點哦!還有嗦,剛班會都沒顧得上說你,哪咤,你在這一身傷咋子搞的嘛?開學第一天,你就搞成這樣子——

聽到中途哪咤已經不耐煩的開始揣兜望天花板了,終於救命的上課鈴淹沒了太乙滔滔不絕的念叨。哪咤邁著長腿兒就往外溜達,半擡起小臂沖身後敷衍地揮了揮,頭都不回的打個招呼。

走了啊班頭,上課去了。

哪咤走了,辦公室裏關於他的討論卻沒停。每屆的學生都有那麽幾個特別出挑的,除了學習成績特別好的,還有年級最漂亮的女孩兒,最酷的男孩兒。哪咤三項裏占了兩項,不怪老師們忙裏偷閑拿他做八卦對象。

尤其這年紀的男孩子又正是竄個子的時候,兩個月不見,一下又帥出新高度。帶一班的英語慈航老師對著太乙打趣道,你們班哪咤一下長高好多哦,早班會還聽到我們班小姑娘在說,183有的吧?

太乙從鼻子裏喘出一聲粗哼,提起哪咤就愁得要命,皺著一張臉和慈航抱怨道,長得高有啥子用?高考又不是靠顏值,都高二了他還不曉得收心,哎喲。

敖丙聽著在後邊悄悄地笑,拿一張收上來的卷子看,太乙老師在愁,他心裏對哪咤的印象倒是挺好的。正改著,手機震了一下,敖丙偏頭去瞧,是家裏人的消息。開學第一天,他大哥擔心他心裏還難受。

敖丙露出個笑模樣,拿起手機點著通信人直接把電話撥了過去。

其實上回稀裏糊塗大醉一場,他就不再憋屈和沮喪了。日子要一天一天過,等以後教學經驗攢多了,自然不會再有人拿他的年齡說事。酒果然能解千愁,就是酒醒後頭挺疼的,他足足疼了兩天呢。

電話接通了,敖丙在辦公室裏壓低了聲音:大哥,挺好的……啊,不用來接了吧,我今天有晚自習,很晚才放學……哦,那你來吧。

開學第一天過得很快,哪咤再見到敖丙,是晚自習上。敖老師手速了得,直接把暑假作業的重難點匯總了張新卷子,自習課上發下去,學生們做一題他講一題。

下課鈴一打,哪咤跟楊戩留下句“不用等我”就攥著課本夾著卷子往講臺去了。敖老師在收拾卷子教案,見哪咤上來就帶上淺淺的笑,問,怎麽了?

老師,我有地方沒懂。

嗯?敖丙似是不信,扯來晚自習講的卷子,說,我看你暑假作業都寫對了啊,就是大題太愛跳步驟了,你這個習慣要改,不然考試這麽寫要扣推導分的。

啊,不是卷子。哪咤抓抓頭發,悄悄向上一步站上講臺,與敖丙並排站著,猶猶豫豫地說,是今天上課講的不等式。

敖丙點點頭,放下卷子去拿課本,垂著眼睛問,哪裏不懂?

……都不懂。

敖丙一楞,擡起頭去看身旁的哪咤。哪咤比他還高出半個頭,又高又酷氣勢十足的小夥子站他邊上,糾結的垂頭又抓腦袋的,還挺可愛。想到他那一身傷,敖丙也沒出言批評他,半是玩笑半是打趣道,你數學成績那麽好還聽不懂,我講的有那麽難懂嗎?

不是,當然不是!哪咤急道。可那句“當時光顧著看你去了”又沒法說,他就梗在那兒了,說不出別的,只是著急的看著敖丙。

敖老師顯然不指望他能解釋出個花兒來,只擡手扶著他的手臂柔柔推一推,說,去,把書包收了,跟我回辦公室坐著講吧。

第6章 Chapter 6  像個甜美的無攻擊性的陷阱,唇邊的淺笑和指尖的軟溫,安靜的,得體的,只待有心人自投羅網。

辦公室裏其他帶晚自習的老師陸續走了,就剩下他們師生倆,敖老師把今天的新知識點全給哪咤過了一遍,講完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了。他翻起手腕看眼表,問,你怎麽回去?

哪咤收好書包,答,我騎車。

老師送你吧。敖丙一錘定音道,太晚了。

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晚自習哪咤才劃掉追求常規第一步“送TA回家”這項——沒辦法,敖丙家太遠了,他騎車送人回去不現實。哪咤緩慢地眨了眨眼睛,說,好啊。

哪咤不但打算蹭著敖老師的車回去,和他一塊兒下樓時還故意拖了拖腿,貼心的敖老師果然馬上問,腿也傷著了?

啊,還好。哪咤欲蓋彌彰地應一聲。

果然又惹來敖丙的嘆息,像嗔他又像心疼他,嘆道,怎麽搞的呀。

敖丙在憂愁,哪咤在暗爽,他們各懷心事的一同踏入教學樓外的星空下。

哪咤在心裏盤算著以後天天蹭敖丙的車一起回家,好弄一個近水樓臺,身旁敖丙已經掏出車鑰匙,對著校門口教師停車的方向一按。黑暗中一輛又狂又野的指南者對著他們閃了閃燈。

哪咤怎麽也沒想到敖丙那麽溫潤的人,開的車居然是輛吉普,那車底座高的,要是個腿短點兒的姑娘,上去都費勁。他一下想起那句什麽“大小姐款的平時愛端著,床上特別浪”的渾話,頓時耳根發熱連看都不敢再看他了。

敖丙可不知道自己學生腦子裏在想些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還是關於他的,他傾身過去給坐上副駕駛的學生系安全帶,溫柔的發香撲了哪咤滿頭滿臉。

聽見哪咤吞口水的聲音,敖丙很輕地笑了,說,鼻子倒挺靈的。

說著他伸展身子去夠剛放去後座的保溫食盒,拿來遞給哪咤。十七八的男孩兒一天五頓都吃不飽,何況他們上課用腦還那麽厲害,敖丙了然地說,餓了吧?快吃吧。

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很餓的哪咤聽話打開了它,鮮甜的蔥香立刻帶著油味兒竄出來,望仙齋的蔥包檜兒,不排隊絕吃不上的東西。敖丙關心地問,還熱著吧?

哪咤伸手,手指尖拎個角提起來,咬一口,酥脆的渣落了一嘴。他點點頭,“唔”一聲,明知故問道,老師的女朋友送的愛心宵夜啊?

下午家裏人送來的。敖丙答著,為著他沒大沒小,還伸手往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拍得哪咤骨一酥,“嘿嘿”的笑了,頓覺嘴裏的吃食更香了。

許是天太晚,許是學生太皮太可愛,敖丙也跟著說起嘴來,他發動了車子,半真半假地嗆哪咤一句,道,帶你們這群準高考生哪有時間談戀愛啊。住哪兒?

玉虹小區。

明知不順路,所以哪咤幹脆沒問,哪知敖丙聽了喃喃道,不是吧,這麽巧。

哪咤聽話轉過頭去看他,敖丙打轉方向盤,朝他們共同的方向行駛,繼續說,我跟你就隔了條街。

要不是嘴裏嚼著東西,哪咤差點兒說漏了嘴,反應一下就明白過來,之前送敖丙回的壓根兒不是他自己家。

老師住隱梅城?

對呀。敖丙又笑起來。

哪咤仍看著他,街邊昏黃的路燈晃過敖丙的臉,他發現他其實經常笑的,只是那笑容淺,於是流露出叫人不易察覺的溫柔。像個甜美的無攻擊性的陷阱,唇邊的淺笑和指尖的軟溫,安靜的,得體的,只待有心人自投羅網。

等察覺時早已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那些暗藏在溫柔下的小小勾子,像白花伸展出純潔卻香氣濃烈的蕊,勾筋鎖骨又至死纏綿,讓人心甘情願就叫他拿捏住了命門。

敖丙感到哪咤的目光,從後視鏡裏瞧他一眼,又是笑道,明天早上接上你一起?

那不用。哪咤收回目光搖了搖頭,低頭把剩下那點兒三兩口全吃了。他收好食盒,嘴裏鼓鼓囊囊地說,您早上多睡會兒,我打車去。

高中生在第一堂課之前有節早自習,沒任班主任的老師沒必要來那麽早。敖丙聽了也不再說什麽,淡淡的笑容一直掛在唇邊。

哪咤這孩子真是挺好的,也不知怎麽對上太乙,這對師生就當得跟冤家似的。敖丙想著,就說,其實你們太乙老師不是那麽跟我說的,他雖然說你鬧騰,但也說了你是他教過最聰明的孩子。

敖丙在擔心哪咤被班主任說了壞話不高興,哪知哪咤根本不想討論什麽太乙,如此良夜,真是聊什麽不好。

夏夜的風把敖丙的氣息帶給哪咤,他順著那話轉了個彎,說,老師,你可以罰我投100個球,但光讓女生來看不行,你也得來看。

敖丙笑起來,說,我才不看,我要上課。

你不看我就不投。

那你不知道乖一點啊。敖丙又是擡眼從後視鏡裏瞥他一眼,嗔道,上我的課都想什麽呢,還“都不懂”。

想你啊,想你啊,還能想誰啊……哪咤心癢得要命,偏不能說,他從褲兜兒裏掏出手機,問,老師,等下能加個好友麽?我有不懂的想隨時問你。

相似的話,這回換來一句讓哪咤酸澀又滿懷希冀的回答。敖丙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道,可以啊。

第7章 Chapter 7  他自己的頭像是枚海螺,哪咤的不知什麽時候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海。

為了蹭敖丙的車跟他多說說話,哪咤一連裝了一個多禮拜腿疼。這意味著,為著不露餡,他也一個多禮拜沒碰球了。

他們這年紀的男孩兒都有使不完的精力,作業再多,班頭再嘮叨,也要雷打不動的把晚自習前吃飯休息那段時間拿來打球,不打就渾身難受似的。

所以不怪楊戩奇怪,他在課上拿肩膀撞撞哪咤,壓低了嗓子問,你怎麽回事?被老乙下降頭了啊,熱愛學習也不用球都不打了吧?

話說起來就沒邊兒了,楊戩又沈聲笑一聲,故意逗他道,之前老玉在怎麽沒見你對數學那麽上心,小老弟,你莫不是在覬覦哥哥數代的寶座。

哪咤也拿肩膀撞回去,眼睛直直盯著講臺上的太乙,同樣壓著聲兒說,去你的,我才懶得每天收作業。

雖然楊戩就是這麽一說,但哪咤不得不檢討自己,是不是愛屋及烏表現得太明顯了,別人沒追到先傳出什麽風言風語就見鬼了。他皺著眉彈舌“嘖”一聲,心想,為掩人耳目,看來以後得雨露均沾了,每個科目都熱愛一下。

正想著,楊戩一貓腰把桌子底下的球撈起來,沖哪咤晃晃,又說,朋友,你看這個球,它又大又圓,你就不想摸摸它?

怎麽不想,哪咤想得連骨頭縫兒都癢了。左右今天敖丙不帶晚自習晚上不在這兒,哪咤一把接過那顆橙燦燦,硬彈彈的球,還沒開口,一節帶著風的粉筆頭就朝他倆飛過來。

哪咤!楊戩!又在課上講悄悄話!你們還是幼兒園的娃娃嗦,都高二了還在講悄悄話!

同學們善意的哄笑聲伴著放學鈴飛出教室,哪咤把球往地上一砸,嘴裏喊著“下課咯!”就跟楊戩往外沖,引得班裏一批男孩兒跟著往球場瘋跑,像群初出柵欄的小馬,自由又快活。

此時在講臺上愁得直揉臉的太乙老師還不知道,兩天後自己就要因為李哪咤同學的“雨露均沾”而感動到流淚了。

久違摸到球,哪咤簡直連飯都不想去吃。其實就是不吃飯,這傍晚休息時間也只夠打半場。可半場就足夠了,男孩兒們把校服扔做一堆,T恤袖子捋過肩頭,就是一邊三個一邊四個,也玩得有來有往。

太陽沈得還剩一尾巴霞光,校園裏路燈早早的亮了,新聞部的學生們負責放廣播,背著學校“不許早戀”的教條,盡假公濟私播些纏纏綿綿教唆人的情歌。

哪咤運球到籃下,他速度太快,對方幾個人才追到中場,於是他炫技似的抱著球跳起來,在空中旋了個身才單手把球扣進去。掛在籃筐上嘚瑟那片刻,哪咤猛地看見了站在場外看得津津有味的敖丙。

泛金的餘暉映著他的發梢、肩線,廣播裏用粵語唱著“人間的圓雖則是不夠緣,而有生一天會遇見”。哪咤松了手,落下來,走過去,站在敖丙面前傻傻地笑起來。

敖丙挎著劍橋包,一手插口袋一手捏著紙盒果汁在吸,微微瞇著眼,一副抓包成功的小表情。他張開嘴,舌尖把吸管頂出來,說,打得不錯嘛。

跟他這兒裝了一個多禮拜的人能跑能跳的,被戳穿了也不害臊,反而“嘿嘿”地笑起來,青春洋溢的,獻寶似的跟他說,老師,我再灌一個給你看啊。

看什麽看啊。敖丙說著抽出口袋裏的手,垂眼翻著腕子去看表,說休息時間都快結束了,不吃飯了啊你們。

不吃了。哪咤答著,真是身體比腦子快,才想著要掩人耳目的人伸手就握上敖丙的手腕,一偏頭就著他的手低頭去叼他喝過的吸管。

內部壓力的變化迫使紙盒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哪咤兩口就吸光了他的橙汁,吐出被咬扁的吸管,邊笑著說“有這口就夠了”,邊倒退著往回跑。

哪咤跑向等著他的同學們,那群男孩兒在沒心沒肺地笑,不是在笑他們行為暧昧,而是笑哪咤膽子大,敢跟老師這麽沒大沒小。

敖丙卻捏著紙盒連指尖都發虛,使不上力似的。他轉過身,捏著空了的紙盒往校門口走,身後籃球砸在操場上的聲音覆又響起來,就像剛才無傷大雅的小小插曲已經過去了。

是了,他們只是孩子,誰會往那方面想,會這麽想的只有心思不單純的大人罷了。可這是敖丙頭一次發覺自己和哪咤越界了。

他是喜歡哪咤,成績好心地又好的孩子哪個老師會不喜歡。哪咤是皮,但皮得很可愛,所以敖丙也願意縱著他,就像太乙老師一談哪咤就皺起一張臉,背地裏也還是對他操心的不行。

可他們這樣不對,怪他自己縱過頭了,縱得哪咤得寸進尺,叫他們不像師生該有的樣子。

只是敖丙一時還分不清,是因為自己的性向如此他才那麽敏銳,還是他們之間在明眼人看來真的早就有問題了。

敖丙心煩意亂地坐進車裏,車裏放著半盒哪咤買給他的半熟芝士。自從第一次順他回去他吃了自己半盒蔥包檜兒,哪咤就總變著法兒往他車上塞吃的。一會兒說是他自己蹭車時要吃,一會兒又叫他下了班回去別餓著。

敖丙瞥那零食盒子一眼,忽然擡手把臉捂住。他感到恐慌了,想到如果哪咤是真的在默默喜歡自己,他就恐慌。

他該拿哪咤怎麽辦?高二正是關鍵的時候,如果處理不好,耽誤了他要怎麽辦?

敖丙不知在車裏呆坐了多久,突然手機震了震。他把擋在臉上的手拿下來,街邊的路燈照進車窗,一張臉以眉心為界明暗分明。

敖丙解了鎖,屏幕上是哪咤的消息。他自己的頭像是枚海螺,哪咤的不知什麽時候改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海。

那片白茫茫的海在問:「老師,您喜歡什麽樣兒的?」

敖丙忽然感到一陣心絞痛,像沈入一片黑暗深海裏,五臟心肺全被絞緊,連呼吸都是錯的。

更要命的是他眼下還想不好該怎麽辦,他既沒法像往常那樣回他一句“我轉發給太乙老師了”,也沒法對哪咤敷衍了事。敖丙反覆看著那句話,和那片白茫茫的海。

半晌,那句得不到回應的話下面又冒出一句新的:

「您不是說帶我們害得您沒時間處對象嗎,我想著,那不得賠您一個嗎」

第8章 Chapter 8  那麽靜謐,連海岸的細沙也柔軟,怕傷著人似的,把他的洶湧全藏在深海裏。

哪咤按下發送鍵,手心裏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太急了,太沈不住氣,他還沒怎麽讓敖丙對自己產生好感呢,不該那麽快就拋些暧昧不清的話題。可他控制不住,那口橙汁太甜,蒙了他的心。他太想要了,想要以後每天都有那口甜,想就著敖老師的手再分食他手裏的東西,還想吻他帶笑的眼。

他就像每個第一次動心的男生一樣,輕易就為心上人的一顰一笑昏了頭。

可敖老師沒回他,哪咤頂著慈航的法眼兩分鐘偷偷瞧一回手機,怎麽都不見新消息進來。

感到哥們兒不對勁,楊戩端起手撐著身子給哪咤打掩護,打著打著忍不住偏頭悄聲問他道,等誰回消息呢你,魂不守舍的。

說話間那頭消息進來了,整整二十二分鐘,終於回了。哪咤一下就笑了,那燦爛的,腦子後頭仿佛都有小花花在轉圈。楊戩乍一偏頭就見哪咤這樣,那股子惡心又肉麻的勁兒弄得他雞皮疙瘩起了一身,耐不住好奇低頭瞧了一眼。

他當然沒去看人聊天的內容,只是好奇那個讓哪咤上心成這樣的妹子是誰。結果名字那欄根本沒字兒,只一個emoji表情,一看就是哪咤特意備註的,一瓣又純又透的小雪花。

哎喲我去……楊戩真是給肉麻得不行了,雞皮疙瘩一路起到天靈蓋,忍不住壓著聲兒嚎了一嗓子。慈航瞬間一個眼刀甩過來,哪咤已經把手機收進桌洞裏,繃出一張無辜的臉望著英語老師眨了眨眼睛。

其實敖丙沒回什麽特別的,就說“李哪咤你晚自習玩手機的事情明天太乙老師就知道了”,甚至直接越過了暧昧的話題。可哪咤心裏仍然挺美的,也不知在美什麽,就傻高興,反正敖丙回他消息,他就高興。

而且想想,他說了出格的話,敖丙卻沒訓他沒大沒小,是不是……就是默認他可以這麽做的意思?

哪咤的思緒一路往自己想去的方向狂飛,越想越覺得有譜兒,那心花開的,下課鈴一打就抱著英語書快樂地上去找慈航,哄得慈航老師心情那叫一個好。

放課回了家,晚上哪咤帶著耳機寫作業,聽的都得是《告白氣球》那個甜度的情歌。情歌唱到一半被信息鈴打斷了,他撈來手機一瞧,是好哥們兒的消息,沒問他是不是有情況,直接問情況是哪個班的,是不是慈航班上的。

慈航老師帶的班聚美人兒,倒也是溪中一個傳說。哪咤對著那消息笑一聲,心想,傻老楊,怎麽不問是不是咱自個兒班的啊?

笑容在他臉上呆了兩秒,就漸漸轉淡,哪咤罕見地猶豫起來。他倆鐵磁兒,跟楊戩說自己喜歡上他們數學老師這事,哪咤不擔心他漏出去。可事關敖丙,他就沒法毫無顧念的開口。

暗戀人那麽久,哪咤像是頭一次意識到想和自己老師談戀愛是一件多麽麻煩的事——他不在乎別人怎麽想自己,可他很有可能害敖丙失去教師資格。

哪咤很快做出決定,他打開和好哥們兒的對話框,噠噠噠打了一串字:

「外校的,還在追,準備追隨她考清華,小老弟,好好跟上哥哥的速度,我要認真搞學習了」

哪咤說認真就認真,認真一禮拜,惹得高二老師辦公室裏個個都在誇他,惹得太乙紅光滿面仿佛守了八百年的靈珠開了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娶著媳婦兒了。

哪咤太過於雨露均沾,以至於這禮拜就蹭了敖老師一回車。總共就十多分鐘的車程,敖老師一半時間都在打電話。哪咤坐在一旁,看向前方熟悉的安靜的街,不時用餘光輕輕望一望他。九月下旬的秋老虎向來厲害,入了夜天卻轉涼,涼風卷著敖丙的車載香水撩過哪咤的臉頰鼻稍。

是支寧靜溫柔的「海藍」,輕盈短暫的苦橙葉後是纏綿的海藻味道,伴著時有時無搖曳的迷疊香,像夏日裏炎熱褪去後傍晚的海。那麽靜謐,連海岸的細沙也柔軟,怕傷著人似的,把他的洶湧全藏在深海裏。

哪咤眷戀地深深把那氣息收進肺裏,伸一只手指,指腹很輕地摸了摸那顆盛著碧藍液體的玻璃瓶子。

敖丙從後視鏡不留痕跡地瞧哪咤一眼,還是狠不下心把那些成年人晦澀的規則用到他身上。是他帶著哪咤糊裏糊塗走到安全線以外的,他必須讓他退回去時也全須全尾。

於是敖丙對電話那頭說道:先這樣吧,我車上載著學生呢……孩子嘛,太晚了不安全……嗯,回去再聊。

掛了電話,他想找個和學習有關的話題,還未開口,哪咤率先出聲道,老師,你把半熟芝士吃了啊。

哪咤往敖丙車裏塞的那些零食,敖丙很少碰,到頭來還是哪咤坐這車時自己解決。敖丙吃了,他很驚喜,緊著又問,你喜歡嗎?

啊……敖丙不肯說喜不喜歡,只胡謅著答道,前兩天當早餐吃了,你……

“別再買了”被另一句更有力的話淹沒下去。哪咤皺著眉頭,說,怎麽能把零食當早餐啊。

那語氣裏甚至有飽含關心的小小責怪,他又越界了,越的那麽自然,讓敖丙如臨大敵。

他沒作答,保持著一張淡然的臉,沒有流露任何內心的慌亂。敖丙第一次感謝回家的路那麽近,他心裏逃似的,穩穩打著方向盤把哪咤放在小區門口,側過身,對他露出一個一貫的笑,說,再見,哪咤。

獨自回到家裏,敖丙放了滿滿一浴缸的水,褪去衣褲,把自己浸在裏面。被束縛了一整天的淺色長發徐徐散開,繼而向上漂浮。他人卻沈在水底,抿著嘴,用身體感受壓抑到快要窒息的感覺。

爬上床已經過了轉鐘的時間,今天周五了,敖丙想,再兩天就可以不用去學校了,很快的。

第二天敖丙帶著黑眼圈按下電梯,到小區地下車庫取車,忽然看見他的黑色指南者左後視鏡上掛了個紙袋。

他驀的心裏發空,像心跳落不到實處那麽空。

他捏著車鑰匙走近,把那紙袋取下來,裏面還有一層隔熱袋,再打開,是帶著熱氣的肉包子、茶葉蛋和一杯豆漿。

敖丙從來只把哪咤放在他家小區門口,哪咤只知道他住在馬路對面。哪一棟,停車位是哪一號,他根本不知道。敖丙指尖發虛,這次卻不得不用力去把那紙袋抱穩。

他的感情那麽單純而美好,好到敖丙甚至不敢去想。他不敢想自己即將要去辜負的是什麽,不敢想哪咤是起了多早,騎著他的單車在這間偌大的冰冷的地下停車場裏,一排一排地找那輛他喜歡的人的車。

敖丙擡起手,安靜地蓋在眼睛上。昨晚花了那麽久去習慣的窒息感覆又向他襲來,這次好像是真的要把他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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