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宇集團的培訓基地其實是一個員工酒店，建在依山傍水的郊外，除了有宿舍、食堂，還有網球場、游泳池、擊劍室……

培訓的內容多姿多彩，除了業務交流，還有體能競技、廚藝評比、乒乓球比賽……

當負責拓展的教練像戰槍一樣筆直地出現在全員面前的時候，唐奔奔覺得這次活動的彩蛋又多了一個。因為那個教練正是穆迎北。

穆迎北顯然也看到了唐奔奔。她知道自己這次是來給優秀員工進行拓展體能培訓的，這說明唐奔奔在晉宇表現不俗。這份喜出望外，讓她的笑容看起來頗有幾分欣慰的味道。

“迎北，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你！”課間休息時，奔奔氣喘籲籲地跑了上來。

“這點運動量就讓你喘氣？本來晚上還有一個體能極限訓練，你這樣，我想要不要算了。”穆迎北說完遞給唐奔奔一瓶水。

“別算，你該怎麽虐就怎麽虐。”唐奔奔接過水後一飲而盡。

最終，唐奔奔在極限訓練中腳部“光榮負傷”，只能回到宿舍休息。高強度的訓練一天下來，她碰到枕頭就睡著了。這一覺睡得很沈，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夜裏十點，確切地說，她是給五臟廟給鬧醒的。

唐奔奔給穆迎北打電話，說要去食堂吃飯。穆迎北說她不是第一次來這裏給員工訓練體能，知道食堂早就關門了。因為封閉管理，也出不去，只能去小賣部碰碰運氣。

不一會兒，兩個姑娘站在已經關門的小賣部門口前唉聲嘆氣。穆迎北說操場北邊還有一個小賣部，提議可以去那再看看。

比起腳疼，肚子餓更讓人難受。唐奔奔接受了這個提議，兩人在操場上緩緩地走著。漸漸地，她們說話的聲音和打籃球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穆迎北側頭一望，果然有人在打籃球。她很快加入了進去，兩個人的水平倒也勢均力敵，幾個回合下來，誰也沒占到誰的便宜。

又打了一會兒，對方想進攻投籃，迎北扣了一個籃板，兩個人肩膀相撞，迎北被撞倒在地上，來人見狀便上前扶起。

扶她起來的人，正是墨宇皓。正常情況下，他不會出現在這裏。可原計劃的航班因天公不作美臨時取消了，恰巧員工培訓酒店又挨著機場，墨宇皓索性來此休息，準備趕第二天最早的航班。至於他為什麽會在大晚上來操場打球，真的只是一時興起而已。

“穆教練沒事吧？”他的聲音透著肯定的語氣。他認識穆迎北——健身館著名的散打教練，這輕輕一摔當然會沒事。

“嗯。”迎北點頭，拍了拍身上的灰。

站起來的穆迎北遞出一根煙，被墨宇皓拒絕了。

原本坐在操場上等待的唐奔奔看見迎北摔了也急忙起身，但由於起得太急，本就受傷的腳更疼了，腳筋一抽，足下一軟，跌坐在地上。

操場上的燈光很暗，可墨宇皓還是認出了唐奔奔。他心想：看來她表現不俗，能來這裏說明已經是優秀員工了。

跌坐在地上的唐奔奔連忙喊了起來：“餵，迎北，我腳傷得厲害，站不起來了。”

“你現在知道疼啦？我讓你休息，你非要拉我出來找吃的。”迎北嘴上沒饒過她，腳步卻不慢。

唐奔奔看著眼前晃來的兩個人，皆為身影挺拔，肩寬腿長。但自己正疼著，也沒心思去打探一個打籃球的陌生人。

穆迎北蹲下身扶起唐奔奔後又站了起來。她看了看墨宇皓，聳聳肩道：“我給他們訓練了一天也累了，還摔了一跤。反正我是抱不動她，要不給你個英雄救美的機會吧。”說完，她順手把唐奔奔往墨宇皓懷裏推。

顯然，墨宇皓對此頗感意外，他沒有想到穆教練輕輕一摔後竟然撂挑子不幹了，他一臉嫌棄卻又極其自然地把唐奔奔抱了起來。

甩了“包袱”後的穆迎北瀟灑離去。

“餵，迎北——迎北——！”唐奔奔看著轉身離開的穆迎北，焦急地喊了起來。

“別喊了。”墨宇皓制止了她。

“你放我下來！”

“你不想再傷得嚴重點，就不要再講話了，不然我現在就把你扔在地上。”

唐奔奔很快安靜下來了。倒不是被墨宇皓嚇唬住了，而是他的聲音讓她靜默了幾秒。這熟悉的嗓音好像在哪裏聽過？回憶就在眼前，明晃晃的，像一枚閃閃發光的金幣，頑皮地從手掌中滑過，掉進了近在咫尺的淺淺的溪水裏，卻怎麽也抓不住。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她問他。

“我不接受搭訕。”

“誰跟你搭訕了？！”

“最好沒有。”

“那你是誰？”

“我不接受咨詢。”

“誰咨詢你了，你放我下來。”唐奔奔氣憤道。

“我並不想抱著你走，是你朋友把你丟下的。”

“你不說話，沒有人當你是啞巴。”

“是你先問我的。”

“你帶我去哪裏？”

“醫務室。你還想去哪兒？”

夜深人靜，醫務室也靜悄悄的。墨宇皓放下唐奔奔，打開燈。

唐奔奔總算看清了他的臉。講話這麽難聽的人，長相倒是無可挑剔——濃密挺拔的眉毛下有一雙深邃的眼睛，雙眼皮不寬，眼線卻很長，配合著高挺的鼻梁，在俊朗雅逸和陽剛之氣之間尋得了恰到好處的平衡。

“看夠了沒有？”

唐奔奔別過頭去。她勉強想站起來，卻被墨宇皓一把摁了下去：“別亂動了。”

他指了指藥箱，推給唐奔奔，自己則往凳子上一坐。

“幹什麽？”唐奔奔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上散痛化瘀的藥啊。”

“哦。”唐奔奔打開藥箱，脫去了襪子，露出一只素白的小腳。她拿起棉球小心地擦拭著，又執起繃帶，可是卻因為姿勢問題，怎麽也包紮不好。

“你說這大晚上的醫務室怎麽連個人都沒有，這萬一誰要是有個急事怎麽辦？”

墨宇皓打量了一下桌臺：“這個是不是值班醫生的電話？”

唐奔奔尋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電話號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了，也不是大事，不打攪人家了。”

墨宇皓點點頭，站起身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覺得唐奔奔其實是個笨蛋，再加上不順手，可能他不幫忙的話她很難自理，只得又轉回到她面前。果不其然，她結結實實的笨拙又落在了他的眼裏。

唐奔奔微微擡頭，一臉訝異，手卻停了下來。本來就光源有限，這麽個大高個杵在自己面前制造陰影是想擋光嗎？她在心裏翻了一個白眼，微微側了側身體。

墨宇皓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地蹲了下來，再無可奈何地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地拍在她的腳背上。

幾秒鐘後，見她沒有回應和反抗，他將這視為默許。

他反手拿起她的小腳，幫她打著繃帶。他在心裏祈禱著，千萬別讓任何人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氣氛逐漸尷尬起來，誰也沒有說話，因為這個時候說話會尷尬死的。

唐奔奔垂下眼睛，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熟稔地穿梭在紗布之間，看上去不像是生手，忍不住問：“你也是醫生？”

“女生宿舍我進不去。”墨宇皓打完了最後一個結，放下了她的腳，淡漠的表情傳遞出一個拒絕交談的信號。

“那你是員工？這幾天的培訓我怎麽都沒見過你？”唐奔奔顯然想打破砂鍋問到底。

“女生宿舍我進不去，你自己怎麽上樓？”他又強調了一遍，“你是回我的宿舍休息，還是在這裏待一宿？”

“當然是在這裏待一宿。”

太好了，他就等著這句話，反正這裏也安全得很。“那我走了。”說完，墨宇皓很幹脆利落地離開了。

唐奔奔微微一怔。這也走得也太迅速了吧，不過也是，對於陌生人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他不走難不成還在這裏陪她不成？唐奔奔遲鈍地點點頭後掏出了手機。破屋逢漏雨，陰溝裏翻船，手機在最關鍵的時刻永遠沒電。她倒黴悲催地嗚咽一聲，終究不願在這裏坐一夜的。

唐奔奔又休息了半個小時，勉強地動了動腳，扶著桌子站了起來，實在不行就單腳跳著走吧。嘗試著走了幾步之後，也許是藥物作用，她似乎覺得沒那麽疼了。

雖說唐奔奔有一顆說走就走的心，但受傷後到底成了“思想的巨人，行動的矮子”。白天還覺得很近的路程，因為腳扭了，她覺得異常漫長。

一個年輕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需要幫忙嗎？”

只見唐奔奔轉身困難，那人又轉到了她的面前說：“需要幫忙嗎？我是審查部的楊帆。”來人約莫二十七八歲，中等身材，板寸頭。

“行政部唐奔奔。”

“訓練時我們見過。你腳怎麽了，受傷了？”

“嗯。”

“我扶你走吧。”楊帆撐起唐奔奔，這才看見她臉上滾落的汗珠。

“這樣吧，要不我背你吧，你再強行走，明天會更嚴重。”

“別，真不要緊的。”

“算了，別逞強了。”楊帆已經蹲了下來。

唐奔奔想了一會兒，終於妥協地趴在他的背上。楊帆站了起來，好在唐奔奔並不重，他倒也走得輕快。

月亮從烏泱泱的暗夜中撕開一角，他的短發在幽幽清輝下發亮。很多年之後，每當唐奔奔偶然回憶起這位同事時，她已經記不清他的面目，卻依然能記得那抹清幽的月光。

本來路就不算遠，楊帆很快就到了。

楊帆和宿管阿姨溝通了一會兒，看在唐奔奔受傷的份上，阿姨答應他把她背到二樓。

楊帆在宿舍門口把唐奔奔輕輕放下，開懷一笑：“看吧，我就說我體能不錯，再說你也不重。我走啦，你多保重。”

唐奔奔感激地揮手道謝，這個微笑在這一刻定格在楊帆的腦海裏，就像一朵永生花，不曾鮮活卻也未曾枯萎。雖然之後，他不再記得這晚月色清輝下所發生事情的細節，甚至連她的樣子都忘記了，但是他依舊能識出這一抹笑容，清純而絕美。

優秀員工培訓最終落幕了。回到晉宇以後，唐奔奔和楊帆自然成了朋友。有了上次的幫助，再加上楊帆總歸是可以學習的前輩，唐奔奔和他在微信上的互動多了起來，只是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幫他打繃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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