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故人歸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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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謹言的手指停在近一百頁的文件上。這份報告的切入點非常精準,除了某些方面顯得經驗不足外,更多的還是專業可信,這不可能是一個新人能達到的水平。

“你獨立完成的?”他問她。

“嗯,”唐奔奔點點頭,想到有些數據是小黑幫他找的,又補充道,“數據查不到的時候,請了一位朋友幫忙查。”

趙謹言推了推眼鏡,意味深長地打量著眼前的這位年輕姑娘。沒想到,他還是押對了,這麽老辣專業的水平,背後果然有高人指點。

“那做了這麽多工作,看出什麽問題沒?”

“問題很多,看哪方面了。”

“比如呢?”

“比如我看過酒店的建築圖紙,按標準都是二次結構混凝土澆築,樓頂必須做隔熱處理。我核對了進場的塑料膜體量後發現,我們最近開業的酒店樓頂是唯一漏做了隔熱層的地方,這樣導致的後果就是,夏天陽光直射頂層,溫度會變得非常高,住客的體驗會變得很差。我看也沒人提出這個問題,驗收全部通過且簽字確認了。”

唐奔奔沒有註意到趙謹言的表情,聳聳肩說:“不過現在也沒機會整改了,客人也沒機會住了,反正它都燒掉了。”

趙謹言的瞳仁晃出一絲微芒,試探著提醒了一下:“雷明是管設計建設這塊的。”

“是吧,說到雷明總……”唐奔奔的表情有些為難,似乎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願聞其詳。”趙謹言露出了充滿期待的微笑。

唐奔奔斟酌了一下:“我們酒店的用品采買都由不同的供方采購,如果這些供方和晉宇一直共贏還好,如果它們想提價,直接覆蓋了我們所有涉及的城市的市場資源,我們會非常被動,而這些供方企業雷明總都有相關股份。”

她還真敢講,趙謹言莞爾一笑。

看著趙謹言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唐奔奔索性繼續往下說:“還有,不逐利的客戶是否有悖於正常的競爭?比如礦野廣告公司,它作為我們好幾家酒店的廣告合作方,它的盈利並不合理。我分析了它同其他客戶的經營數據,將它們與我們的合作費用進行比較,結果都顯示它是虧本在做的。”

趙謹言點點頭:“對於你發現的這一系列問題,可有什麽懷疑?”

唐奔奔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就礦野而言,我覺得不太合理,但我知道它的法定代表人叫黃德蓓。”

話說到這裏,趙謹言幾乎在心裏給唐奔奔鼓掌了。

“黃德備是黃兼才的妹妹。”他接話道。

唐奔奔沒想到趙謹言也知道,又覺得自己的驚訝很多餘,自己能查到,這裏的每一個人的能力都比她強,也許早就查到了。

唐奔奔如是說:“這就是我最想不明白的一個地方,內部領導的私人關系戶幫晉宇幹活,那麽這個履約價應該高出市場價才對,至少持平。我看過它的後期變更幾乎沒有增項,為什麽要做賠本的事兒呢?”

“那它的目的絕對不是幹活賺錢這麽簡單。”

“那會是什麽呢?增加和晉宇的合作黏性?”

趙謹言別有深意地搖搖頭:“你覺得會嗎?中國有句古話,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低價,顯示了礦野的決心,情願犧牲利益也要拿下項目,這麽做會成功避開監管的視線。”

唐奔奔頓了頓,猶豫了一會,問:“不知道趙經理對行政部的經理李靜還有沒有印象?”

“嗯,怎麽了?”

“她的先生泰晶然是礦野的總經理,她現在是礦野的人力總監,黃德蓓是礦野的法定代表人,還是我們雷明總的太太。您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嗎?”

“事出蹊蹺,必有故事。想搞清楚它為什麽做不賺錢的買賣,也許能從它上游的供貨資料和平行合作的公司裏找答案。”

“要看礦野的其他履約合同和供貨資料,趙經理有沒有什麽辦法拿到?”

“畢竟是別的公司,但是想要拿到礦野的合同數據也不是不可能的,李靜曾經虛假用印,受她幫助的那個人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虛假用印?”

“她為了幫一個沒有年薪百萬的副總經理證明年薪百萬,偷偷加蓋了公章證明。”

“證明年薪,用社保即可,為什麽要看用印。”唐奔奔一下子就切中了要害。

“一部分薪水為了避稅不走賬面。這人一旦有了欲望,就會有漏洞,也就給了別人抓小辮子的機會。”趙謹言心生感慨,“在這裏待得越久,越覺得風平浪靜的海面下,暗潮激蕩。”

唐奔奔耐人尋味地看了趙謹言一眼,這種窩心話似乎不該說出來給她聽。她轉而收回了視線,就跟沒聽到一樣,目光空洞地灑在文件上。她領悟出趙謹言的引導絕不是單純地為了培養她這麽簡單。他為何要培養她?這裏的每一個都比她聰明,而她還遠遠不夠,所以她想不到這個答案。

當唐奔奔和趙謹言還在討論礦野的問題細節時,穆迎北在健身房揮汗如雨。她的手機不停地響著,顯示著聯系不上主人就不放棄的決心,逼迫她只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

“顧西澤”這三個字,讓手機繼續震動,從桌面爬到了水杯邊。她盯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屏幕上的那個名字像是某個會動會爬的科技異形物對她發起侵略,顛覆了她平凡的生活。

他為什麽會來找她?

“有事?”她讓自己的聲音努力做到平靜無瀾。

“甄安娜在我們醫院搶救,煤氣中毒。”他是真的平靜無瀾。

掛了電話,穆迎北趕緊給唐奔奔打了過去。電話被掐斷之後,她又給唐奔奔發了條短信。

看到短信後的唐奔奔激動地神色一顫:“趙經理,我朋友在醫院搶救,煤氣中毒。”

“快去吧。”

唐奔奔立刻告假飛奔而去,獨坐在辦公室的趙謹言則悠悠然地為自己泡了一壺茶。她目前的表現很好,超出了他的預想。她既然表現得這麽好,他就會慢慢地把夏良斌的秘密洩露給她,接著,唐奔奔這把“刀”會被遞到墨宇皓手裏,那麽他便極有可能不動聲色地取代夏良斌的位置,如果不成,被夏良斌察覺反撲,他也可以借她的背景保護自己全身而退。這對於趙謹言來說,沒有比這更安全的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醫院的時光總讓人難熬,難熬到你懷疑它是不是停滯了。來這裏的,不管是等醫生的,還是排隊掛號的,哪怕是來生孩子的,都覺得人生漫長,大有醫院一小時,人間一千年的錯覺。

搶救室的燈終於從紅色變成了綠色。

顧西澤走了出來,淡淡道:“煤氣中毒,幸好被發現得及時,警方排除了他殺。”

“自殺?安娜不是這種人。”穆迎北一口否認。

顧西澤看了穆迎北一眼,平靜的目光已然在看一個陌生人。他已經徹底把她還回了人海。

什麽才算相忘於江湖,大約就是對方落在你身上的眼神毫無溫度的時候。

“顧主任,那她現在情況怎樣?”唐奔奔問。

“情況穩定,應該很快會醒來,我建議讓病人安靜休息。”

醫生的這句逐客令,讓唐奔奔和穆迎北知趣地退了出來。兩人並肩坐下,互生感慨。穆迎北還是對甄安娜的行為百思不解:“我覺得安娜不會自殺的,

她沒那麽傻。”

“如果當時不是我發現了體檢競標的事情,她也不會離職,我終歸是間接害了她的人。”

“你別把責任往身上攬了,好在醫生說她已經沒事了。”穆迎北故意把“顧西澤”說成了“醫生”。

唐奔奔聽出了她話中的玄機,小心翼翼地問:“顧醫生打電話通知你的?”

“嗯,”穆迎北嘆息一聲,輕輕抖了抖頭發,“醫生職責罷了,也許他之前也沒付出多少吧,所以他的感情就像水龍頭,說關就關,說沒就沒了。可惜,這麽多年啊。”

“是吧,我害怕這種不確定的感情。”

“害怕什麽?深情都是用來辜負的,薄情才會被惦記,最寒涼的不過是皮囊下的一副心腸。”

唐奔奔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覺得吧,你離開顧醫生後,說話都特別有哲理。”她特意強調是她離開顧西澤的。

“可不是,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二十八天,你的皮膚已經完成了一次新陳代謝,睫毛已掉了又長了一次。我忘記顧西澤,不過用了三個月而已,和他在一起的十分之一的時間都沒有。”

“這些生物知識誰教你的?”

“顧西澤,但這不叫知識,叫常識。喜歡他的時候,他說出的那些常識都被我崇拜成了知識。他一掉書袋子,我就特仰慕他,現在回歸了本質,這就是常識。”

“甄安娜醒了。”護士推開門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死亡的力量讓一切都變得渺小。那些曾經以為再也解不開的結、繞不開的坎,都隨著甄安娜“煤氣中毒之後的涅槃重生”而煙消雲散了。

她們在擁抱中慶生,落日的餘暉把她們包裹在溫情脈脈的朦朧橙黃之間,白凈墻面上的影子都被渲染出失而覆得的喜悅。

唐奔奔出於愧疚答應了甄安娜提出跟自己住在一起的要求。昔日好友劫後餘生,沒錢租房,這一定是要答應的吧。

一個星期後,幾沓厚厚的資料郵寄到了唐奔奔的家裏,可是偏偏連郵件的寄出處都查詢不到。唐奔奔再次感嘆趙謹言的做法真是滴水不漏。

在之後的半個月,唐奔奔忙於案頭,上百份的分析資料在她的電腦裏整齊列隊,結果卻不盡如人意。礦野和別的公司簽訂的合同與晉宇的相比,從渠道到折損再利用,除了全部是低價供給外,並沒有什麽本質的不同。事情一時間毫無進展,難以突破。

冷荊楓是在唐奔奔一籌莫展的時候給她打電話的,但由於正在洗澡,她並沒有親自去接。甄安娜起先拿起手機喊了她,巨大的水流聲很快就把喊聲給淹沒了,而電話卻還在鍥而不舍地響著。甄安娜覺得實在太吵了,便按下了接聽鍵。

“唐奔奔?”

“奔奔正在洗澡。”甄安娜看了一眼煙霧四起的浴室。

“好,那我一會兒再打。”冷荊楓說完,準備掛斷電話。

“等等,你是誰?”

“我是她朋友,美女你又是誰?”

隔著電話,甄安娜聽出了冷荊楓在笑,一下來了興致,打探道:“朋友?什麽朋友?我是她的閨蜜甄安娜。”

“我是冷荊楓,唐奔奔的好朋友。”

“那我怎麽沒見過你這位好朋友?”

“這個嘛,”冷荊楓撓撓頭,“之前我和奔奔有點小誤會。”

甄安娜的八卦細胞高速活躍起來,她洋洋得意地說:“姐姐我呢現在給你兩條路,一條是繼續跟唐奔奔誤會著,第二嘛,就是好好賄賂賄賂她的閨蜜我,沒準我這一高興呀,能讓你們冰釋前嫌。”

冷荊楓樂得順桿爬,他讚美姑娘就像獅子追逐羚羊一樣自然。他順口就說:“賄賂美女是我的榮幸,你看這樣行不行,這個周末咱們三個聚聚,就去  Atlantis  酒店的空中花園吃個便飯。”

剛剛還懶洋洋地賴在床上的甄安娜一下子就坐直了身體,一直被悠閑地提著的手機也被抓緊了。便飯?這還叫便飯?她清了清嗓子,換上了優雅的聲線:“你說話可算數?”

“當然算數。”

“一言為定。”

掛了電話,她轉頭看向那個煙霧繚繞的浴室,影影綽綽之間,只覺得不可思議。她憑什麽呢?

此時唐奔奔推門而出,抹著濕漉漉的頭發,正好撞上甄安娜耐人尋味的目光,詫異道:“你怎麽了?”

像被人窺到心事似的,甄安娜快速露出一個開懷的笑臉,從床上跳起來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好啊,你個唐奔奔,跟我還藏這麽深。說,冷荊楓是誰?你男朋友嗎?”

“冷荊楓?”唐奔奔快速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手機,瞬間的不悅爬上心頭,“你拿我的手機給他打電話了?”

“不是,他打過來的。”

“所以呢,你接了?”

“嗯,”甄安娜用力點點頭,“你在洗澡,我喊你喊到嗓子都啞了,所以就接了。”

“以後還是我來接。”唐奔奔淡淡地接過手機,把一絲慍怒壓了下去。

“奔奔,你生氣了?”甄安娜賣乖道。

“他說什麽了嗎?”

“他說請我們這周末去Atlantis  吃飯。”甄安娜悠然地轉了一圈兒,坐回到沙發上,又抱了一個枕頭在懷裏,一臉憧憬。

“你答應他了?”唐奔奔沒好氣地說。

“我當然要幫你答應了。”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而且我也沒空。”

“放著這麽優秀的人不去約會,整天加班,家裏都變成你的辦公室了。”

“你怎麽知道他優秀?”

“Atlantis  的空中花園是人人能去得起的嗎?”

“那就代表優秀了?反正我不去。”

一瞬間,氣氛變得有點難堪,唐奔奔無所謂的態度喚醒了甄安娜某根隱匿的神經,這根神經在她“經歷生死”後服軟歸順,可稍有不慎,又被刺激得隱隱作痛。

她揉了揉額角,溫言規勸道:“奔奔,你想想,也許我們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在這麽高檔的地方吃飯,Atlantis  的空中花園,我也只在電視裏看過。”

“那又如何。”唐奔奔吹幹了頭發,把手中的毛巾隨手一擲。

這漫不經心的一擲終於變成了浩瀚夏日裏的一把焰火,徹底點燃了甄安娜心裏的無名火,在烈烈火焰中,她仿佛看到十年前的黃昏,暗黃的操場、暗黃的教室,連她暗戀多年的男同學在回憶裏都呈著暗黃的宣紙色。他忽然接近她,她以為是老天聽到了她的搖尾乞憐,開始垂青她了,可是很快她就知道,這臆想的幸福是她一個人的狂歡。

心儀的男生接近她的目的是想請她幫忙去跟唐奔奔表白,得知真相後的甄安娜既羨慕又心酸。她幫他傳話後,滿以為唐奔奔也會因為校草的喜歡而歡喜,可沒想到她居然想也沒想就拒絕了,用的還是這樣的表情、這樣的態度。

即便時光荏苒,光陰穿梭,還是沒有改變。她的遙不可及是她的隨手可棄,這種巨大的落差感灌滿了她整個青春歲月,綿延至今。

“他不是你男朋友,那你介紹給我認識啊。”她的語氣也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唐奔奔微微一楞,認真考慮了一下,想起了冷荊楓跟費莎莎的“一塊錢”賭約。

“你怎麽了?”她看著她失神的樣子。“沒什麽,他花名在外,未必適合你。”

適不適合憑什麽你說了算?甄安娜窩在胸口的心氣也被徹底地激蕩了出來。她把臉別向一邊,嘴上卻做著小伏低:“我已經答應冷荊楓了,還說自己是你的好閨蜜。奔奔,算我求你。”她從來都是一個懂得示弱的人。

唐奔奔看著甄安娜委屈巴巴的樣子,終究是愧疚更壓了一頭,只好點點頭:“好吧。”

這個周日,興致高昂的甄安娜和心不在焉的唐奔奔同時出現在冷荊楓面前。陌生女子顯然更看重這次約會,精心打扮了一番,唐奔奔倒是一副陪公子讀書的閑樣兒。

“好久不見啊,奔奔。”冷荊楓朗朗一笑。

“啊,是哈。”唐奔奔尷尬地打著哈哈。

“你好,我是甄安娜。”甄安娜向冷荊楓伸出手。

甄安娜身上的香水甚是濃郁,這略帶侵略的香氣撩得冷荊楓頭暈。他微不可察地後退了一步,伸手相握。

落座之後的冷荊楓開始點餐,他良好的談吐和對菜品的熟悉無一不顯示了他的修養和常常來這裏的行跡。

甄安娜曾經跟著楚驕月、費莎莎,沒少出沒夜場,見過不少公子哥,不外乎是玩世不恭和傲慢矯情兩種,而冷荊楓的氣質卻不屬於他們之中的任何一種,他明朗陽光、熱情友善。

讓她感覺舒服的,還有這裏的服務員。他們身著燕尾服,訓練有素地俯下身添酒,把尊貴與差別體現得淋漓盡致。

甄安娜身體裏的每一個毛孔都充分地舒展開了,它們呼吸著眼前的矜貴浮華。心之所安,即是故鄉。她想自己一定是回到了故鄉,才會前所未有地舒心。甄安娜的心中其實一直有一種隱秘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只能是那種住在華美大宅子裏的人,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漂亮朋友,她們終日出入這樣的高檔場合,穿梭於華麗沙龍之間,她的世界應該像她的名字一樣——天生高貴。時光在賓客們的低語中流逝,雲彩被一寸寸地壓了下去,夕陽的光圈讓幽藍的絲絨桌布也染上了瑰麗色彩。樂手們托著小提琴垂手而立,淙淙琴音就在落日金輝下緩緩流出。

一陣不合時宜的爆炸聲從天空中驚落,只見空中錦繡華彩,瞬間升起團團火焰,又瞬息間熄滅了。

“那是什麽?禮花?”甄安娜問。

“算是吧,其實是氣球,這裏每周末都會放。”冷荊楓如是說。

“也是網紅氣球?”唐奔奔問他。

“這我倒沒研究過。”

唐奔奔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激動得兩眼放光。礦野供給晉宇酒店開業的氣球不同尋常,這是它唯一高出市場價的地方,怎麽當時就被自己當成暖場點綴而忽略了呢!

她頓時覺得這頓飯真該來,太該來了,她還真得謝謝甄安娜。為了給冷荊楓和甄安娜制造點獨處的時間,她索性找了個借口,借故去了洗手間。

冷荊楓目送著唐奔奔的背影,想找個機會與她冰釋前嫌,卻又被甄安娜的聊天熱情給絆住了。他素來照顧每個女人的情緒,當然也包括甄安娜。

“你們怎麽認識的?”甄安娜嘴角噙著笑,慢條斯理地開始切牛排。

“公司在浣紗城拍宣傳片,演員臨時撂挑子不幹,奔奔恰巧路過,被導演一眼相中,便頂替上了。”

甄安娜認同地點點頭:“導演眼光不錯。”

“唐奔奔是白天鵝嘛?有那麽一點高山雪的意思。”

“那我呢?”甄安娜用力切下了一小塊牛排,刀子摩擦著碟面發出尖銳的聲音。她停了下來笑盈盈地看著他。

冷荊楓客氣地笑了笑:“安娜小姐熱情奔放,眉可入畫。”

是嗎?甄安娜又拿起叉子把那塊切好的牛排放到了嘴裏,很快被嗆人的檸檬汁酸出了眼淚。真酸啊,她心裏想著。

冷荊楓尋著甄安娜咳嗽的檔口,找了個理由也去了洗手間。唐奔奔出來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等她。

“還在生氣?你當真跟我老死不相往來了?”他把手虛浮成一個空拳捶在她的肩膀上。

唐奔奔沒那麽小的氣量,何況他們之間又沒有什麽深仇大怨,合著冷荊楓還救過她,哪有那麽多過不去的坎兒,當下心頭一軟,釋然地擺擺手:“罷了。”

“那我們說好了,下不為例,誰也不準對誰撒謊,特別是我,說到做到。”

“好吧,一言為定。”

冷荊楓心滿意足地伸出手來揉了揉她的腦袋。

一雙艷麗的高跟鞋停在遠處,墻角的陰影恰到好處地籠住了她的身影,這一幕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的眼底。何必呢?告訴她實話豈不是更好?

之後,唐奔奔和冷荊楓是一起回去的,甄安娜坐在原位等著他們,看見他們進來的瞬間,她的眼睛裏仿佛升起了一團火,熱情且撩撥。她端起酒杯搖搖晃晃地走向前一飲而盡。這麽好的酒,為什麽不喝?

這個晚上,甄安娜確實是做到了不醉不歸。唐奔奔把她安頓好之後,也因為那偶得的新思路,她想到了之前從未想到的事情。她調出了趙謹言給她的酒店方位模型圖仔細地進行對比,發現當時發生火災的客房也在頂層,且位置和朝向都和今天的酒店相似。

還有一個細節,從當天的美術陳列留樣圖來看,客房屋頂也有很多氣球,填充氫氣或者氦氣皆可讓氣球飛起,可氫氣球易燃易爆,已被明令禁止,所以礦野的供貨合同裏也全部註明是氦氣球。氦氣雖然安全,成本卻遠高於氫氣,是其價格的十倍之上,而礦野跟晉宇的合作價又遠低於市場價,那麽他們會不會以次充好,用了易燃易爆的氫氣球呢?

有了這樣的想法後,唐奔奔翻出了留樣圖片,下意識地將它放大。黑白掃描件上模糊的印記在放大兩百倍後隱約有文字暗紋,她猜測這是公司的名稱。她依葫蘆畫瓢地將它跟當天的供方名單進行一一比對,最後鎖定了一個號碼。

“這裏是輝煌鞭炮廠,請聽到‘嘟’一聲後留言。”冰冷的語音提示在暗夜裏響起。

唐奔奔趕緊掐斷電話,回過頭來,正好看見甄安娜瞪著眼睛鬼森森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她竟然打了一個寒戰。

也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甄安娜只得持久地保持著這份失態,讓唐奔奔以為這就是她遁入夢境的反應,還忙不疊地補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這才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唐奔奔果然被騙了過去,以為是甄安娜在夢游,手頭上的動作便放得更輕了。

之後的甄安娜再也分不清楚眼前的一切是夢境還是現實。她看見自己站在紅毯中央,披著一身晶瑩剔透的白紗,絲絲纏繞,就像一只遺世美艷的妖狐。

而紅毯的另一頭,站著冷荊楓。

音樂響起,很多人在為她鼓掌,她輕走了兩步,發現被人拉扯著頭紗,回望了一眼,只見唐奔奔彎著腰提著她的衣裙,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

原來,她是她的伴娘。

禮炮香檳,落英繽紛,她走出的每一步都是花團錦簇。她看見冷荊楓微笑著向自己伸出手,金線絲絨手套下,那枚璀璨的婚戒灼灼其輝,可是他們的手還是交錯了開來。她茫然地回過頭去,看著他牽起了唐奔奔的手。

掌聲再一次猛烈地響起,如洪水猛獸吞噬著她。她扯掉頭紗,崩潰地尖叫起來。

唐奔奔和冷荊楓同時回過頭望了一眼,他們沒有看到她,連鄙視都沒有。

“啊!”甄安娜一下子挺坐了起來,捂住狂跳的心口,睜開眼睛,四目相對,又是這張臉,寂美清艷,卻是她最大的夢魘。

“你做噩夢了嗎?”

甄安娜沒有說話,依舊直直地看著她。

唐奔奔站了起來,走向廚房,倒了一杯水遞給她。

甄安娜伸手接過,一口喝了下去,竟睡意全無:“這麽晚還不睡,你在幹什麽?”

“看一些明細和供貨的資料。”

“晉宇的?”

“礦野公司。”

唐奔奔看著她依舊僵硬的表情,想了想:“我也睡了,不然開著燈你也睡不好。”

唐奔奔熬到這麽晚本身已覺得有些疲憊,碰到枕頭便進入了沈沈的夢鄉,反而是甄安娜再也沒有睡著,睜著眼睛,等到了天亮。

唐奔奔是在第二天早上到公司後跟趙謹言請假的,為了驗證心中的猜測,這半天的假期她用於造訪輝煌鞭炮廠。這家小廠子坐落於郊區,依著地圖不太好找,找到後看起來也好景不長。大約因為生產煙花,濃濃的霧霾熏得唐奔奔頭昏腦漲。

“請問,你們生產這種氣球嗎?”唐奔奔拿著圖片問在場的工人。

“這個要跟我們的老板談了。”工人顯然對唐奔奔的提問提不起任何興趣,看都沒有看一眼。

“那你們老板在哪裏?”

“中間那間。”

唐奔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見一排簡易的工棚,在昏黃的天色中一副快倒塌的頹相。

隨著一聲“進來”,一位微胖的中年女子落入眼簾。

“我是礦野廣告公司的。”唐奔奔有點心虛。

“貨都已經發了。”女子有些不耐煩,倒也沒有懷疑唐奔奔的來意。

“那還有沒有樣品給我看看?”

“不能吃!”女子答非所問,落下視線後忽而又呵斥起來。

唐奔奔的目光也隨著她的視線下移,只見一個胖仔小嬰兒正撿著地上的紙屑往嘴裏放。

“怎麽老是不聽話!”女子抱起孩子,操起手就打,瞥見唐奔奔還站在那裏,嘴向左撅了撅:“那裏都是,你自己找吧。”

唐奔奔在很多七零八落的物料中看到了兩箱氣球。“這些反光發亮的氣球都是我們的?”

女子似乎被磨光了耐心,一邊哄著大哭的孩子一邊應付道:“不是你們訂的網紅氣球嗎?”

“好,那不打攪了,這氣球我拿走了。”唐奔奔端起一箱氣球,轉身就走,像怕對方反悔似的一路小跑著出來。

坐上公交車後,她才拿出一個氣球反覆研究。這氣球的結構非常簡單,一眼望到底也就是一串LED(發光二極管)燈泡、兩節電池而已。既然肉眼看不出名堂,還是把它們送到專業機構檢測吧。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起來,耷拉著的電線、發黃的枯木在車窗外昏昏欲睡。天地汙濁不堪,像是油畫彩盤上凝固的那抹悶黃色。

“嘭!”的一聲響,嚇得乘客們騷動起來。

司機跳下車檢查了一番,擺擺手:“胎爆了,你們下車等下一輛吧。”

“嘿,這裏老遠了,回市區的車下一班是晚上九點。”乘客們旋即也罵罵咧咧起來。

“那也沒招啊。”司機兩手一攤,說完把毛巾往臉上一搭,調整好座位,打起盹來。

唐奔奔捧著一箱氣球郁悶地走下車,拿出手機。信號是不存在的,想打車都不行。她只能跟一群乘客一起幹等,一些離得近的乘客索性開始步行,唐奔奔可就沒那麽好的運氣了,折騰到家已經是深夜。敷著面膜的甄安娜瞧見唐奔奔頂著一臉菜色回來,跟查戶口似的問了個原委,又閑扯了幾句也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唐奔奔敲開了趙謹言辦公室的門。

一位陌生的男子坐在裏面,三十多歲,戴黑框眼鏡,留一頭板寸短發。“趙”字剛剛吐出口,唐奔奔便楞在了原地。

“我是新任職的審查部經理,趙經理由於身體原因離職了。”

“我是唐奔奔。”楞了幾秒之後,她略略突兀地笑了笑,接著轉身帶上門走了。這個笑容和她的轉身極不協調,好像上身做做客套樣子,下身卻是趕緊開溜,新官不滿地皺了皺眉頭。

唐奔奔到底還沒有被磨礪到油嘴滑舌、人際精刮,這大約就是她的短板了,就算是甄安娜也知道,此刻應該以新的格局、新的眼光,開始跟這位新官兒套近乎了。

唐奔奔這麽唐突地離開是因為她本心的無措。十二小時不到,這就物換星移,物是人非了?

她不相信趙謹言會主動走,自己昨天跟他請假時,他還在準備後天的會議綱要,再想想從她調到這個部門以來,趙謹言傾囊相授,一個準備走的人怎麽會這麽積極地培養新人?

視線所及,以楊帆、郭正義為代表的部門員工魚貫而入,他們在和新官兒打照面,那一張張面目迥異卻表情單調的臉孔,有序且機械,熱情又喪失溫度,像油泥糅合之後的鉛灰,和這裏的一景一物渾然天成,已分不出誰是誰的背景。

鍵盤的敲擊聲在耳邊此起彼伏地響起。唐奔奔茫茫然地擡起頭看著天花板,這熟悉的聲音漸漸織成一張鋼絲鐵網,越織越密,越織越緊,最後緩緩落下,箍住了所有可能與生機。

唐奔奔轉身走了出去,在安全通道裏撥出了趙謹言的電話,冰冷的語音提示她對方已經關機了。

回到座位,她依舊不甘心,指尖如風地打了一排字,想了想還是刪除了。這個部門的員工都是裝在殼子裏的人,敏感多疑且更懂得保護自己,背後議論領導這種事情是不會留下任何書面證據的。想到這裏,她把椅子轉到楊帆邊上,湊過腦袋,小聲問:“趙經理怎麽忽然走了?”

楊帆擡了擡眼睛,順勢推給她一杯咖啡:“還是熱的。”

唐奔奔接過之後,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被老大幹掉了。”楊帆壓低了聲音。

“被夏良斌幹掉了?”

“除了他還有誰。”

唐奔奔錯愕地又咽了一口咖啡。印象中,夏良斌是個專業能力很強又極有素養的總經理,在某種程度上,她覺得他和趙謹言是一類人。

“很意外嗎?”楊帆看著她的表情。

“嗯。”

“你站錯隊了吧,前陣子你跟趙走得這麽近,現在後悔了吧。”

“我可沒站隊。”唐奔奔否認。

“是嗎?那最好。”

“我看夏良斌和趙謹言是一類人。”唐奔奔有意地打探道。

“一類人又不是自己人,話說哪個游走在權力中心的人不是從‘屍山血海’裏闖過來的,老趙哪裏鬥得過老夏。”

“他們怎麽鬥的?不妨講給我聽聽,其實我也不是個很八卦的人,但是今天聽你這麽一說,受益匪淺。”唐奔奔又試探了下。

果不其然,楊帆警覺地翻了一個白眼:“咱們這個級別,領導還不見得帶著你玩呢。”

“他就這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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