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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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的時候, 平時熱鬧的城市變得冷清。

池然靜心布置的小房子也變得冷清。

窗外的木芙蓉樹落滿了雪,長?尾巴的紅嘴藍鵲??x?在雪地裏?蹦蹦跳跳地撿垃圾,忽而被遠處的煙火嚇得一呆, 飛上枝頭罵罵咧咧。它睜著黑亮的圓眼睛,在樹枝上歪頭,似乎在疑惑這?玻璃房子裏?的人?哪兒去了。

哪兒去了呢?兩?百公裏?以外的山裏?去了。

白蘇山, 不是那種很大的山,只是家鄉一片丘陵中稍微大一點的小山。

仇寧心曾對池然說過,她們是在同一片山野裏?長?大的。當時的池然以為她只是在泛指Y縣的鄉下。

如今到了這?裏?, 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原來在她們都?還沒?有成為同學的時候, 彼此奶奶的家,就只隔著一座白蘇山。

看《地球之鹽》的時候,池然在自己的小小房子裏?,見到了讓她震撼的廣袤森林。

在那一刻,她想起了自己曾見過的山野。春天下著雨,滿目鮮綠中飛過白色的鷺。晴朗的夜晚,坐在葡萄架下能看見螢火蟲和數不清的星星。她把繁華的C市裏?的小房子當成了新的家, 在經濟條件受限的情況下沒?想過要?去只在書裏?電影裏?見過的遠方,卻忽然間,想能有一些?時間,住在能看見更廣闊天空的地方。

仇寧心帶池然去看在市區一樓有院子的綠磚墻小區時,也曾說過相似的話。

覺得那裏?雖然兼顧了生活的便利和有土地的院子, 推開窗卻只能看見街道和林立的高樓,左右和樓上又緊鄰著太多其?他住戶,屬於每個人?的空間仍舊狹小。不能像池然想象的那樣, 種出仿佛在山間的小花園。

那麽,就不要?仿佛好了。

就現在, 去山間吧。

老家的房子不屬於她們,記憶裏?的故鄉再回不去,但山的另一邊,多少土地都?可以租。

她們可以改建出漂亮的四?合小院,院子裏?種一棵木繡球,走一段小路就是蓮葉接天的荷塘。

那輛深藍色的、在同類中有些?酷的摩托車,也跟著仇寧心來到了這?裏?。

它曾陪著她,從D市到許多其?它市,再到C市,在池然小區的樓下安下了家,又在現在,回到了她來到這?個世上的最初的起點。

曾經想過可能再也見不到的家鄉,又出現在了眼前。

她慢慢地騎著摩托車,沿路是雪中開放的梅花,浮著薄冰與竹筏的溪流。

低頭則是一雙戴著毛茸小熊手套的手,緊緊地環在自己腰間,永遠也不會放開了。

摩托車在小石橋旁的木房子前停下。

這?裏?曾經是個小賣部。在上個世紀末的夏天,池然年紀還很小的時候,常常會來買兩?毛錢一個的綠豆冰棍,然後坐在門口的樹樁上邊吃邊看晚霞中的蜻蜓。

如今樹樁還在,晚霞還在,小賣部也還在,只是不再賣吃的,轉而代村民出租房子。

胖胖的老板娘迎出來,熱情地招呼她們先進?屋烤火。

池然問起原來的老爺爺,得知他已?經不在了,老板娘是他的小女兒。

小木屋裏?,陳舊卻不破敗,一盆火生在中間,四?周圍著好幾個竹板凳。

除了老板娘以外,還有一個瘦瘦的銀白頭發?的老奶奶坐在那裏?。

老奶奶是老板娘的朋友,住得不算近,來給?她送自家種的紅薯和金桔。

老板娘拿手機給?兩?人?看附近房子的照片時,老奶奶就一邊撥弄柴火,一邊打量她們。

老板娘要?存仇寧心號碼,問她名?字,老奶奶聽見,握著火鉗的手頓住,有些?渾濁了的眼盯著仇寧心道:“你是……寧寧?”

仇寧心也怔住,“您是?”

“你奶奶隔壁屋的,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老奶奶銀白的發?絲在火堆旁顯得很是稀疏,枯皺的臉上露出笑容,“不記得我啦?”

仇寧心恍惚道:“……何奶奶?”

何奶奶高興得火鉗戳到了火裏?的紅薯身上,“對!對!”

半晌後,老板娘震驚:“這?就是仇家那個孫女?”睜大眼仔細打量仇寧心,“難怪好看成這?樣!”

何奶奶走到仇寧心面前,握住跟著站起身的她的手,慈祥地拍撫著道:“長?大了,長?大了好啊。”欣慰地看了她一會兒後,轉頭看向老板娘,“蘭蘭,你不用給?她們找房子了。”

話音落下,木屋裏?其?他人?全都?一頭霧水。

何奶奶另一只手牽起了池然,渾濁的眼裏?有水光,對她和仇寧心笑道:“來,你們跟我走吧。”

兩?人?跟著老人?出了門,在夕陽餘暉裏?走過小石橋,轉過一條條小路,經過在雪地裏?巡游的許多只大鵝,走到了白蘇山南麓。

越是靠近那些?山腳下的房子,仇寧心的神情就越見緊張。她奶奶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去世了,爺爺和父親也都?已?經不在,那曾經熟悉的院中種著蒲葵的老屋,如今不知成了什麽模樣。

和池然一樣,她對奶奶的家也有著很深的感?情,因為舍不得那些?珍貴回憶,連戶口都?留在這?裏?,沒?遷出去,卻也沒?敢再回來。

因為在初中畢業的那年,她中考結束的那天,父親高興地開車去學校接她,路上卻出了車禍。

那時候,奶奶還胖胖的,氣色好精神好,平常很寵愛她,卻不知怎麽和媽媽一樣把父親的意外怪到了她頭上,說再也不想看到她,寧願把老家的一切留給?鄰居何家的小丫頭也不給?她。

十五歲的仇寧心根本沒?有想過那些?,只驚詫難過於奶奶的態度,在失去了父親之後,更是承受不住,哭著跪在奶奶面前,抱著她的膝蓋求她別不要?自己。可奶奶當著所有圍觀鄰居的面,用掃帚趕走了她。

十多年後,仇寧心再次站在奶奶家院中的那叢蒲葵前,只是那裏?沒?有了坐在竹椅上的奶奶。

她望著地上長?滿青苔的石板,無法再往前走,也無法出聲。

池然站在她身後,聽見身邊的何奶奶對她說:

“你奶奶那時候不清醒,腦子裏?長?了個瘤子,把你罵走以後天天坐在院門口說寧寧怎麽不回去看她。你也是,你媽改嫁了不方便來,你怎麽也就真的不來啦?”

“我們陪她住院動手術的時候,她也一直念著你和你爸,說了你爸不在了又問……唉。”

仇寧心看著那叢長?成密林的蒲葵,想起奶奶曾戴著老花鏡坐在旁邊縫蒲扇的樣子,手指掐進?了掌心。

她不動,何奶奶也不再叫她,拉著池然去看院中用空心水泥磚種著的花草,“這?蝴蝶花啊,春天的時候開得可好看了,我們都?管它叫蝴蝶花,寧寧奶奶非說是鳶尾,說寧寧告訴她的。”

何奶奶也傷感?,這?些?年仇家的花草都?是她幫忙打理,不然怕是那野商陸都?要?把地盤給?占完了。

出院後,仇寧心奶奶有時清醒有時糊塗。一個人?住,怪寂寞的,總往何家跑,把何家孫女琴琴叫成寧寧。有時候和他們家裏?人?一起吃飯,但更多時候,是看他們一家人?團圓不好意思打擾,又一個人?回去。

就這?樣,度過了人?生的最後幾年,最後在何奶奶的陪伴下離開。

何奶奶站在山腳下的石頭狗窩旁,對著半是青苔半是雪的院落笑道:“真沒?想到寧寧會回來,還租什麽房子?這?自家房子多好啊,這?麽大個院子,後面還有半座山。”

仇寧心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您孫女琴琴呢?”

“你這?孩子,還記得你奶奶當年那氣話?!”何奶奶眼睛一瞪,一巴掌打在仇寧心胳膊上,“琴琴早嫁人?了,而今在海家洲,過幾天拜年時你才看得到她!”

片刻後,何奶奶拿出鑰匙開了老房子的門,給?兩?人?看這?些?年她為仇奶奶保管著的一切。

還給?她們演示如何遙控各處的電子狗叫,得意地說這?裏?這?麽多年,一次小偷都?沒?遭過。

天黑下來時,何奶奶回家去了,把鑰匙交給?了仇寧心。

仇寧心拿著鑰匙,在屋檐下積了灰的竹椅上坐下,用手背蓋住了眼睛。

池然走到她面前,輕輕將她抱住。

敞開的籬笆門口,一只老鵝像往常一樣踱過來吃草,發?現院裏?有人?,伸長?脖子瞅了又瞅。

不知那小小的腦袋有沒?有記起,那裏?面的女孩小時候,它也曾經見過。

就這?樣,仇寧心原本打算用來租房改建的那筆錢,最後花在了自己長?大的地方。

野蠻生長?的蒲葵被修剪得又像是有主人?家的了,藍紫色的鳶尾花也在春天開滿階前。

竹籬笆外,長?出了許多魚腥草,那只老鵝很愛吃。

只是後來每次來吃的時候,院中石頭狗窩裏?的小白狗就會鉆出來沖它叫。

老房子被新主人?打理得煥然一新,鄰居們紛紛來參觀。

只??x?可惜新主人?不是常住,一多半時間在省城,只有一少半時間回這?裏?。

但她們回來的時候,這?裏?的一切都?會更有生機。

湖裏?的垃圾會被清理,荒蕪的山坡種滿花果,老去的要?被人?砍掉的樹也掛上了營養液。

春天來臨時,連飛過的鷺鳥都?變多了,雨後空中的彩虹,都?仿佛更絢麗。

池然坐在仇寧心的摩托車後座上,緊緊地抱著她的腰,任春風吹亂發?絲,笑容和陽光一樣燦爛。

仇寧心也笑著,看著前方的山路,明明曲折回轉,卻覺得天高地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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