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絮把四季山莊以往使用的記號教給溫客行後，兩人就分開行動了。因著不知道此時晉王究竟身在何處，兩人只能約好在柏鄉以北的高邑匯合，方便實施營救。周絮不願景北淵冒險，留信讓他在更靠南的邢州策應。

接下來的日子裏，他便一直遠遠跟著天窗一行人的隊伍，只有在遇到平安銀莊的記號才離開一會兒。

周絮覺得時光好像一下子倒回到十年前，他也有過一些這種藏頭露尾、風餐露宿的日子。他在那樣的日子裏不眠不休、冷靜地觀察，只為找到一個時刻能將隊伍裏的人斃命於劍下，但現在……

沒了另一個人在旁邊嘰嘰喳喳，他望著天窗那行人中偶爾能露出面來的周雲，有了許多的時間去回想之前發生的種種。

以前周絮不能理解，為什麽這個人能那麽堅定地為自己而死。他覺得這個人平靜的外表下有一種豪放到極點的瘋狂，那種瘋狂來源於他對死亡的毫不畏懼，甚至是向往。

現在他知道了，這是周雲對他自己的審判和懲罰。他沒有釘子，但是他一定有與自己相似的痛苦回憶，這讓他決心為了另一個世界裏想活下去的周子舒而死。

周子舒你就是這世上最大的混蛋，周絮心想，老子不稀罕你的命。

還未到趙州地界，畢星明便尋了個機會傳信周絮，說晉王已經派人來傳話，讓段鵬舉送周莊主至高邑覲見。

周絮聽了，覺得自己料想得果然沒錯，鐵林都如今正紮營在高邑，只不知道現在率軍的是哪位將軍。

他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計劃，便運起輕功越過天窗的一行人，先行到達了柏鄉。

兩軍對戰便在柏鄉和高邑之間的野河邊，還有許多晉州軍的兵士正沿河收撿戰場之中的糧草、輜重還有……屍骸。

周絮見了，竟覺得有些不忍心去看。他嘲弄一般地笑了笑，便拾取了一些鐵林都的兵甲，往高邑方向而去。

行往趙州的路上，他已在官道的驛站中聽到了許多關於燕王劉守光的風言風語，不得不感嘆溫客行至少在這件事上還是挺雷厲風行的。

到了高邑，周絮穿好鐵林都的甲胄，便在晉州軍的大營中查探起來，這對他來說並不是難事。王帳附近守衛森嚴，且都是鐵林都近侍，他便避開了來，只四下尋找著總帥的營帳。

還在查探著，便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了東南方向的一處營帳。周絮一楞，找機會從後側繞了過去，隱蔽身形躲在這營帳旁偷聽了起來，只聽得帳中有一兵士正報告柏鄉一戰的戰利品：“……殺敵兩萬餘人，繳獲戰馬三千餘匹、鎧甲七萬餘件。”

“知道了，讓人收撿了將士們的屍骨，好生撫恤著。至於梁軍那邊，也好好處理，不要汙染了水源。”又聽得一渾厚沙啞的聲音交代了兩句，便將那兵士遣了出去。

一時間，營帳中陷入了沈默之中。

周絮哪能不識得這聲音，此人正是昔日的鐵林軍使、現在的振武節度使周德威，也是……他的親叔叔。

“你家大人找我何事？”周德威開口問。

“段首領將那位大人擒了回來，明日便到高邑。”只聽剛才周絮見到的那個人回答道。

周德威冷笑一聲，說：“那姓段的打得好主意，竟想讓我去求了王爺斬殺自己的親子侄。”

卻聽那人又道：“不敢。段首領只吩咐屬下給將軍提個醒，不要忘了這振武節度使的位子是怎麽來的。”

周絮聽到這話，忍不住在心裏嘲弄了自己兩句，便沒興趣繼續聽下去了。

他重新回到王帳附近，整了整自己身上的甲胄，上帳前通報道：“周將軍有事請程子晨大人一敘。”帳前的人見他是報了節度使大人的名字，便去通報了，不多時就有一年輕男子出來見他。

那男子自然是程子晨，他跟著周絮往外走，一邊疑惑道：“周將軍找屬下有何事？”

周絮低著頭，壓低聲音說：“周大人明日便到高邑，救他成敗在此一舉。”

程子晨腳步頓了頓，卻仍是跟著周絮並不停下來，問道：“屬下不明白周大人的意思。”

周絮繼續說：“需備好三輛車馬，還得向王爺稟告周將軍聽來的消息。”

程子晨點點頭，又問：“周將軍有什麽消息要稟告王爺？”

周絮輕輕道：“燕王劉守光寫了信給趙王，要離間咱們王爺和趙王的關系。”

等周絮從大營裏出來，便尋著四季山莊的記號而去，見到了溫客行。

溫客行見他這麽些日子了才來，心中已經是焦急，問：“你的計劃怎麽樣？”

周絮點點頭，說：“已經安排好，只等段鵬舉帶子舒來見晉王。”

溫客行見他不談此間細節，便又皺起眉頭問到：“你究竟是怎麽打算的？若是晉王要殺阿絮，你傳這些消息有什麽用？我看咱們應該趕在阿絮見晉王之前動手。”

周絮嘆了口氣，心道，周雲本就是為了以周子舒之名赴死來的，沒見晉王，他怎麽肯跟我們走。

其實這也是周絮的憂慮之一。若是周雲只一心求死，自己總有辦法把他救出來；只怕這殺千刀的見了晉王當場發作起來，那……

周絮忍不住冷笑一聲，想，那只能把自己的命再還給他，讓這殺神也嘗嘗做“封三娘”的滋味。

於是周絮對溫客行說：“子舒甘願和段鵬舉走，是因為他知道晉王不會善罷甘休。在此之前，我們去救他也不過是打草驚蛇罷了。等他見了晉王，便由你去見畢星明帶他離開。”

溫客行疑惑，問：“那你呢？”

周絮回：“我另有安排。你只需記住，無論如何，一定要留段鵬舉一命。”

第二日，段鵬舉的隊伍便到了高邑。見段鵬舉捆了周雲去面見晉王，周絮立刻帶著溫客行去尋畢星明。

畢星明見了他倆說：“不行，周莊主不肯和我走。”

周絮安慰他道：“不打緊，他本來便要去見晉王一面的。你先前告知我的那個程大人，我已經聯絡上他了。他幫我們備好了三輛馬車，等你和溫客行救了子舒出來，便讓這三輛馬車相互做個掩護。”

溫客行點點頭，又見周絮看向他，說：“若是……若是子舒刺殺晉王，此處隨軍將領難辭其咎，他反而不會立刻被處死，而會被關押起來。我找機會在營帳裏制造混亂，你武功高，救了他走便是。”

那兩人聽了周絮的話都是一驚，溫客行立刻問：“那你呢？”

周絮搖搖頭，說：“你不要管我。若是晉王無事，那子舒又必然會自請一死，你一定要盡快營救他。”

說完，他看了看畢星明，對他拱手作揖道：“畢大人，恕在下失禮，如今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為救子舒，現在起，請您不要離開溫客行的視線，否則他或許會動手殺了你。”

畢星明臉色一白。溫客行不懂他為何說周子舒會自請一死，還想再問，但見著他明顯不信任這畢星明，只得忍了下來。

周絮見他們二人應是心中都有數了，囑咐溫客行道：“還有一事，無論你去救他的過程中看到什麽，都要留段鵬舉一命。周子舒的生死，便在此一舉。”

周絮交代好那二人，便又穿好甲胄往大營東南方向而去。

周絮其實摸不準周雲會怎麽做，只隱約覺得，他若想做實自己的死，定要找機會刺殺晉王。當然，想來周雲不會真的傻到殺了晉王。他一定能猜到自己無論如何都會來救他，若是晉王當場斃命，任是誰都逃不出這大營。

周絮回頭看了看王帳，心道，周子舒啊周子舒，我的命就捏在你的手裏了。你若要犯傻，倒教你看看死的會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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