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江渝的心懸了整整一天,直到晚上接到趙曼枝的電話才墜回地面。

得知趙曼枝不反對自己和盛昶君戀愛,他呆呆地“啊”了一聲,大腦短暫地空白兩秒。

趙曼枝說:“怎麽不說話?畫畫把腦子畫傻了?”

江渝整個人直接從椅子上蹦起來,語無倫次道:“媽、媽媽,你真的是我親媽!”

趙曼枝哈哈大笑,沒提上午盛海陽的反應,只說“你盛叔叔暫時還不能接受這事兒,等從北京回來,你少在他面前瞎晃悠。”

聽到這話,江渝又洩氣了。

他昨晚可是聽完了盛昶君跟他爸通話的全過程,自然知道盛海陽是什麽態度。

江渝可憐兮兮賣慘:“老媽,我現在有點怕盛叔叔。你幫我在他跟前多說幾句好話。”

趙曼枝打趣道:“我去說怎麽合適?得你對象幫你說才行。”

“我對象……”在親媽面前,江渝還有點不好意思,改口道:“昶君,昶君哥哥沒跟盛叔叔吵架吧?”

“沒吵,”趙曼枝說,“但是氣氛鬧得有點僵。”

江渝無比惆悵地嘆口氣,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趙曼枝叮囑他別想太多,現在還是得以學習和畫畫為重。然後又說過幾周要去北京陪考。

江渝問:“陪考?你不上班了嗎?”

趙曼枝說:“我休了年假,正好你馬上要校考了,媽媽陪你一塊兒考試。”

江渝笑了:“謝謝媽媽,媽媽對我最好了!”

江渝報考的藝術學校全都在北京,趙曼枝看破不說破,但還是建議兒子報幾個其他城市的學校。

二月初,江渝正式踏上藝考的征程,從北京一路南下,考了杭州、武漢和廣州的幾個學校。每到一個城市,他都會發一條朋友圈打卡,引得好多同學紛紛表示羨慕。

江渝統一回覆:別羨慕,我已經快累死了,並沒有多餘的精力出去玩[大哭]

江渝的人緣一直不差,沒過幾分鐘,又有一堆人在底下回覆他。其中一條最短的評論只有三個字:辛苦了。

江渝迅速回覆:[親親][親親][親親]

十分鐘後,一直保持聯系的謝小蕓單獨來戳他。

謝小蕓:你只回覆你哥一個人,敢不敢再明顯一點?

江渝發過去一個很欠揍的笑臉。

想了想,他又覺得沒有瞞著謝小蕓的必要,於是大大方方地告訴謝小蕓,其實他跟盛昶君已經在一起半年了。

謝小蕓楞住了,過了好半天才回神,敲出一長串感嘆號表示震驚。

說不震驚絕對是假的,謝小蕓實在沒想到,盛昶君這樣的三好學生會在高考前談戀愛。

不過對象是江渝,她又覺得這不是什麽難以接受的事了。

江渝回學校的時候距離高考還有九十天。

大半年不在,他的課桌上堆了厚厚一摞試卷和十幾本練習冊。謝小蕓為了歡迎他回來,專門幫他整理好桌面,指著一疊又一疊分門別類的卷子說:“我都幫你分好了,這是數學,這是英語,這是歷史,這是政治……總共一百零三張卷子。”

“……”江渝頭有點暈,“真是謝謝你了。”

謝小蕓笑瞇瞇地說:“不用謝。”

江渝不僅有一個幫忙整理試卷的好同桌,還有一個天天監督學習、免費提供輔導的好男友。

這半年裏所有科的筆記,盛昶君全都覆印了一份給江渝。晚上兩人在家覆習的時候,盛昶君還能一邊刷題一邊聽江渝背書。

有一次在房間,江渝坐在盛昶君腿上背歷史,背到一半時,趙曼枝突然端著一盤水果進來。

江渝立刻坐回自己椅子上,乖乖地叫了聲:“媽。”

趙曼枝把水果盤放在書桌上,笑著應了一聲,沒有馬上離開。

江渝一臉疑惑:“還有別的事嗎?”

“沒。”趙曼枝走回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對他們說道:“記得把這些水果都吃完哦。”

盛昶君點點頭:“謝謝阿姨。”

房門被虛掩上了。江渝的屁股又從椅子挪回盛昶君的大腿上,盛昶君的頭恰好擱在他肩上,一手扶著他的腰,另一手幫他糾正錯題。

江渝用牙簽叉了一塊蘋果遞到盛昶君的嘴邊,盛昶君微微偏過頭,眼睛仍然註視著題目,寫字的手也沒有停頓,只是咬下蘋果的時候不小心舔到了江渝的手指。

江渝收回手,盯著自己的手指幾秒鐘,然後輕輕吮了下指尖。

盛昶君停下筆,定定地看向江渝,似乎在等待他下一個動作。

江渝頂著充滿壓迫感的視線,伸出舌頭,把另外幾根手指也舔幹凈,然後擡眼看著盛昶君:“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盛昶君勾唇笑了:“你什麽時候這麽客氣了?”

江渝嘟起嘴唇:“那我不客氣了,我要親好多下。”

說完緩緩湊近,就在兩人的嘴唇快要碰到的一剎那,門口傳來一道猝不及防的聲響。

江渝立即起身,循聲望向門口,驚訝地瞪大雙眼:“媽?你怎麽還沒走?”

趙曼枝的手仍然搭在門把上,眼睛笑成兩道彎彎的縫,絲毫不見尷尬:“哎呀不好意思,你們繼續,繼續。”

啪的一聲,房門被結結實實地關上了,一點縫隙都看不著。

江渝是不敢繼續了,他怕一會兒他老媽又不打一聲招呼闖進來。

江渝臉皮厚,不怕尷尬,他主要是怕盛昶君尷尬。

就像現在,盛昶君神情自若,耳朵卻微微泛紅。

他跟江渝無聲地對視著,突然,一手掐住江渝的下巴,洩憤似的,在柔軟的唇瓣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江渝誇張地痛呼一聲。

淡淡的血腥味瞬間彌漫在唇齒間。盛昶君不為所動,在傷口處學著江渝剛剛的樣子,探出舌尖舔舐著,輕柔緩慢,直到江渝的下嘴唇不再冒血珠才停止。

這下是江渝的耳朵變紅了。

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星期,盛昶君每天晚上都去江渝家寫作業。

盛海陽睜只眼閉只眼,懶得過問他去哪裏。

自從上次攤牌過後,盛昶君就再也沒有跟他談過這個話題。父子倆心照不宣,知道在這方面暫時無法達成一致,那麽就幹脆別提,省得給對方添堵。

高考那兩天的氣溫並不高,半夜下了一場雨,清晨時水汽還未徹底散去。時間像水汽蒸發一樣,過得很快,為期兩日的高考轉眼間就結束了。

在這之前,江渝已經拿到了三個美院的專業證。說實話,他對自己的文化課並沒有太大信心,這段時間是盛昶君不斷告訴他,以他目前的實力,正常發揮是可以達到院校的分數線。

江渝心裏還是沒底,但他相信盛昶君說的話。

出成績那天,江群和趙曼枝一左一右守在他身邊,一家三口緊張得滿頭冒汗。

中午十二點,收到教育局短信的那一刻,江渝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趙曼枝放下手機,捧起江渝的臉蛋,啵啵啵親了好幾口,不停地說“我家寶寶怎麽這麽棒呀”。

江群也高興,點開微信,闊綽地在親戚群和同事群裏發了幾個大紅包。

半個月過去,通知書寄到家裏時,江渝和盛昶君正在小區對面的超市買東西。

這天晚上,趙曼枝邀請盛海陽和盛昶君父子倆來家裏做客,說是要慶祝兩個孩子考上大學。江渝去超市裏幫他媽媽買食材,一不小心買多了,一個人拎不過來,只好打電話向盛昶君求助。

等拎著幾大袋食物回到小區樓下時,江渝和盛昶君正巧碰到住在同一層樓剛搬進來的新鄰居,一個三十多歲的單親媽媽。

三人一同搭乘電梯,踏出電梯門才發現趙曼枝站在家門口等著他倆回來。

新鄰居先跟趙曼枝打了一聲招呼:“趙姐,今天這麽早就做飯了。”

趙曼枝身上的圍裙沒有解下來,點頭說:“今天要做頓豐盛的大餐,得早點開始準備。這不,我兒子出去幫我買菜回來了。”

鄰居這才回過頭,目光在江渝和盛昶君之間來回打量著,問趙曼枝:“這兩個小帥哥,哪個是你兒子?”

江渝剛想舉手,就聽見趙曼枝笑著說:“兩個都是我兒子。”

晚餐確實非常豐盛,四葷兩素加一湯。吃飯過程中,主要是江群和盛海陽兩個大男人在聊天,從股票聊到債券,又從買車聊到養花。

江渝全程安安靜靜不發一言。

在盛海陽面前,他是不敢再像從前那樣嬉皮笑臉的。

很有默契的是,今晚也沒人提半年前出櫃的事。但江渝清楚,盛海陽只是表面上對他客客氣氣,心裏估計還不能接受他。

準確說,盛海陽能接受江渝是兒子的好朋友,但不能接受江渝是兒子的男朋友。

其實江渝一直覺得自己是很幸運的人。從出生到現在,他沒有遭受什麽苦痛,沒有經歷什麽大風大浪,十八年的人生過得順順利利,身邊有開明的父母,有真心交往的朋友,更有想廝守一生的喜歡的人。

他是被上天格外寵幸的幸運兒,很珍惜,很感恩現在所擁有的的一切。關於未來,江渝知道不可能會一帆風順,就像盛海陽這一道坎,他和盛昶君目前還沒完完全全跨過去。但是他堅信,只要兩人是相愛的,就沒有什麽外力能將他們輕易分開。

吃完晚飯,江渝下樓扔垃圾,順便跟盛昶君到附近的公園散步。

公園裏光線很暗,不遠處有一片倒映著月光的小湖,波光粼粼,萬籟寂靜中偶爾有幾聲水鴨游過湖面的響動。

江渝玩心大起,撿起地上一顆碎石,嗖地投進湖中。黑褐色的鴨群一下四散逃開,拍翅而起,在湖的中央掀起一片巨大的水花。

盛昶君擡手捏他的臉:“皮。”

江渝嘿嘿笑了聲。兩人繼續沿著湖邊慢悠悠散步,晚風裹挾著夏日難得的涼意,吹走了江渝剛才在飯桌上略微難受的心情。

他藏不住心事,更何況是壓在心底好幾個月的心事,於是裝作隨意地提起盛海陽,說到底該怎麽做才能讓盛叔叔接受我呀。

盛昶君沒有馬上說話,靜默片刻後才牽起江渝的手,說:“我爸雖然沒有表明了支持,但也沒有反對。”

江渝依然愁眉苦臉。

盛昶君說:“不反對就已經很好了,不是麽?”

剛才被嚇走的鴨子又游回來了,漸漸聚成黑壓壓的一團,很有默契地一齊遠離江渝,努力往河的對岸游去。

“也是。”江渝低頭踢著路邊的石頭,又開始說不著邊際的話,“唉,你覺不覺得,我們的人生其實就是在跨一道又一道坎?”

他已經跨過了學業的坎,跨過了愛情的坎,不知道未來還要面臨什麽更難跨的坎。

盛昶君望著逐漸恢覆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的湖面,說:“倒不如說人生是在渡河。”

江渝歪著腦袋問:“為什麽?”

盛昶君微微笑了下,沒有解釋。

江渝也沒有追問。仗著夜色漆黑,周圍沒有行人和路燈,他們握著彼此的手,邊聊天邊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盛昶君知道,他爸之所以到現在都不肯接受他是同性戀,是因為他清楚同性戀要面臨的風浪太多太多。

如果說生命是一條長河,每個人都得渡河,那麽異性戀生來就擁有船票,只要揮揮手,總能搭上一艘抵達對岸的船。而同性戀卻要踩著獨木橋,橋下水流湍急,險象環生,他們只能握緊彼此的手,相互支撐著走完剩下的路。期間誰若松了手,這條路都會異常難走。

可是既然選擇了放棄船票,盛昶君就不會給江渝任何回頭的機會。

哪怕以後剩下的路江渝不敢走了,不想走了,不願意走了,盛昶君都絕對不會放手。

他會背著、拖著、拽著江渝,無論用哪種方式,他們這輩子就綁在一起了,誰也離不開誰。

九月初,在前往北京的飛機上。

江渝坐在靠窗的位置,盛昶君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他們中間隔了一個陌生人。

江渝主動跟那個陌生人換座位,如願以償坐到了盛昶君身邊,咬著他的耳朵說:“我一直在等你換座位,你半天沒動靜,我只好自己過來了。”

“嗯?”盛昶君正戴著耳機在看電影,沒聽清江渝在說什麽。

“算了,沒什麽,你繼續看吧。”江渝也點開自己座位前的顯示屏,隨便選了一部電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他選的是一部香港的老電影《大話西游》,當朱茵說出那句經典臺詞——“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有一天他會踩著七色雲彩來娶我”時,江渝彎起眼睛笑了。

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蓋世英雄,又或者期待能成為誰的蓋世英雄。

盛昶君無疑是江渝的英雄,濾鏡百倍厚,走路都帶風。

“哥哥。”江渝不知想到了什麽,身子斜斜靠在盛昶君的肩膀,摘下他的耳機,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說:“你什麽時候踏著七彩祥雲娶我回家?”

“娶你回家?”盛昶君看了一眼江渝的顯示屏,挑起一邊的眉梢,語帶玩笑:“怎麽娶?我們又結不了婚。”

江渝就知道盛昶君說不出什麽好聽的情話,癟癟嘴道:“用你說,我當然知道。”

盛昶君重新戴上耳機,沒有打算繼續理他,但沒過幾秒又被江渝扯下來。

江渝說:“說點好聽的哄哄我。”

盛昶君嘴角輕抽:“你幾歲了,幼不幼稚。”

江渝鼓起嘴,像氣鼓鼓的河豚一樣,“快點,我不高興了。”

盛昶君想了一會兒,說:“結不了婚就一直談戀愛。”

他想起半年多前盛海陽質問他的那句話,於是又壓低聲音,像在征求江渝的意見,又像在不容拒絕地通知:“江渝,跟我談一輩子的戀愛。”

飛機開始降落,廣播裏傳來空姐溫柔的聲音。在明媚燦爛的陽光下,江渝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

“好!”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