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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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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母親去世,盛泊遠很久未試過如此接近一個人,以至於方才有那麽一刻,他發覺自己連怎麽擁抱也記不太清楚了。

像這樣將一份溫度擁入懷中,這種感覺對他來說仿佛是上個世紀的事了。

半夜驟雨至,滴答滴答地拍打著玻璃窗,盛泊遠聽著雨聲,全無睡意。

病房內只留了一盞床頭燈,照出一隅昏黃,給周遭鍍上一層懷舊的色彩,瞬間時光逆流,仿佛回到了童年時代。

在相似的雨夜裏,他和弟弟窩在帳篷裏,一邊聽母親讀睡前故事,一邊跟瞌睡神打起架來。帳篷小燈發出柔和的光線,雨滴在帳篷上奏出有節奏的樂聲,母親溫暖芬芳的體味將他們包圍,柔軟的手伴隨雨聲一下一下地拍在他們身上。

“晚安,我的孩子。”母親聲音如天邊飄來的一朵白雲,柔和又遙遠。

彼時弟弟翻了個身窩進他懷裏,玉雕粉琢的小團子似的,學著母親呢喃一句:“晚安,哥哥。”

在程頌真伸手抱住他的時候,盛泊遠一瞬間恍惚了。

一個奇怪的想法自心底悄悄流過,如果弟弟能順利長大,現在就跟懷裏的人一般大,如果是分化成Alpha或者Beta,或許還會長得更高。

如此一想,心底隱秘處某塊軟肉被輕輕戳了一下。

程頌真後半夜安睡無夢,他渾身疲軟,醒來時嗅到一陣似有若無的焦糖香氣,來自眼前這個一臉倦意閉眼歇息的Alpha。

兩人居然就這麽擠在一張病床裏。

程頌真對當下狀況不明所以,怔楞了好一會兒,還仔細打量起盛泊遠,對方的確長得眉目如畫,五官如雕刻一般棱角分明,輪廓感很強,是一下子就抓人眼球的那種帥氣。

有如此俊朗硬氣的外表,信息素意外的卻並不鋒利,芬芳馥郁的酒精香味之中透出醇厚的糖蜜味道,細膩又甜潤。

程頌真被這股氣味勾得心癢癢,不禁往前湊了湊,鼻子吻上了盛泊遠的衣領,像只小狗細細地嗅起來,越是靠近就越想靠近。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體每一個細胞對這股氣味的眷戀,頭一回產生這種微妙的感覺,大概就是Omega對Alpha天生的依賴性。

理智上他卻明白到,昨天在大學失控暈倒後應該給家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煩,盡管他對此後發生的事情全無印象。

脖頸間被程頌真吐納的熱氣掃來掃去,癢癢的,盛泊遠感覺越來越明顯,終於睜開了眼睛。

程頌真見狀立即閉緊眼睛,莫名心虛地蜷在盛泊遠的懷裏,佯裝睡覺。

盛泊遠並未真正地睡去,方才不過閉眼歇息一小會,他對安眠藥依賴很重,基本不吃藥是很難獲得比較完整安穩的睡眠。

他看了會兒眼前依然沈睡的人,細軟的頭發散亂地鋪開,泛著柔順的光澤,讓人想起了質地很好的毛絨公仔。幾乎是本能驅使,他在頭腦幾乎一片空白的情況下,擡起了手在頭發上停留片刻,還溫柔地揉了一下。

動作來得莫名其妙,連盛泊遠也為自己這舉動楞了楞,很快便抽了手,小心翼翼地移開自己攬在程頌真腰上的手,輕手輕腳地下床去。

待盛泊遠闔上門離開房間,程頌真才再張開眼。

原本躺著人的地方漸漸泛起一陣涼意,很快連同那股淡淡的香氣也消散去了,程頌真心底跟著湧上一陣說不清的失落。

對於一個見面不過三次的人如此,這並非一件妙事。

陳閱牽掛著程頌真,上午特意跑了一趟醫院探望他。

從陳閱那裏,程頌真了解到昨天的大致情況。

他耐心停下來,用手語向陳閱確認,昨晚盛泊遠是不是幫了他。

陳閱點頭:“是的,我說找一個Alpha安撫,好讓你先度過今晚,他主動提出由他來。”

果然,他欠了盛泊遠好大一個人情,程頌真心想。

在陳閱的陪同下,程頌真隨後找了醫生詳細詢問自己的身體情況

程頌真很清楚自己腺體在發育時期受過創傷,大概半年前,他剛成年分化成Omega後就聽從醫生建議定期覆查,以觀察會否發展為信息素紊亂癥,沒想還是沒能逃過。

“信息素紊亂癥表會出現很多不同癥狀,程度也是因人而異,比較常見的癥狀是信息素不受控、失眠頭疼、情緒躁郁、四肢無力和難以受孕,嚴重的話可能導致身體進入結合熱甚至危及生命,結合熱就是我們所說的發情/期。”

醫生話鋒一轉,“現在比較棘手的是程先生對抑制劑嚴重過敏,最好的辦法是依靠Alpha信息素撫慰和標記來穩定你的信息素水平,直至新的抑制劑面世。”

程頌真聽明白了,他有病且暫時沒藥。

分化成Omega這半年來,他僅僅度過一次發情期,彼時才發現他對抑制劑過敏,最後還是靠盛岳輝釋放信息素安撫他才順利度過的,哪怕對方當時候是沈屙又起。

如此想了想,程頌真在小本子上寫道:“那我可以硬扛過去嗎?”

他實在不想因為這個病再麻煩旁人,要求對方給予幫助卻不許留下標記,這不就要求對方違背Alpha天性行事,這擺明是在強人所難。

盡管那會兒盛岳輝強調這不是麻煩,“真真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是麻煩。”

然而盛岳輝已不在這個世界了,程頌真也就失去可唯一可以允許他麻煩的人。

醫生和陳閱看到這句話都楞了一楞,但陳閱對此倒不算意外,他了解程頌真不願意因為自己的病給他人造成負擔的想法。

“理論上是可以的,如果紊亂癥狀比較輕微的話,”醫生遲疑道,“但是你目前體內的信息素水平處於劇烈波動的急性發作期,至少要一兩個月才能回覆到慢性平穩期,硬扛可能會導致更加嚴重的後果,甚至會危及健康。”

程頌真點點頭,沒再繼續說什麽。

從醫院出來,陳閱開車送程頌真回家,等綠燈的時候分心看了他一眼,面帶憂色道:“醫生方才的意思是你現在處於急性發作期,不能硬扛的,也不能因此就怕麻煩別人,照顧你本就是泊遠繼承財產應該履行的義務,或者我也可以請一位Alpha幫你如何?”

程頌真聽罷,卻輕輕搖了搖頭。

等下車的時候,他才沖陳閱做手語道:“陳叔叔,我想先試試自己熬過去。”

他看著像是一朵隨風搖曳的小白花,清澈的眼睛卻透出堪比磐石的堅定。

陳閱拿他沒辦法,程頌真向來外柔內剛,以前他就見識過對方這點——A大雕塑系對Omega的錄用標準向來比Alpha嚴苛,為了證明自己比很多一同競爭的Alpha要出類拔萃,他幾乎沒日沒夜、廢寢忘食地練習,在聯考中一舉拿下藝術分第一。

當時候盛岳輝就對此讚賞道,小看誰都不能小看真真,“別看他小小一個,心志實際上比很多Alpha還要堅定。”

陳閱回頭還是將程頌真的態度告知盛泊遠,對方沈默了會,回一句“知道了”。

在盛泊遠常識認知裏,Omega會因為信息素對Alpha產生極大的依賴性,尤其是程頌真這種信息素水平不穩定的情況,這是一種誰都無法擺脫的生理本能。這時候,Omega如果離開Alpha的信息素就跟與魚離開了水一樣,會產生各種不適應乃至痛苦的生理反應。

然而,程頌真卻企圖咬著牙熬過去,明明那天晚上看起來如此痛苦。

盛泊遠心底不禁泛起了一絲擔心,但剛起苗頭就忍住將其掐滅了——理智上,他不認為自己需要為對方關心太多。

事實證明,他的擔心並不無道理。

第三天晚上,程頌真就因為病發再次暈倒,額頭還在浴缸上磕了一下,還好管家徐忠及時發現並喊來了醫生。

這幾天程頌真都在竭力克制體內對盛泊遠信息素的渴求,整日與失眠頭疼、情緒躁郁、四肢無力等等癥狀對抗,甚至到了度秒如年的艱難程度。

他內心極度不希望自己臣服於這種生理反應,更不希望因此再多麻煩誰,結果卻因為這份堅持造成了更大的麻煩。

第二天見程頌真終於醒來,徐忠總算松了一口氣,去給他張羅平日裏愛吃的。

不同於某些表面應好、背地裏卻嚼舌根的傭人,徐忠待他多少是真心實意的,畢竟受盛岳輝臨終之托,加之看著程頌真從小孩長到如今。

程頌真從這三天的痛苦煎熬中擺脫出來,難得恢覆平靜狀態,他一睜眼立馬就感受到臥室裏氤氳一股帶上焦糖香味的酒氣,淡淡的,便知道昨晚誰來過。

不想欠人情,卻欠下了更多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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