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諷刺的是，我前些天才承寵，滿心歡喜以為自己真的可以試一試，去努力喜歡一個人。

然而現在想來，似乎是我多情了，蕭祈從未明確說過會喜歡我之類的話，只不過是溫言說了幾句讓我放心之類的話。這放心，放的是什麽心？放心做這被他利用著的人嗎？

什麽時候竟有這樣荒唐的預言，是福是禍需要和女子捆綁起來？

更天真的是我。不過是見蕭祈對我溫和了幾回，就天真地認定了他是我喜歡的人。可能只是我情竇初開犯了回花癡吧。我無不嘲諷地想。

這麽算起來，也扯平了。

我忽然想到了姜雲清，她幾番的勸慰，她才是看得最透徹的那一個。因為不再需要情愛，所以也不會被困擾，主動將蕭祈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反而活得灑脫自在。

我就這麽靜靜站在帝後二人的面前，皇後看看我又看看蕭祈，幾番欲言又止，動了動嘴唇卻又不知道說什麽，只得做罷。

我卻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我筆直地跪下，蕭祈見狀問道，“你這是做什麽？”

我想了想說辭，終於還是開口道，“皇上曾經說過，若是嬪妾執意不願做這個昭儀，便可放嬪妾出宮。不知皇上之前和嬪妾說過的話是否還作數？”

心裏想起那個預言卻再一次想笑，還記得剛入宮時，他讓我暫居裳霓宮保我平安，現在想來，原來他當初這麽說不過也是權宜之計罷了，這天下有什麽不是他的？他若真的認定我是預言中的人，怎麽可能會讓我走呢？然而如今我卻只能用這句話問他，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只想看看他是否會同意。

“當初自然是作數的，只是如今……”蕭祈頓了頓，驀然皺眉，“你想出宮？”

“是。”我承認，“嬪妾覺得這個昭儀是真的做不下去了，還請皇上遵守當初的諾言，放嬪妾出宮。”

“林昭儀，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蕭祈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

他甚少這麽連名帶姓地直接叫我林昭儀。大多數情況下，他只叫我昭儀，既是位分，也是閨名，聽起來卻比叫他人位分更添一份溫情。有時候情濃時也叫我鳶兒，那是他賜給我的名字，林鳶。可是他現在直接叫我林昭儀，不帶任何感情，沒來由讓我心底某個地方疼了一下。

“自然是知道。”念及於此，我說話也開始不考慮後果了，只想逞一時口舌之快，說了什麽也不經過大腦，“是皇上不清楚‘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這個道理。”

“笑話！”蕭祈怒道，緊接著便是茶杯被砸到地上的聲音，“林昭儀，你當皇宮是什麽地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若是朕的嬪妃都像你這樣，那朕的後宮豈不是亂了套？”

我嘴角露出個嘲諷的笑，有些不屑地說，“那是因為別人和嬪妾不一樣，她們又不是秦道全預言中的人，自然也不需要被皇上好好加以利用。”

他見狀也回擊我，“那你既然知道自己是預言中的人，還指望朕會讓你出宮嗎？”

“天象是會變的，同樣，預言也是會變的。好像真的是從嬪妾入宮開始，便有事情一件接一件地來。”

“你！”蕭祈見我用他之前說的話反駁他，不由氣結。

“皇上息怒！”皇後急忙給蕭祈撫著後背，又對我說，“昭儀，快別說了。”

我見蕭祈生氣，心中也是有些懼怕的，畢竟他是一代君王，即使平時看起來溫和，卻不代表他就不會發怒。然而心中又有個念頭，想著無論如何也要今天把事情解決，只得硬著頭皮繼續開口道，“請皇後娘娘成全。”

“昭儀，我朝沒有嬪妃出宮的先例，若是讓你出去了，該怎麽和天下人交代？”皇後皺著眉頭問道。

“皇上當初直接封一個浣衣局宮女做昭儀又是怎麽和天下人交代的呢？”我漠然反問道。

“林昭儀！”皇後慌忙喝住我，“你註意自己的言辭！”

“是了，是該註意自己的言辭了。我馬上也不是昭儀了，不用自稱嬪妾了。”我故意曲解皇後的話，自嘲笑笑說道，“我去意已決，請皇上成全。至於那什麽吉祥之人，皇上還是再去找別的人吧。”

“昭儀，朕之前瞞你的確是朕的不對，你又何苦這樣呢？你雖然和秦道全的預言有關，但這個預言說的畢竟也是吉祥之事，你知道了也無大礙。”

“皇上根本就不懂。我根本不在意秦道全說我是大吉之人還是大兇之人，就算他說我是天煞孤星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是皇上對我是存了利用之心的，還騙了我。”我搖搖頭，情緒有些激動，但還是慢慢將這番話說了出來。

“朕對你不是利用之心，也沒有騙你，朕對你說過的話都是真心的。你又何必執念於秦道全的一個預言？不如就當他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還是像從前一樣。”蕭祈深吸一口氣，話語軟了下來。

“怎麽可能當他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怎麽可能向從前一樣？”我反問，“難道從前就是好的嗎？難道從前皇上就是真心待我的嗎？”

“朕已經這樣說了，你還想要怎麽樣？”蕭祈饒是那麽有耐心的一個人，此時也快消磨殆盡了，見我如此，神色又冷了。

“我只想離開這個地方。”我淡淡說道。

“好好好！是朕太縱容你了，朕這就成全你！“蕭祈怒道。

“皇上！”皇後見狀一驚，連忙起身在蕭祈腳邊跪下，“皇上請三思啊！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麽？林昭儀不懂事也就罷了，你怎麽竟也答應她。”

“皇後不必再為我說話了。其實還是要多謝皇後娘娘這些日子對我的照顧，我自是十分感激的。”我向蕭祈磕了個頭，“請皇上成全。”

又是一陣茶杯碎地的聲音，有茶水濺到我的身上，我也不躲，就那麽直直跪著。李德聽到聲響，終是奔了進來，看了看地上的我已是吃了一驚，又看到了同樣跪著的皇後，更是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能試探開口，“皇上？”

蕭祈瞥了他一眼，“你來的正好。”他深吸一口氣，說道，“傳朕懿旨，林氏昭儀，身染重疾去世。朕念其侍駕有功，以妃級之禮下葬，追封儀妃。”

李德抽了抽眼角，下意識反問道，“皇上，這林昭儀不是好好的在這？”

“皇上！萬萬不可啊！”皇後險些哭出來，“皇上，你這是把昭儀往絕路上逼啊，她是後宮嬪妃，不是一個普通的宮女，出了宮怎麽生存？您還說她身染重疾去世，這不是咒她嗎？”她又轉向我，“昭儀，你先回去吧，有什麽事冷靜下來再說，本宮在這裏勸著皇上。”

“皇後娘娘不必為我求情了，我自有辦法。何況，只有說我去世了才可以對天下人交代。”我笑道，沒想到蕭祈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想到了解決之法，甚至這解決的方法還挺恰當。

“你看到了？是她自己要走。”蕭祈的聲音冷如鐵，沒有了絲毫的溫存。

“昭儀若真想出宮，皇上下旨讓她離宮就好了，修行也好，祈福也行，不過是編個由頭，為什麽偏偏要說她去世？”徐芫拉著蕭祈懇求道。

“宮裏的妃子走了，如何和百姓交代？再說，”蕭祈看了我一眼，終於開口說道，“林昭儀既是預言中的人，怎好隨便離宮修行祈福呢？倒不如說是去世了的好。”

“是，皇上考慮周詳。”我低頭回道。

“李德，擬旨吧。”蕭祈吩咐道，對我說“朕給了你去世後的殊榮，也算是對你的補償了。”

“呵。”去世後的殊榮。我平日裏尚不在意什麽殊榮，“去世”後難道還會在乎那些虛禮？卻還是做足了表面功夫笑道，“那我要多謝謝皇上。”我又磕了一個頭，“那麽就此和皇上拜別了。”

“你就沒什麽話要對朕說？”他沈默了一會兒終是問道。

“希望皇上龍體安康。”我最後行了個禮低聲說道。這算是我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倒也是真心。

預言終歸是預言，這天下的安定不需要一個女子維系。所以只有蕭祈身體安康才能治理，才能對得起這天下。

我轉身走出了承乾宮，終於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他沒有看我。

雖然在這裏呆的時間並不長，可是還是會有懷念的。只是仔細想想，雖有皇後的照拂，又有姜雲清陳雪霽的陪伴，一路也有許多的溫暖，可是後宮的那些陰謀，終是使我覺得厭煩。

再說如今已是知道了這一切的原因，不應該再欺騙自己，這裏終究是不屬於我的。而蕭祈的態度又令我心灰意冷。如此，離開才是最好的結局吧？

曾經我覺得不管在哪都會比在宮裏好，一心想要出去；後來又想著在這裏畢竟人生地不熟，出了宮也難以生存。而現在又兜兜轉轉回到了□□。

禎元六年，林氏昭儀，歿。追封儀妃，以二品妃禮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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