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6崩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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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時光雖然短暫,卻是我長大後這些年最快樂的三天,但若真要計較,我寧願回到小時候,爺爺搬著小木幾到桃樹下,然後端上來幾樣拿手小菜,自然,最少不得的便是酒,我和他端正地坐在兩邊,其實這種坐姿對孩子來說都是最別扭的,但爺爺愛講究這個,我一邊心不在焉地往嘴裏塞花生米一邊偷著玩兒,然後總愛時不時瞟蘇幕兩下。

“冰冰,你的筷子呢?待會手抓飯嗎?”每每這時候,爺爺總是一邊呷酒一邊特傲然地瞟我一眼,但關鍵的是,他那聲音還特別柔和,帶笑。這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因而也願意聽他的話。

噢,他在這方面總是非常討爺爺的喜歡,不論是坐姿還是吃飯中規中矩的模樣都表現出他良好的教養,嗯,我不得不承認,那樣很好看。

這種時候,我還老愛狡辯,逞強,“爺爺!如果我跟姑父去l州待兩年!我坐得比哥哥還直!”

他會笑吟吟地看著我,然後繼續慢條斯理地吃飯,順帶會補一句,“我信冰冰的。”

而爺爺總是拆我的臺,他將杯子往桌上一磕,笑說:“去部隊?十月份的糖炒栗子和螃蟹誰給你做?你是要拉著你奶奶跟你一道去嗎?”

然後,蘇幕笑了。

我怒了,自此再也不提那回事了。

年紀雖小,我也知道“丟臉”就是這麽回事。

那晚,爺爺興致極好,還給他倒了小半杯茅臺,以“男子漢”的理論慫恿他喝下去了,結果,令我們意外的是,蘇幕醉了——

爺爺將他拖到房裏,一邊還不住嘀咕:“你爸的酒量好得令我都嫉妒,要不是當初他喝過我討到大丫頭,你還不曉得在哪兒咧……”

我倒不關心爺爺的謬論,只是他拖蘇幕回房間的動作委實粗魯,我就怕爺爺把他磕著碰著。現在想來,我年紀小小已經潛意識將蘇幕當成我的“所有物品”了,就像自己的玩具不允許被隨意對待一樣,心情是一樣的。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一直趴在床邊盯著他,以為他是“病”了。

後來,他醒了要喝水,我就跑到外面去給他拿水,穿過黑漆漆的走廊,奔到廚房去打水,屋子又大又空,只有我“嗒嗒”的腳步聲……也原來,那時候我已經能為他變得那樣勇敢。

天空烏雲密布,倏地,亮黑的馬路印上一個個黑色的大圓點,又開始下大雨了。

少頃,窗外的嘀嗒聲愈變愈大,就像數萬發子彈一齊朝著大地掃射,車輛,人群,山石樹木,無一能幸免。

這是三天後,依照原來的計劃,我們要回市裏。

出發前,我們的汽車出了點故障,其實這樣也好,我拉了他去坐旅游專線,給周叔叔發了條信息然後關機,公交需要開兩個多小時才回市中心。或許,上天都在憐憫我。

公交車在盤山公路上疾馳,雨水傾盆而下擦過窗戶,零星的水滴落進來刮到我臉上。我擡手拭去,窗外蒼翠的景色漸行漸遠,很快消失在雨幕裏。

我將手指按在窗玻璃上,裏面有他的倒影,其實他的側臉看上去冷傲不可親近(特別是不說話的時候),眉毛雋秀,一根根眉發很是分明,邊上的那個是我,我的肩頭被他的右手牢牢握著,即便這一路我們都沒有說話,但我卻能感覺到他在想什麽似的,因為他這個占有欲十足的小動作。

我將手掌按在玻璃上擦拭,玻璃裏的那個女孩為什麽要哭?為什麽擦不掉——

“你無聊的話和我說話。”他突然將我的肩膀一攬,我順勢靠到他身上將眼角的濕意揾幹,然後悶悶出聲:“和你說什麽?我餓了。”

他笑了笑,我能很清楚地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

“出門前,我提議帶兩只桃子,被你拒絕了。”他無奈地攤了攤手。

“……我吃夠桃子了。”

我撇了撇嘴,他突然拿了一盒東西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一下放晴,輕松一伸手就抓到手裏,驚喜地問:“什麽?”

“金槍魚壽司,不吃還我。”他說罷,懶懶地伸出修長的手指要來夠,我將盒子舉到窗邊打開,不給面子地說:“餓了,什麽都能湊合。”然後拿出一個就往嘴裏送。

他倨傲地擡著下頷,眼睛向右下傾斜45度睇著我,同樣不給面子地回敬:“陳之冰,看你吃東西的樣子,我就能認出你。”

我握著壽司的手指一曲,少頃,才將嘴裏的壽司往食管咽下,支吾道:“你要是真能認出來才算,口頭的我不愛聽。”

他似是很高興,拉過我的手一握,“那好,下次我們去臺灣美食街——”末了,他得意地瞟了我一眼,一臉“我必定認得出你”的表情。

好囂張——

宣告完畢,他長指一拈,一塊壽司就進了嘴巴,他細細地咀嚼起來。看起來美味極了。

我實在不舍得打破他的幻想,胡亂地點頭答應他,“咳咳——好辣——”

他著急地拍著我的背,擰起眉頭說:“放了點芥末,你不是說最近重口嗎?”

嗯,真貼心。

幸好這車上坐的人少之又少,我咳了半天,眼淚都出來了,胡亂蹭在他身上又兀自笑起來。

蘇幕倒沒嫌棄我,還一個勁地笑著賠禮道歉:“我的錯,蘇太太——”

我現在只有眼睛可以瞪他,蘇幕完全視而不見。

他一下又一下地拍著我的背,一手搭在下巴上,細細地笑,“又哭又笑的,陳之冰,你幹嘛?”

我深吸了口氣,趁他不註意,將那塊吃到一半的重“辣”壽司塞到他嘴裏,他錯愕了一下只得吞進去咬,我仔細盯著他的臉,期待他的“變臉”。

果然,須臾過去,他的眉頭先是擰了起來,然後眼睛閉緊了,咬肌緊張——我正要大方地嘲笑,那雙眼睛卻驀地睜開,晶黑明亮的眼裏滿是笑意,我想躲已經來不及,後腦勺被他的大手按住,他的嘴唇已經貼上來牢牢地封住我。

我一驚,車上還有人呢!他竟然這麽明目張膽就——

我死死咬著牙關不讓他得逞,他眼底的笑意未減,突然伸手到我腰上——好癢。

我一聲呼叫還未出口已被他悉數吞沒。

他其實在這方面非常霸道,絕不會允許被人“旁觀”,自然也不能被人“旁聽”了。

就像此刻,他將那件沖鋒衣兜到了頭頂,別人也看不見我們。

慶幸的是,他不過逗逗我罷了,壽司早被他咽下去了,並沒有發生我想象的肉麻事件。

良久,唇分,我按住嘴唇瞪了他一眼,感覺嘴上又紅又腫,還有點麻,他卻渾然不理,飛快地往我手背上親了一下,我還沒來得及伸手“揍”他,他伸手將沖鋒衣一拉,我瞬間從黑暗回到明亮。

倏地,車內有幾道目光從我們身上流轉,我臉上一燙,一下坐得端正極了,蘇幕忍著笑也裝得一本正經。

我忍不住斜了他幾眼。

他迅速地握住我的手,還和先前一樣,安靜地望著前方,只留了一個側臉給我。

我看得失神,也就任他握著了。

“哎,你睡了嗎?”我用指甲撓了撓他的手心。

“……我不是和尚,這樣睡不著。”

我笑得輕巧,“蘇幕,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我靠到他肩上,開始醞釀開頭。

“那講完故事後,我們可以——不回去嗎?”他驀地垂眸凝住我,眼底深藏的情緒,此刻,抽嘶薄繭,明了。

我心頭一震,猛地想要甩開他的手,悲傷,憤怒,煩躁……太多的情緒一湧而出。

可最後,觸到那雙澄澈如甘泉的眼睛,我所有的脾氣都頃刻化為烏有。

他就是有這樣的本事。

“時代家園到了!請乘客們拿好自己的物品……”窗外已經不下雨了。

我心頭一緊,手心不自覺用了力,他即刻靈敏地感覺到我的異常,擡眸往車上的線路圖看去,我知道還有五站。

因為,即便在不知道蘇幕的車壞掉之前,我也做了打算:坐旅游專線。我對這一路的站臺都了然於胸。

我有私心,還想和他多待一會兒。

我捏緊掌心,冷硬地回答:“不可以。”

“呵——”他哂笑,側眸瞥了我一眼,開口:“陳之冰,你即便要推開我,也得給我一個理由,因為什麽?”他手下突然用力握住我的腕骨,到此刻,他跟我撕破臉皮,我一顆惶惶不安的心卻沈靜下來,平靜地說:“你聽我跟你講一個故事。”

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天空一碧如洗,馬路上像澆了一層厚厚的墨魚汁,黑得發亮。

嘴唇很幹,我舔了舔,剛要開口,他卻突然重重捏了一下我的虎口,我擡臉望他,不自覺心頭一跳,他面色冷肅,說:“陳之冰,我很可笑是不是?明知道你要離開,還騙了自己一路——”

我的心隨著他的話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擊胸口,莫名地,我想伸手去握他的,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只是手指像是僵硬了根本不聽使喚,他繼續說:“剛才汽車壞了?陳之冰,我騙你的,我不過是不想回來,這些天你不夠快樂嗎?我們在那裏不夠快樂嗎?你呢?你變了法子就想讓我回到這裏——”耳邊淩厲的掌風擦過,他劈手指向窗外。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低聲說著,眼淚啪啪往下掉。

他卻不肯再聽了,驀地站起身,對著司機喊道:“停車!”

望著他離開時決絕的背影,還有他眼裏深深的失望、冷意,我一擦眼睛追上去。

“蘇幕!”他走得太快,我只能追過去喊他。

原定計劃被打亂,周叔叔肯定還在前面等我們。

望著他越走越快的背影,我氣惱地跺了跺腳,幹脆停下來給周叔叔打電話,“周叔叔,我和,哥哥在時代廣場附近。”

那邊微一沈吟,我的心驀地一沈,只聽到他說:“冰冰,你聽我說,你快到人民醫院來,我們都在這裏,你爸爸——”世界倏地就安靜下來,廣場上的音樂,人聲,汽車的鳴笛聲……什麽都靜默了,唯有他的聲音清晰入耳。

冰冰,你快回來,你爸爸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正在搶救——

視線瞬間變得模糊起來,我握著手機在這個地方像個傻子,什麽都不知道了,我看見那道背影突然停住,然後慢慢轉過身,少頃,向我跑過來——

這個世界在急速地坍圮,唯有一個人朝我奔來,緊張急切的眉眼,拼命的樣子……我腳下驀地一空,直直地跌下去——

這一次沒有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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