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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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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鵬舉給周雲又服了一次軟筋散,便綁了他的手帶他進入營帳之中。晉王背對著他,正在細心擦拭著白衣劍。帳內放著河朔地區的行軍圖和沙盤,還掛了一套鋥亮的鎧甲,只是隱約飄出一些血腥氣來。

段鵬舉向晉王行禮,剛要報告周雲的情況,卻聽晉王道:“知道了。鵬舉,你辛苦了,退下吧。”段鵬舉無法,只得又行了禮便退出了營帳之中。

周雲著實沒想到晉王有如此膽色,居然摒退旁人,單獨接見自己。但見他身量頎長,又是能陣前殺敵的主,想來武藝也並不稀疏。

只見晉王轉過身來看向周雲,道:“子舒,你不來看看孤王嗎?”周雲定睛一看,居然還是赫連翊那張熟悉的臉。他啞然失笑,沒想到這個世界兜兜轉轉依舊是賣了命給他。

周雲徑直走上前去,想起好像是第一次有機會直視這位君上的臉。即使在這個世界中他們倆有了血親關系,也沒讓兩人變得沾親帶故起來。

晉王見周雲上前既不拜見也不行禮,卻並不惱,提劍將縛住周雲雙手的繩子斬斷,誇讚道:“好劍。”說著他看了一眼周雲,又道:“理應回到它主人的手裏。”

說完他將白衣劍掛在了那鎧甲旁,又從一個精美的盒子裏拿出一壇還未啟封的陳釀,說:“這就是青鸞別院裏的那壇酒,我讓人特地取了來,就等你回來喝了。”

晉王細心地將陳釀啟封,倒了兩壺,將其中一壺遞給周雲。他見周雲不接,笑了笑,走到另一張置辦好酒菜的矮桌旁,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

周雲見晉王這禮賢下士的姿態,笑著說:“謝王爺。”他回身走到那矮桌旁坐下,取了酒一口飲盡了,又道:“好酒。”

“酒重陳釀,人重故交。過往的恩怨,算是算不清的,孤王也不想計較了。既然你在‘七竅三秋釘’上做了手腳,那便不能算離了天窗。你回來幫我吧。”見周雲喝了那杯酒,晉王也在營帳上座前坐下。

他知道周子舒沒那麽簡單就能心甘情願回來為他賣命,但是觀周子舒的神色竟也不像拒絕的意思。

周雲不回他話,卻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問到:“子舒有一個問題想問王爺。”

聽了他這話,晉王一笑,端起酒壺準備為自己也倒上一杯酒,說:“你問。孤王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周雲一口將杯中的酒喝完,便看著晉王問:“當年潞州之戰,九霄究竟是怎麽死的?”

晉王倒酒的手只略一停頓,便將自己的杯子斟滿端了起來學周雲一樣一口飲盡,說:“九霄的死是個意外,你以為我不遺憾嗎?你如此自苦又有何意義?”

“意外,為何會有這樣的意外。”周雲把玩著手裏的酒杯,說:“我並未遇險,更談不上被困孤城,而他早已離開,又怎麽會只身回來救我?”

晉王見他時至今日,仍對九霄的死耿耿於懷,心下不悅,卻強逼自己忍下了,道:“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難免陣前亡。周子舒,別人死得,你的兄弟就死不得嗎?”

周雲卻仿佛沒有一絲情緒地道:“刀劍無眼,生死有命。可你不該害死了他,還讓我回來幫你。”

晉王聽了他的話,已經是怒極,一掌拍在了矮桌上,連那酒杯都被他打倒,滾落在了地上。“你這是在質問孤王?”他雙目怒視著周雲,不敢相信自己對周子舒的禮遇,竟然得到了如此的對待。

晉王冷笑一聲,道:“周子舒啊周子舒,這麽多年了,死在你手上的人還少嗎?你不要忘了,天窗這個名字還是你起的。你想為這個暗世引進一絲天光,為蒼生祈福,為萬世開太平。這些人死去的意義,你不明白嗎?”他頓了頓,斂了斂心神繼續道:“而今,孤王馬上就要把這個腐朽的亂世燒成灰燼,你怎麽能缺席?”

周雲聽了他的話,卻是忍不住笑了,說:“燒成灰燼,是把來趙州一路上的屍骸也一起燒成灰燼嗎?”

聽了他這話,晉王冷哼一聲,道:“你何時變得這樣婦人之仁?你可知那兩個殺豬屠將深、冀二州所有的壯丁全部擄走做了奴隸,老弱之人全部坑殺。他們無辜,難道深州、冀州的百姓就不無辜嗎?可笑,真是可笑至極也!”

周雲沈默了一會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說:“王爺,你可知我此番來見你,是作何打算?”

晉王心裏實在是有些弄不明白,弄不明白為何周子舒仿佛是興師問罪而來,神色卻如此平靜、不似有異,便道:“你不願回來晉州。”

周雲點點頭,說:“我聽韓英說,他……我父親是先晉王以反叛之罪暗中殺害的。而潞州之戰的始末,也讓我懷疑九霄之死是否也另有內情。更不要說四季山莊的舊部死了個幹凈,段鵬舉還將莊子一把火燒了。”

聽了他這話,晉王心下立生警惕,只盯著周雲,仿佛若他有任何輕舉妄動,便要教他血濺當場。

周雲笑了笑,說:“我知道,你必然會見我。只要你肯見我,你我同處一室,我便有一千種方法可以殺你。”

晉王見他坦言是來殺自己的,不解道:“那你為何不動手?”

周雲喝下了最後的一杯酒,說:“因為我發現,周子舒這十年並沒有認錯主、看錯人。周子舒不是一個膽小如鼠的逃兵,也不是一個被蒙蔽了雙眼的懦夫,只是有那麽一點點……”他沒說完,卻是笑了一聲。

周雲不去管晉王聽了他這話之後疑惑和探究的眼神,起身向晉王行禮道:“子舒心氣已折,難堪大用。但求王爺賜下‘七竅三秋釘’,讓子舒離開天窗,再將子舒的屍骨送回昆州安葬。”

晉王看他一眼,道:“周將軍如今也紮營在高邑,你可要去見他一面?”

見周雲並不回答,晉王冷哼一聲,道:“那孤王便允了你。”

段鵬舉接了王爺的命令,為周雲執行“七竅三秋釘”之刑。晉王吩咐段鵬舉,無論周子舒是生是死,都要派人將他好生送回昆州四季山莊安葬。

段鵬舉心下大喜。他本以為王爺下令讓他們把周子舒帶回來,是要讓他回來繼續效勞,沒想到見了他便只剩下賜死了。不過照段鵬舉的想法,這等背信棄義的白眼狼,哪裏值得一個屍骸還鄉的結果。

周雲被帶到了段鵬舉面前。段鵬舉以為自己見到的應該是一個戚戚然、費盡心思好不容易從天窗逃了出去,卻又被抓了回來的可憐蟲。

可沒想到他見到的周子舒,仍然和來時路上一樣平靜,仿佛不知道自己這次再沒有逃避“七竅三秋釘”之罰的可能了。

周雲在這行刑的營帳中把那身官服給脫了,再解開自己的衣衫,露出前胸來。只見他胸前滿是舊傷,只有左胸留下了一個曾經被釘子紮傷的痕跡略新些,卻也不顯眼了。

段鵬舉看了看那個傷口,道:“當時被你鉆了空子,你總不會覺得這次還能從這活著走出去吧?”

周雲輕笑兩聲,搖了搖頭,說:“這是我應得的。”

段鵬舉從那盒子中,取出一根釘子,說:“既然上次只釘了這麽一顆,那這次便將它留到最後吧。”說著,他將手中的釘子毫不留情的紮入了周雲的經脈之中。

這第一顆釘子釘進去的時候,周雲感到釘子裏的毒霎時間便在自己的七經八脈中游走,疼得他立時便出了一身汗。

等打到第二顆,第三顆的時候,那疼痛已經開始慢慢麻痹他的大腦,他好像逐漸開始習慣這種痛楚了。

再到第四顆,第五顆的時候,他腦子裏浮現出周絮每次內傷發作時的樣子。他想到了周絮五感漸失時灰暗的眼眸,還有周絮假裝自己聽得見、必須努力盯著別人說話的嘴時的表情。他覺得有點想笑,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笑沒笑出聲來。

等到第六顆的時候,周雲卻有些愧疚了。他怕周絮知道自己死了,也像那天晚上一樣地哭,哭得那麽傷心,那麽脆弱……

段鵬舉拿起最後一顆釘子,冷笑一聲,說:“周子舒,老段送你最後一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柄鐵扇飛來將段鵬舉擊飛了出去,只聽一人大喊:

“阿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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