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絮聽了他的話，只覺得心裏有點亂，不懂他為什麽這個時候提這件事情。之前周雲和自己說等大巫來了便要告訴自己他的身份，但現在絕不是個好時機。

周絮皺了皺眉頭，說：“這個時候提這個做什麽？你何必讓成嶺躲在密室裏，我們一起……”

“天窗的人一日抓不到你，一日便不會停。”周雲卻打斷了他。

周絮立刻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有些生氣地問：“怎麽，你打算易容成我的樣子，替我回晉州？”

周雲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笑了起來，周絮看了更氣，道：“我都不懂你究竟在想什麽了？這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周雲停了下來，看著周絮，又笑了笑，但這次的笑容裏多了很多周絮看不懂的東西。周雲道：“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想給你看看，我長什麽模樣。”

周雲摸了摸自己脖子處人皮面具貼合的部位，一點一點細細揭開，直到把整張臉都露了出來。

周絮看到他慢慢揭露出的真容，覺得心跳快得人都顫抖了起來。“你……”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忍不住退後一步。

周雲看他這幅見了鬼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兩聲，說：“我第一次在岳陽見你，想來也是這個表情吧。”

周絮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所有的疑惑在見到這張臉的時候好像都得到了解答，但又好像陷入了一團更深的迷霧之中。他想到了周雲和他講《封三娘》的故事，覺得這個人該不會也是個狐仙吧，又認為自己的想法過於離奇，一時間腦子裏是一團亂麻。

周雲看著周絮，看他那種有些糾結、有些疑惑的表情，還有他緊緊皺著的眉頭和嘴巴，突然大笑了起來。

“看到你這樣子，我竟然忍不住覺得有點開心。”周雲擦去自己笑出來的眼淚，繼續說道：“我之前和你說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會出現在這裏，或許得去南疆向大巫請教請教。”

“我本想著，大巫要來了，或許他能幫我解惑，那便也是我向你坦白我的身份的時候了。哪知道，天不遂人願。”

周雲頓了頓，一臉鄭重地對周絮說道：“我和你一樣，也是周子舒。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們倆從出身到經歷，還有所處的世間萬物，好像相同卻又有著天壤之別。我是你，卻也不是你。”

周絮看著周雲，仿佛知道了那一切的熟悉感因何而來，卻也同樣能意識到周雲所說的，他們倆好像並不是同一個人。

周雲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周絮熟悉的，關心卻又疏離的表情，只見他繼續說：“只要你還活著，天窗的人，或者說晉王便不會打消殺了你的念頭。如今大巫和七爺已經來救你的命了，怎麽能讓他們輕易奪了去。”

周絮聽了他這話，也猜到了他的想法，立刻反駁：“你說這麽多，還是要替我去晉州。”

周雲搖搖頭，說：“這不是替你，我本來便是周子舒。你可知道，我沒有受‘七竅三秋釘’之刑？”

周絮想到了在龍淵閣的時候，自己因為擔心他的傷勢曾解開周雲的前襟，確實不曾看到釘子，反而看到了白衣劍的劍鞘。現在想來，自己竟然是無論如何都猜不到他的身份的。

周雲說：“所以，我去晉州，是九死一生。你去，是十死無生。”

周絮還要再反駁，周雲卻擡起手來，輕輕撫了撫他的左臉，道：“我竟然不曾註意過，你這裏有一顆痣。”

周絮心裏還混亂的很，一時竟然也沒避開他的手，卻見周雲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周絮心想，自己平日裏也是這樣的表情嗎？

當周雲的手指從他臉上離開時，竟然讓他感到有些心悸，但他卻在下一瞬間失去了意識。

周雲接住被自己點了穴道的周絮，將他橫抱起來，送進了密室之中。

周雲抱著周絮走進密室裏安頓好，見張成嶺驚訝於出現了兩個師父，便和他解釋道：“我易容成你師父，替他去晉州。”

張成嶺聽了，卻立刻攔住他，像是快哭出來了道：“我爹爹最後一次和我說話，就是你現在這個表情。我寧可和你們一塊死，也絕不偷生！”

周雲卻笑了，說：“傻小子，沒有人會死。他們是來抓你師父的，又不是來殺他的。只是大巫和七爺已經快到了，我實在不放心讓他這個病鬼跟他們回晉州，萬一真的死路上了怎麽辦？”

張成嶺卻搖搖頭，不肯接受周雲的說辭。

周雲摸了摸他的頭，道：“聽話。他們兩個現在是一個瘋，一個傷，你得留在這照顧他們。等他們醒了，再來晉州救我不遲。”

不管張成嶺如何懇求他，周雲也已經下定了決心，將他們三人關在了密室之中，想著等周絮醒了自然也能把門打開。

周雲走出四季山莊的大門，看到段鵬舉帶著天窗的人正嚴陣以待。他想，幸好段鵬舉還是同一個人，就不知道那個晉王“表哥”是個什麽人了。

段鵬舉見周雲出來了，道：“周莊主，別來無恙啊。看您的模樣，‘七竅三秋釘’果然能解。”

周雲並不理他，只徑直向他走去。段鵬舉見了卻是警覺，仿佛下一秒周雲便能抽出白衣劍來將他斃命於劍下，他大吼一聲：“站住！”

周雲看了他這模樣，對他心性已是確定了幾分。而段鵬舉看著周雲，感覺此人似笑非笑的表情中，竟然流露出了對自己的不屑來，立刻後退幾步，大喊：“拿下！”

周雲也不反抗，乖乖地跟著他們上了囚車。

段鵬舉押解著囚車漸漸遠離了四季山莊，他見周雲老神在在地，不知在想什麽，這讓段鵬舉心下更是戒備。而無論他說什麽，周雲也只笑笑，卻從不回話，似是覺得此人不配與自己談話。

段鵬舉想，這周子舒以往榮寵加身，壓自己一頭也就罷了，現在不過是個階下囚，竟然也敢擺出這幅高高在上的樣子，便喚了人來。

走到山下的開闊處，囚車竟然停了。周雲看了段鵬舉一眼，不知道這家夥又在打什麽歪主意。

段鵬舉冷笑一聲，道：“晉王神機妙算，預料韓英得知了陰陽冊的秘密，必會帶著琉璃甲來找你。這廝竟然如此忠於四季山莊，那就讓他給貴莊陪葬吧。”

說著他用下巴朝山上一指，便遠遠地能瞧見四季山莊燃起了熊熊烈火，整個莊子乃至於那畫中的寒梅都被烈焰所吞噬。

周雲心下一痛，他想到了小時候師父帶著他練功、他帶著九霄練功，又想到了前幾日自己坐在院子裏喝酒，周絮和成嶺一起修理那些奇門遁甲，只覺得這一切都隨著那煙塵消逝在這新年的朝陽裏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我們人還在，四季山莊總會有的。”

於是他又笑了，朝著段鵬舉說：“四季花常在，九州事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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