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情深不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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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西澤在沒有遇到穆迎北之前,並不認為一個女孩可以帥氣颯爽到這種程度。他是外科醫生,對人體結構很了解,習慣用專業去看人,女人在他眼中都是軟綿綿的脂肪包裹體,而穆迎北卻是由肌肉組成的。

他和她是在夜店認識的。那一天,他剛經歷了十六小時的手術,卻還是沒能從死神手裏搶回病人。抑郁的他被同事拉來夜店放松。當一個身高一米八以上,肩寬腿長的姑娘忽然從人群中站到舞臺上的時候,一種屬於健美的力量感讓臺下所有人都沸騰了起來。

他以為大長腿是一個模特。“模特”似乎有點醉了,微微理了理短發,頗具英氣的臉上出現了一個極幹凈的笑容,即便是在空氣汙濁的酒吧裏,他還是聯想起了醫院樓下朝氣蓬勃、青春逼人的向日葵。

“模特”很高傲,不接受任何人的敬酒,反而和那些撩事的男人單挑起來。她的招式打得很漂亮,一拳一腳行雲流水,硬生生地把舞池變成了武池。口哨聲一浪蓋過一浪,喝彩聲也一浪高過一浪,那些輸在她手下的男人們都很不服氣,開始用酒瓶亂砸起來,最後他們都被送到了醫院。

他在入院卡上看到了她的名字:穆迎北。

為她清洗創面的時候,他看著她盯著自己的雙手的視線沒有離開過。他並不知道自己那一雙線條優美、月牙飽滿的手在她的腦海裏彈了無數遍鋼琴,即便他是用它們拿手術刀的。

在穆迎北的印象中,顧西澤和她認識的所有孔武有力的男生不同,他像畫裏走出來的蓮,風度翩翩、溫潤如玉,看著便讓人覺得心中靜好,她第一次在腦海中詮釋出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全部意義。

“穆家有女,迎北而上。”她是這樣跟他介紹自己的,他們之間說不清是誰先看上誰的,但很快都感受到了彼此的存在。之後的故事就水到渠成了,斯文儒雅的顧醫生和一個英氣逼人的散打冠軍成了男女朋友。

他其實不是什麽不婚主義者,只是從開始就明白她不是一個可能跟自己步入婚姻的女人,他的父母絕對接受不了她。

顧西澤到目前為止的人生是很多人都願意拿到的“王炸劇本”:出生高幹家庭,自小品學兼優,考入重點大學,一路讀到醫學博士,畢業後進入三甲醫院的重點科室,成為重點培養對象。自他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父母就一再暗示他,他的另一半只能是書香門第或者是官宦家庭出生的,這才配得上他們在政法系統裏高幹的臉面和他們唯一的兒子。

以前他還覺得父母的唯背景利益論勢利可笑,可是浸潤社會越久,越覺得父母才活得通透,特別是這幾年他經歷了幾輪評職晉升,在看不見硝煙的戰場上,不是你有高明的醫術,有多篇“國自然”、學術期刊論文就可以的,殘酷的現實讓他領悟到了父母的智慧,讓他學會了妥協。他很快便接受了院長女兒的追求,畢竟她也是同院的醫生。

這有什麽不好的呢?多少人都這樣平淡地過完一生,那也已經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一生。

“深蹲,再往下蹲一點。”穆迎北正在矯正對方的姿勢。

頂著散打冠軍的光環,穆迎北很快找到了新的工作,並帶走了一批老會員。雖然因為有時候要參加比賽不能定額出勤,可她依舊是這裏的明星教練,深受學員喜愛。

唐奔奔調動工作後,再一次碰到墨宇皓就是在穆迎北新供職的健身中心,電梯裏零零星星的幾個人並沒有擋住她的視線。

“你也來這裏?”她問墨宇皓。

“嗯,你來找朋友的?”

“你怎麽知道?”唐奔奔很驚訝。

“穆迎北是我的教練。”

“哦,所以你是來鍛煉的?”

對於這樣明顯尬聊的問題,墨宇皓向來不會回應,給了她一個你是不是在講廢話的表情。

唐奔奔見墨宇皓不說話,也不再繼續話題,兩個人一起沈默著走出電梯。穆迎北是個懂得審美的人,不然她也不會看上顧西澤了。當她看見唐奔奔和墨宇皓並肩地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視覺上的強烈沖擊,讓她覺得這兩人怎麽看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果然,她還是會以貌取人,可是不能怪她,誰讓這兩副好看的皮囊格外般配。

穆迎北迎了上去,跟墨宇皓做起了銷售買賣,推薦道:“你的課程卡快到期了吧,正好今天有活動,充值主卡送副卡,你可以把副卡給唐奔奔用,你們可以一起來鍛煉。”

“好。”

“不用,”唐奔奔瞪了她一眼,一副讓她不要多事的表情,“迎北,我是來找你吃飯的,不是鍛煉的。”

“那你還讓不讓我吃飯了,學員要續卡,我哪裏有拒絕的道理?”這句話回得冠冕堂皇,唐奔奔一時也找不到理由回絕。

墨宇皓想早早結束這種無謂的交談,便隨著穆迎北去續卡。登記本上需要填寫副卡人的聯系電話,他毫不猶豫地寫出了唐奔奔的手機號碼。唐奔奔偷偷瞄了一眼,居然一個數字也不錯。

手續辦完之後,穆迎北招呼墨宇皓先去VIP  私教室等她上課,待墨宇皓去更衣間換衣服的時候,她轉身便問唐奔奔:“什麽時候的事?”

“什麽什麽時候的事?”

“你和墨宇皓之間,什麽時候開始的?”

“你亂講什麽啊!”

穆迎北莞爾一笑,透著冰雪聰明:“我倒希望自己是亂講呢,只是奔奔,喜歡這麽優秀的人會很辛苦的,雖然你也很優秀,但是跟他比還是差了很多。”

“那就不去喜歡,不平等的喜歡我情願不要。”唐奔奔倒也想得很開。

穆迎北狡黠地搖搖頭:“你會的,因為人一輩子永遠那麽理智地活著是多麽寡淡的事,如果再給我選擇一次,即便明知沒有結果,我可能還是會飛蛾撲火。”

“大傻瓜。”唐奔奔拍了一下她的腦袋。

穆迎北傷感地一笑,沖散了臉上的淡淡痛楚:“我去給他上課了。”

私教室的門打開又關上了,她看見墨宇皓的身影消失在門縫裏。

一個小時後,穆迎北出來了,而墨宇皓沒有。

“穆教練,有學員找你。”門外傳來前臺的呼喚。

十分鐘後,墨宇皓還沒有出來,而穆迎北也沒有回來。

坐在教室門口等待區的唐奔奔覺得有點納悶,不會是墨宇皓運動過度出什麽意外了吧?有了這樣的想法,她當下站起,快走幾步推門而入,果不其然,他緊緊閉著眼睛靠在沙發上。

唐奔奔一慌,兩步沖到他面前,只見他的胸膛均勻地起伏著,汗水順著輪廓分明的臉龐滑下,頭發也濕漉漉地緊貼著臉,透露著一種屬於剛剛運動完的健美俊朗。

唐奔奔蹲了下來,伸出兩根手指調皮地在他鼻翼下比畫試探,心裏想著:“看吧,看吧,人家好好的,只是耗盡體能,在睡覺而已,你在亂想什麽呢?”

墨宇皓在此刻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唐奔奔,他伸出手摁住她的頭發,把她拉向了自己。水幕般的頭發傾瀉而下,在他的胸膛上柔柔鋪開。

這個吻,吻得極其漫長。隨著門外的腳步聲響起,墨宇皓最終還是先輕輕放開了她。

“不知道偷看別人睡覺是會付出代價的嗎?”門被推開了,墨宇皓站了起來。

“我幫你拿了運動飲料,要不要喝一點?”穆迎北隨手扔了一瓶過去。墨宇皓伸手接過,收回落在唐奔奔臉上的視線,徑直離開了。

“奔奔,你怎麽了?”

唐奔奔錯愕地回過頭去,還留在驚訝裏,這種驚訝光速般地傳達到了穆迎北的眼裏。

“你們究竟怎麽了?”她搖了搖頭。

墨宇皓快速坐進了車裏,雖然走了,心還留在剛才那個地方。他握住方向盤,認真地想了想,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關註唐奔奔的,什麽時候讓她成了心裏的與眾不同?是她被玻璃紮得渾身是血的時候?還是看著她跟冷荊楓在一起時心緒難平的時候?抑或是更早的時候?他不知道是哪一次,也許是很多次,他就這麽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超過了禮貌和驚艷的時間。

他很難描述出這是一種什麽感覺,只是非常清楚,他不能再做費莎莎的男朋友了,哪怕是名義上的也不行。

他給費莎莎打了電話。

費莎莎此刻正在酒吧的包間裏唱歌,接到墨宇皓的來電,她激動地跳了起來,對一眾男男女女打了個“噓”的手勢:“不許說話!”。

女王大人發號命令,吵鬧聲瞬間消停了一半。

“你在哪裏?我有事要跟你說。”墨宇皓開門見山。

“魔鏡酒吧雙魚座包間。”

“好,我現在來找你。”

電話被掛斷了。

費莎莎樂得像一個中了彩票的人,又像一個從來沒有考及格卻意外獲得滿分的孩子。她轉身問大家:“墨宇皓來了,他說有事跟我說,你們說,他會不會是來跟我求婚的?”

“哇哦。”大家應和著起哄,甄安娜也拿著酒杯附和著用力點頭,其實她是用力地在笑,畢竟這個世界上沒有多少人是可以一直活在自己的想象中,但費莎莎是個例外。

半個小時後,墨宇皓來了,他推開包間門的瞬間,所有人都從他冷峻嚴肅的面孔上讀到了一個信息:他肯定不是來求婚的,只有費莎莎感覺不到。

她一直是後知後覺的,少根筋地感受不到墨宇皓的情緒、別人的異樣,因為從小到大,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費莎莎,從來沒有被喜歡的人喜歡過,她甚至不知道一個人真的喜歡自己該是什麽樣。

甄安娜在這一刻看向費莎莎,她忽然不笑話她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情和憐憫,因為費莎莎還在笑啊,笑得那麽滿足,那麽天真。她忽然覺得,也許這是她最後的幸福時光了。

“可以出來一下說話嗎?”墨宇皓神色淡淡,連語氣也是淡淡的。

“你要跟我說什麽?”費莎莎放下酒杯,笑嘻嘻地站了起來。

甄安娜低下頭不忍再看。上帝在這個時候公平到殘忍,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求而不得。

墨宇皓轉身走了出去,費莎莎也跟了出來。

“墨宇皓!”費莎莎上前兩步拉住他的手。

墨宇皓停了下來,回過頭面對著她。酒吧裏炫目的七彩琉璃打在他的臉上,讓他那張原本就情緒不明的臉隱藏在暗影裏。

“對不起,費莎莎,我不能做你男朋友,你應該找一個適合你的人,而不是我。”聲音不高,卻堅定不比。

費莎莎拉著他的手漸漸放了下來,似乎嘈雜的酒吧在一瞬間安靜了,她的表情也變得不真實起來。良久之後,她聽見自己說:“你說我們分手?”

這個問題把原本已經在千裏之外的墨宇皓推得更遙遠了,遙遠的他像站在無邊星空的另一頭,用一個比星空更遙遠的表情說:難道我們真的在一起過嗎?

“是唐奔奔對不對?”她哽咽了起來。

墨宇皓微微一楞,點點頭:“是,對不起,莎莎。”

費莎莎咬住嘴唇,她是想笑的,卻不知怎麽就哭了出來。他第一次叫她的閨名,竟然是為了別人。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淚:“你終於承認了,我不要你的對不起,可是她有我喜歡你嗎?”

墨宇皓遲疑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想過。

費莎莎一字一頓道:“墨宇皓你記著,你單身,我喜歡你,你有了別人,我喜歡你,你老了胖了窮了醜了,我還是喜歡你,我甚至希望你沒有那麽好,哪怕破產了,沒錢了,沒人要了都行,這樣只有我一個人喜歡你。”她一氣呵成地說完,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第一次她感到累了、倦了,也愛不動了,第一次她想跟自己二十多年的執念做一個了斷。她曾天真地以為他們還有很多很多個明天,她還可以努力很久很久,卻沒有想到告別的這一天來得這麽遂不及防。

費莎莎收回了盯在他臉上的視線,一種悲愴之後的悵然奔湧在她的胸口。她揚起被淚水包裹的臉,沖出酒吧。這一次,她只想把他留在原地。

一陣尖銳的喇叭聲劃破天際,接著是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她倉皇失措地尋向那聲源的方向,刺眼的燈光朝她射來,隨著一聲巨大的剎車聲,她看見自己飛了起來,他們光怪陸離的表情合著閃爍的街燈變成了黑夜中最模糊的風景……

她擡起頭,看見天空中有一顆流星劃過。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聽過的一個傳說:每一顆流星的隕落就會帶走一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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