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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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渝獲得零花錢的方式很簡單,只要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掃掃地、擦擦窗,趙曼枝就會獎勵他一塊錢。

一塊錢,現在看來少得可憐,但是對於還在上小學的江渝而言這是巨款了。

他年紀小,每天吃家裏的用家裏的,沒什麽要花錢的地方。除了每周去報刊亭買漫畫書,另一項支出就是買零食。

小時候的江渝愛吃零食,長大了的江渝還愛吃零食。七歲那年,他第一次用自己掙來的零花錢請盛昶君吃了根雪糕。

那會兒盛昶君的父母正在辦離婚,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隔著扇門,江渝都能聽到對面傳來模模糊糊的吵架聲,以及乒呤乓啷東西摔碎的巨響。

在江渝的記憶裏,盛昶君的母親是一家小學的美術老師,五官溫婉柔和,身上有一股濃郁的藝術氣息,對待學生一直都是面帶微笑的樣子。江渝從來沒想到她吵起架來會像潑婦一樣亂砸東西。

怪嚇人的。

江渝是一個心思細膩的男孩,年紀小,卻懂得將心比心。他想過,如果是自己父母要離婚,離婚前還拆家似的大吵大鬧,他肯定早就哇哇大哭了。

可是盛昶君不會哇哇大哭。很多年後江渝才知道,盛昶君這個悶葫蘆只會自己躲被窩裏抹眼淚,完了出來還要裝沒事人似的,好像這種家庭變故絲毫沒有影響到他。

不過年幼的盛昶君還不懂得偽裝。

在他父母辦完離婚手續的第二天,上學的路上,江渝敏銳地發現他的眼睛是腫的,眼眶還有一兩條紅血絲。

江渝瞬間心疼了,這該是哭了多久才會這樣啊?

可是他又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盛昶君,萬一說錯話,人家更傷心怎麽辦?

思來想去,江渝決定請盛昶君吃雪糕,在他的世界裏,沒有什麽是吃一頓解決不了的事。

那天下午放學,江渝帶著盛昶君熟門熟路地踏進小賣部,指著冰櫃,豪氣地說隨便挑。

盛昶君馬上跑到冰櫃前,看各式各樣的雪糕整整齊齊地擺在裏面,眼睛都看花了。

小孩子嘛,誰不嘴饞。

就在盛昶君興致勃勃挑雪糕的時候,江渝才想起來今天並沒有帶多少錢出門。

他摸了摸左褲兜,又摸摸右褲兜,半天才摸出來四個鋼镚兒。

這就很尷尬了。

江渝不動聲色地湊到盛昶君身邊,緊緊盯著他。當盛昶君的手伸向最高一層的哈根達斯時,江渝眼睛都瞪圓了,心跳幾乎驟停。

老天爺,他連這雪糕的零頭都付不起。

江渝攥緊硬幣,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這時,盛昶君忽然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伸出去的手又收回來。

“你吃什麽?”盛昶君問。

“我還沒想好。”江渝一手撐著墻,另一手插褲兜,擡了擡下巴,大人樣十足地說:“你先挑,別管我。”

盛昶君點了點頭,最後拿了一根巧克力味的可愛多。

江渝如釋重負地松口氣,給自己拿了根最便宜的小布丁,然後領著盛昶君去櫃臺結賬。

三塊五加五毛,剛好四塊錢。

江渝踮起腳,把汗黏黏的硬幣遞給老板。老板嘖了一聲,似乎有點嫌棄。

小學生放學早,現在才下午四點多,太陽高高掛在天邊,沒有要落山的跡象。陽光一縷縷穿雲而落,石板路上浮動著雀躍的光斑。

兩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一邊曬太陽一邊吃雪糕。

小布丁涼絲絲的,奶味又甜又濃。江渝一邊舔,一邊用餘光觀察旁邊的盛昶君,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捏著下面的脆筒,嘴巴微微張著,小口小口地啃,神情認真又專註。

看來是喜歡的。江渝放心了。

小布丁三兩下就被他吃完了,江渝意猶未盡地舔了圈嘴角,嘬著手指頭,眼睛不自覺盯著盛昶君手裏的可愛多。

盛昶君察覺到他的目光,偏過頭問:“你要吃嗎?”

江渝兩眼巴巴,卻口是心非地說:“不、不了,你自己吃。”

饞得都結巴了。

盛昶君沒多想,直接把啃得坑坑窪窪的可愛多遞到他面前,說:“給你吃。”

江渝眨眨眼:“給我吃?”

盛昶君點頭。

江渝有點不好意思:“不好吧,這是我請你的雪糕,我不能吃。”

盛昶君執意要塞給他,說:“你吃。我吃不下了。”

“好吧,我吃。”江渝笑著接過,沒幾秒鐘就把剩下一半吃完了,吃完之後還盯著盛昶君不停傻樂。

“你笑什麽?”盛昶君覺得莫名其妙。

江渝指著他的臉說:“你臉上有巧克力。”

盛昶君用手背抹了抹,果然黏糊糊的。殊不知這一抹,本來只是在嘴角的巧克力被蹭到左臉,看起來更臟了。

江渝笑得更大聲,他一把抓住盛昶君的手,跳下長椅,把他拉到小賣部的玻璃門前,說:“看!你好像一只大花貓!”

盛昶君盯著玻璃門裏的自己,足足十幾秒,然後忽然擡起手,把手背上的巧克力抹在江渝臉上。

“啊!”江渝大叫一聲,不可思議地瞪向盛昶君,說:“你幹嘛抹我臉上!”

盛昶君笑了:“你才是大花貓。”

這是盛昶君今天第一次笑,笑得兩排牙齒都露出來,太陽底下白晃晃的格外亮眼。

江渝頓時沒聲兒了。

他想,如果盛昶君的眼睛不是紅腫的,可能他會更開心一點。

最後,兩人都沒有把臉上的巧克力擦幹凈,就這樣花著一張臉,手牽手回了家。

直到進屋前,江渝都沒松開盛昶君的手,他一臉擔憂地看著盛昶君,說:“哥哥,你要不要來我家玩呀?”

盛昶君搖了搖頭。笑意已經從他臉上消失得一幹二凈。

江渝有點難過,他知道從今天起,盛昶君就不能跟他媽媽住在一起了。

他晃了晃盛昶君的手,說:“我明天繼續請你吃雪糕,吃那個最貴的哈根達斯好不好?”

盛昶君繼續搖頭。

江渝問:“那你想吃什麽?”

盛昶君聲音低低的:“我沒有特別想吃的。”

江渝沮喪地“哦”一聲,過了幾秒又問:“那你覺得剛剛的可愛多好吃嗎?”

這次盛昶君終於點頭了,“好吃。”

江渝又問:“你開心嗎?”

盛昶君誠懇地說:“開心。謝謝你。”

“不客氣。”江渝不知為何,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說:“我們是好朋友,要一輩子在一起分享好吃的。”

一輩子?

盛昶君想,連他親生母親都有離開他的一天,江渝又憑什麽說得這麽有底氣?

想到這,盛昶君眼睛有點酸澀,但是他不想在江渝面前掉眼淚。他甩開江渝的手,轉過身,用力吸了幾下鼻子,說:“我要回家了,明天見。”

江渝第一次看到盛昶君流露這麽脆弱的一面,他連忙從背後抱住盛昶君,下巴擱在他肩上,奶聲奶氣地說:“哥哥你別難過,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盛昶君帶著輕微的鼻音說:“你不要騙我。”

“我不騙你。”江渝舉著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說:“江渝會永遠陪著昶君哥哥,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會記著他。”

盛昶君轉回身,紅著眼眶說:“我們拉鉤,這樣說話才算數。”

江渝點頭:“好。”

於是兩個小朋友站在樓梯拐角的過道,認真地說著幼稚的話。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誰變誰是小狗!”江渝大聲說道。

“不要,”盛昶君糾正他,“小狗很可愛,我們換一個動物。”

“那就……”江渝歪頭想了想,“誰變誰是烏龜王八蛋?”

“好,”盛昶君認同地點點頭,“以後誰先離開對方,誰就是烏龜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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