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下後，邵辛彤率先下車，扶著顏奶奶走了進去。

顏夕站在院子裏，看著這陌生又熟悉的景色陷入了沈默。

重返故地，她卻一點都不覺得懷念，只感覺滿心蕭索。

這頓飯註定吃得沒滋沒味，要不是看著顏奶奶年紀確實大了，顏夕甚至只想把東西一放就走。

但是誰讓她爸那麽孝順呢？權當是為她爸盡孝了吧！

這麽想著，顏夕終於走了進去。

堂屋並不大，但是卻打掃得很幹凈，果然顏奶奶依然這麽利索。

顏夕唇角微微一彎，擡起頭的瞬間，整個人都呆住了。

看著顏奶奶已經在開始煮飯了，邵辛彤依然沒聽到顏夕進來的聲音，忍不住回頭來尋她：“小夕”

看到她的時候，邵辛彤怔了怔，輕聲道：“你怎麽了？沒事吧？”

她循著顏夕的目光所向看了一眼。

堂屋的桌子上擺著香錢紙燭，前邊還有一盤子蘋果一盤子桔子，釘在墻上簡陋的架子上擺著三張牌位。

其中一張肯定是顏夕爺爺的，另兩張自然不言而喻。

只匆匆看了一眼，邵辛彤便收回了視線，心裏明白顏夕肯定是難過了：“小夕”

“我沒事。”顏夕匆忙地低下頭，輕輕揩了一下眼角：“我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當年那樣撒潑耍橫的奶奶，那麽看不上她媽媽的奶奶，竟然會貢了她父母的牌位。

如果只是貢了她爸爸的她覺得很正常，畢竟當年她奶奶是那麽強勢的一個人，可是她竟然還貢了她媽的牌位

剛才仔細看了那麽久，從牌位的新舊和頂上堆積的灰塵來看，肯定已經放了很久了，至少，不是知道她回來了才匆忙擺上去裝樣子的。

顏奶奶腳步蹣跚走了出來，沖著她們招招手：“來，乖囡，過來喝茶。”

顏夕嗯了一聲，跟著走了進去。

因為有她倆的幫忙，飯菜很快就做好了，反正也是顏夕她們帶來的菜什麽的，顏奶奶出的食材就兩道小菜，這還都是門前的那塊窄窄的地裏種出來的。

但是顏奶奶卻沒有直接宣布吃飯，而是把菜裝了幾個小盤子，擺到了堂屋的桌上。

她拿了塊抹布輕輕擦了擦桌面，才看著那三張牌位慢慢地說道：“伢子啊，媳婦兒哎，你女兒回來看你啦。”

伢子是顏夕老家這邊的方言，是說自己的兒子，曾經顏父開玩笑的時候，也這麽叫過顏夕。

因此，只是這一聲輕聲的呼喚，顏夕就再沒忍得住，眼淚涮地就淌了下來。

顏奶奶背對著她們，倒也沒發現她的異樣，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道：“一眨眼，你們也去了四年多了，我這老婆子啊，日盼夜盼的，可算是把乖囡給盼回來了。”

顏夕垂著頭沒吭聲。

“乖囡是個好孩子，媳婦兒，像你。”顏奶奶繼續念叨：“老婆子以為她會恨俺呢，結果她還買了這麽多東西來，你瞧瞧，多浪費，咋啥都跟你一樣”

說到這兒，顏奶奶的聲音竟然有了些許哽咽，她悄悄抹了把淚，扶著桌子，慢慢地，艱難地道：“我要強了一輩子，臨到頭來，只覺虧欠你一個。”

虧欠。

顏夕猛然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當年的事情，她雖然年幼不甚知事，但是當初鬧得場面非常難堪的時候，倒也聽同村人說過幾嘴。

顏奶奶當初是怎麽對她媽的，她聽了都只覺恨得咬牙，更不用說她媽媽當時身在其中，還不知有多痛苦多難過呢，也難怪後來跟顏奶奶斷絕往來後，她媽硬是狠下心腸沒再回來過。

只是當初顏奶奶那麽強硬，態度那麽囂張，嚷嚷著“多年媳婦熬成婆，大家都一樣，憑什麽她特殊”等等等等類似的話，顏夕以為她就這性子了，永遠都覺得自己對，永遠不會後悔，卻原來

她竟然也會知道原來自己虧欠了顏母嗎？

那一瞬間，顏夕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胸口那一陣一陣的抽痛，究竟是為了她媽媽，還是為了顏奶奶。

白發人送黑發人，站在顏奶奶的角度，她應當也是難過的。

但是當初她的態度實在不像是會傷心的樣子，她滿心滿眼看到的全是錢，兒子兒媳婦的頭七都沒過，就已經在盤算著怎麽分財產。

這些前塵往事裏，顏夕是恨著顏奶奶的。

雖然她心緒紛繁，但是許多念頭只是一閃而過，所以顏奶奶卻是還沒說完：“如今盼到了乖囡回來了，伢兒呀，你也放心吧，以後沒人會欺負乖囡了，她會好好過的。”

顏夕閉了閉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

她該相信顏奶奶嗎？她這些話，究竟是真的出自本心，還是只是說給她聽的？

別怪她多心，實在是她被顏奶奶坑怕了。

但是顏奶奶下一刻，卻轉過頭來，一臉皺紋都慢慢舒展開了：“乖囡，過來。”

說實話，顏夕心裏其實是有些抗拒的。

但是她擡頭看了眼父母親的牌位，到底是感念顏奶奶這幾年的祭拜，心裏還是有所觸動，到底是慢慢走了過去：“奶。”

“哎，來，奶奶老了，爬不動了，你爬上去，把這三塊牌位都取下來。”顏奶奶目光溫和：“我有事要和你說。”

取牌位？顏夕怔住了。

一旁的邵辛彤也有些緊張：“牌位就不用取了吧？顏奶奶你有話就說呀，要是不方便的話，我去外邊等你們。”

“哎，不用。”顏奶奶竟然慢慢笑了起來，笑容裏竟然有著些許狡詰：“放心，就去取下來吧，沒關系的。”

顏夕和邵辛彤對視了一眼，互相看出了對方的無奈。

既然顏奶奶堅持，顏夕也就只能踩著椅子爬了上去。

牌位放的有些高，但是踩在椅子上以後剛剛好夠得著，顏夕不費吹灰之力就摸到了牌位，原以為就是這麽擺上去的，結果一扯竟然沒扯得下來。

顏夕有些疑惑地回頭：“扯不下來”

“用點力。”顏奶奶鼓勵地看著她：“是用木頭卡住的，放心，扯得下來的。”

好吧。

之前顏夕是怕這木頭做的被她用力一扯會被弄壞了，既然顏奶奶這麽說，顏夕也就不再留餘力了，用力一拔——

“噗。”隨著一聲輕響，顏夕爺爺的牌位被她扯了下來，用力過大，差點沒把顏夕直接給甩下來，不過一頭一臉灰還是沒能躲得掉。

顏奶奶伸手去接：“來，給我，還有兩塊。”

顏夕將牌位遞下來，邵辛彤連忙接了放到桌子上。

於是顏夕便拍了拍灰，繼續去拔。

連著三塊全部拔下來後，顏奶奶點了點頭：“你從中間那個洞往裏摸，摸到一個栓子就把它打開。”

栓子？

顏夕心裏更奇怪了，她有些猶豫地道：“奶，你在這裏邊放了什麽啊？”

顏奶奶眼露讚許：“放了給你的東西。”

給她的？顏夕一頭霧水：“是什麽呀？奶，我什麽都不要，我現在有錢，要不咱還是算了吧！”

說著她就想跳下來。

說實話，不管顏奶奶在上頭放了什麽，如果是讓她幫忙取，她很樂意，但是如果是給她的

抱歉，她並不想要。

顏家這一檔子親戚，一個比一個奇葩。

雖然顏奶奶今天看上去很和藹可親，但是誰知道她等下會不會翻臉不認人？她都被她坑怕了，而且這裏又沒外人，萬一被顏奶奶反咬一口，她都沒處說理去。

顏奶奶伸手攔住她，非常固執地道：“顏夕，你必須拿下來，那是我留給你的。”

今天重逢之後，顏奶奶一直是叫她乖囡，猛然叫了她全名，顏夕有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就在這間堂屋，她被所有顏家親戚逼得走投無路差點摔在這墻角的光景。

居高臨下地看著顏奶奶，顏夕不期然從這固執的老太太眼裏，看到了一絲惶恐和悲痛。

好罷。

為了這一絲悲痛，不管是為誰，顏夕咬了咬牙，到底還是把手伸了進去。

栓子是石塊做的，很好摸，也不重，輕輕一推就開了。

這機關做得很是精巧，倒是不知是誰做出來的。

顏夕好奇地探頭去看，顏奶奶倒是急了：“你快看，裏頭有沒有紙？”

紙？

顏夕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踮起腳尖探頭去看。

這機關被打開之後，裏頭露出了一個很深的洞，這機關大概是直接嵌在屋子的墻壁裏頭的。

顏夕一下看不見裏面有什麽，想了想，索性探了手去摸。

果然摸索了一會，在角落裏摸到了硬硬的紙張。

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將一個牛皮紙袋慢慢地扯了出來，顏奶奶淚眼朦朧，卻像是放下了一樁心事一般輕輕籲了口氣，面帶笑容地看著顏夕：“乖囡，這是奶給你留的。”

這話她說了幾遍了。

顏夕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卻也知道她存心賣關子，也就不再問，徑直打開了袋子。

因為是防水的牛皮袋，所以裏頭的紙張依然被保存得非常好，除了頂上有些許泛黃，扯出來後，其他地方的紙張依然雪白，像是剛剛才放進去的一樣。

只是一眼，顏夕就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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