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風雪初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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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嘗孤獨的少年心底郁氣翻湧,內裏附滿黑泥,獨占的欲望愈發強烈。◎

繞了一大圈, 總算找到處隱蔽的地方。

甘鯉躲在幾個貨箱後面,箱子裏堆放著的破布、破筐剛好形成了簡易的屏障,從縫隙裏只能看見少女柔軟有光澤的發。

她腦袋一動一動, 似乎在搗鼓什麽東西。

不被人看見還好, 若是有眼睛尖的,透過這點縫隙看見了裏面的人, 只怕誰都會忍不住停下來看看。

……

甘鯉在身上摸索了老半天, 像是在找某個極為重要的東西。

終於,她從已經被揉出幾道褶皺的袖子裏,神情嚴肅地掏出了——

一把小梳子。

一把隨處可見的木梳...看不出有什麽特別的,就和剛剛邊上小攤上賣的五文錢一把的梳子沒什麽兩樣。

有可能她就是從那小攤上買的。

甘鯉慶幸地吸一口氣, 寶貝似地把這把梳子捧在手心裏,“幸好,我帶了這把梳子。”

搞不懂她想做什麽, 這把梳子看起來實在沒有什麽特別的。

只見故弄玄虛的少女飛快地拆下頭上的兩個小發團,咬著取下來的發繩,拿起這把梳子——

開始給自己梳頭發。

一邊梳頭, 一邊自言自語地嘀咕著:“哎,長頭發的女孩子出門在外, 還是要帶一把梳子才行。剛剛頭發打結,用手根本捋不順, 發繩也扯得太緊了, 揪得頭痛。”

她梳得極其不熟練,磨蹭了一炷香的時間,才綁出一個看起來和剛才的那個, 沒有任何差別的發型。

把自己的寶貝梳子藏好, 從貨箱處走出來的時候, 她又突然停下,神色驚恐,帶著些許慌張。

“完了!”她竟然還是在自言自語:“剛剛一不小心扯掉了這麽多頭發,我以後不會變禿吧?!”

像任何一個無所事事的街溜子,只不過看起來格外的有錢和腦子有病,甘鯉四處閑逛,買了一大堆東西。

每看到一個東西,都要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大驚小怪提高音量喊幾句,在夥計的虛假吹噓下,買走明顯不劃算的東西。

她甚至還花重金買了道江湖郎中“祖傳”的生發秘方。

生怕錢花不出去的甘鯉,還主動和路邊的乞丐搭話。

每看到一個乞丐,都要用香帕拭淚,不管眼淚存不存在,眼周確實是被帕子給磨紅了,像只紅眼的呆兔子。

在乞丐一言難盡的表情中,又突然丟下一兩銀錠子,揮揮手帕如仙人般瀟灑而去。

主打的就是一個做好事不留名。

一路行善的她看見一個假乞丐,討錢的碗都是才故意磕破的新碗,黃泥下露出的漆面鋥亮,誰上當誰是傻子。

她順手丟銀錠時,智商終於回歸,發現了不對勁。

只見少女打量那乞丐幾眼,貓兒似的眼裏露出癡傻的光,故作老成地哀嘆一聲:“哎!你這人!”

“明明是個有手有腳的成年男子,怎麽還要在這裏乞討?”

那臉上抹了碳灰的乞丐嗚嗚咽咽,喉嚨裏擠出“阿巴阿巴”的聲音,明顯是個啞的。

她湊前去聽,好像他不是個啞巴,而是個聾子。

對著他大聲叫喊:“你說什麽!大聲點,我聽不見!”

乞丐果真嘶得大聲了些,她繼續喊:“什麽?你清楚點!我聽不懂!”

聽起來有點造孽。

好半天,她才回過神,漲紅的小臉上滿是愧疚:“對不住,我不知道原來你聽不見。”

鬼才會信你!

乞丐以為她是拿他尋開心,翻個白眼,幹脆偏過頭不理她。

甘鯉訕笑:“怪我怪我,這樣吧,為了表示歉意,我賠你一個值錢的好東西。”

假乞丐神色倨傲地上下打量她一眼,見少女穿著不是一般的富貴,且看起來是真的傻,說不定很好騙。

眼裏蹭地亮起來,露出貪婪的精光。

甘鯉在袖子裏掏掏,這架勢,就和掏出自己那把寶貝梳子時一樣。

然後她掏出了一張對折成四方塊的黃草紙。

瞬間,空氣都緊張起來了——這東西看起來不值錢,也不是銀票啊。

她笑得像一朵燦爛的向陽花,一臉神秘地說:“這可是個好東西…”

“這是我花重金買來的生發秘法,我剛剛已經把這秘方看過了,所以現在送給你。”

她拍拍胸脯,表現得很是自豪:“你用這個秘方,做出生發的東西去賣,等名聲打響了,自己開間鋪子,就能賺很多錢了。”

她慷慨地把這張價值千金的破草紙丟進乞丐的碗裏。

破碗裏只有零星幾枚銅板,被這張草紙一蓋,顯得晦氣極了。

這下假乞丐明白了,她就是來拿他尋開心的!

連啞也不裝了,表情頓時變得猙獰,怒發沖冠,臉上抹的黃土都掉了幾塊下來,

罵她道:“你是不是找死!”

他穿著破了的長衫,露出一截小麥色的精壯手臂,掄起圓胳膊就要打她。

“哎哎哎!你這人真是狗咬呂洞賓,怎麽還打人呢?”

甘鯉忙不疊往後退一步,假乞丐啐她一口,算了,看打扮,這女瘋子他估計惹不起。

於是只能踢了一腳自己吃飯的家夥洩憤。

他是個壯年男子,那可憐無辜的碗,在被刻意磕壞後,又被一腳踢得四分五裂,裏面幾個銅板也灑了出來。

甘鯉有膽子耍人玩,卻沒有膽子承受他人的怒火。

直接做了個怪鬼臉,“略略略”地跑走了。

假乞丐吃飯的家夥沒有了,看樣子只能打道回府再磕一個新碗。

走前,他還不忘邊罵人,邊把自己今天唯一的一點收入給撿起來——

他用那張甘鯉給的黃草紙,把那幾枚銅板給包了起來,連啐幾聲“晦氣”,才調轉方向往另一處走了。

而另一邊的甘鯉,像只兔子似的,生怕那個假乞丐要打她,一路跑起來,喘都不帶喘,引得街上路人頻頻側目。

她真的玩脫了,連街也不逛了,直接跑回了自己家的大宅子裏。

追上她不難,但一路上偷偷跟在她後面的人,親眼目送著她走進大門,再也不能跟進去。

畢竟那裏面住著的,可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只是心裏總有種隱約不對勁的感覺,電光火石間才恍地清醒——

他們被耍了!

再去找那個乞丐,人早就跑得沒影了!

甘鯉跑回家,流了一身汗,新紮好的頭發又亂了,半天不見自己的影子來接。

接過小丫鬟遞過來的一壺茶水,連飲數杯,潤了潤快要冒火的喉嚨,才對著她說道:“多謝。麻煩再給我換一壺涼白開水來。”

小丫鬟受寵若驚地點點頭,跑著去給她拿水了。

甘鯉坐在梨木椅上,用手給自己扇風,敏銳地覺察到門口有人走進來。

“真快!”她由衷地讚嘆,又覺得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定睛一看,來的不是送水的小丫鬟,是她那個怎麽也甩不掉的黏巴巴的影子。

容貌昳麗的少年,施施然走進來。

她汗流浹背,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他幹凈清爽,衣物平整得連一絲褶皺也沒有。

杜清宴來,又沒帶水過來。

甘鯉不滿地努努嘴,絲毫不掩飾眼裏的失望,因此對他也沒有幾分好臉色。

她出聲刺他:“你不是腿比我長嗎?怎麽還跑不過我,半天都不回來。”

杜清宴挑眉,從站在門外視角盲區的小丫鬟手上接過水壺,長腿一邁,幾步就跨了進來。

他把水壺放在桌上,還貼心地倒滿甘鯉面前的空杯子。

面色無辜,十分真誠地誇獎她:“因為你跑得真的很快,就跟只兔子似的。”

哦,這人不否認他也在偷偷跟蹤了。

不客氣地將杯子裏的白開水喝完,心想,還是白水解渴,甘鯉不客氣地指使他再倒一杯。

剛才對著小丫鬟的那些禮貌全都消失不見,要是她的牙再尖些,這會指定很像只呲牙咧嘴的鯊魚——才不是他說的什麽兔子!

她面露兇光,呲牙咧嘴,對著倒水的黑蓮花說道:“如果你要是在背後壞我的事,就小心這個!”

甘鯉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這副古靈精怪的樣子著實鮮活可愛,連威脅人都像是在逗人發笑似的。

杜清宴笑得真心實意,眼尾弧度彎彎,羽睫微微顫動,宛如畫中的微笑美人圖。

這一切,分明是他一直渴求的東西,心裏卻劃過一絲不合時宜的酸澀,逐漸膨脹擴大,直到嘭的一聲炸開——

她或許真的下得去手來殺他。

不過就算不威脅,他絕對不會出手壞她的事——

並不是因為良心發現,只是因為她現在做的這一切都是垂死掙紮而已。

對方準備周到,又有強大的同盟,她們是不可能贏的。

出於保護目的地跟蹤她,杜清宴更加確定了:只憑她的力量,是不可能扳倒仇青天和杜潯的。

他一直心知肚明。

喝完了水,甘鯉要走,杜清宴以為她又要出門,剛露出阻止的意思——

她一眼瞪了過來,跑動後的面容更加紅潤,像只水靈靈的蜜桃。

就是表情有點兇,蜜桃變成了一只隨時會咬人的鬥獸。

“我要去沐浴,難不成你還想跟著?”

她的語氣比剛才乞丐罵人時,還要兇上幾分!

才看過她耍寶,眼前兇巴巴的少女和那副傻氣的模樣重疊,明明是同一個人,卻有這麽多面。

每一面都如此...可愛,叫人心曠神怡。

久嘗孤獨的少年心底郁氣翻湧,內裏附滿黑泥,獨占的欲望愈發強烈。

喉嚨沒有因為跑動幹渴,此時卻莫名其妙渴了起來,幹得發澀,發癢。

甘鯉帶著小丫鬟越走越遠,直到化作小點,杜清宴才如夢似幻般拿起杯子。

那個桌上唯一的杯子。

用它裝滿了一杯水飲下,才終於緩了點喉間的渴。

他忽地笑了出來,風雪初霽,雨過天晴。

似是喜悅,似是悲傷至極。

他不會讓她如願,也不會讓她真的殺死他。

就算是對怨偶,他也甘之如飴。

作者有話說:

愛我嗎?愛雙更的我嗎?我承認,三更確實太難了,我的腦細胞要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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