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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紅梅為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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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兩個月過去了,深夜裏,平姬又一個人偷偷爬起來,點上一小段殘餘的蠟燭,躲在角落裏縫制一雙孩子穿的棉鞋。周圍是此起彼伏的沈重的呼吸聲,在無間庭為奴的這些女子,仿佛睡夢中都得不到解脫。

平姬的手因為多日的凍瘡而紅腫破裂,此時穿針引線都頗為吃力。她呵了一口熱氣在手心,搓了搓手,讓凍僵的手指稍微可以有一絲暖氣而靈活一些。她想要抓緊時間,一定得在年前把這雙新鞋做好,讓晟兒穿上。

屋子的另一頭,秀鶯迷迷糊糊醒來,看到角落裏有微暗的燭光,便爬起來。自從來到無間庭,她夜裏總是睡不踏實,此時,她躡手躡腳走到平姬身旁,替她披了層外衣。

平姬一驚,身子微微一震,回頭看到是秀鶯,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感激的笑容。她拍拍秀鶯的手,朝床鋪的方向揚揚頭,示意讓她早點回去睡。秀鶯點點頭,回到床上,輾轉難眠,黯然想起一個月前那日的情形。

那天,兩人正在冷水裏浣洗著堆積如山的衣服,無間庭掌事蘇姑姑走了過來。平姬前些日子將隨身的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塞給了蘇姑姑,拜托她替自己打聽消息。此時,想必是有結果了。

平姬慌忙站起來,胡亂在身上擦了擦手,焦急的問道:“蘇姑姑,怎麽樣?”

蘇姑姑人近中年,身材滾圓,白胖的臉上嵌著一雙閃著亮光的細長眼睛。她的身形與神采,都與無間庭和在這兒的枯瘦的女役們,顯得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蘇姑姑走到平姬跟前,撇撇嘴說:“唉,你也真是個苦命人。為了幫大兒子保住世子之位,不惜殘害王種,可到頭來,唉。。。”,說到一半,就不再說下去。

平姬心急如焚的說:“請蘇姑姑把話說完吧。是生是死,我都認了。”

蘇姑姑嘆口氣,繼續道:“世子已經上書主公,要與你恩段義絕。世子還請求主公將公子晟交與月姬夫人教導撫養,以免他誤入歧途。要說,還是月姬夫人以怨報德,跟主公說她也失去過孩子,所以不但同意待公子晟視如己出,還說要讓你每三個月去一次朝盈軒打掃,可以遠遠的看看小公子,以慰你思子情切。”

自從那一刻起,平姬便沒有再開口說過一句話。她每日便像個活死人一樣機械的幹著粗重的活計,只有晚上一個人做鞋時,眼神中才有一絲生氣,仿佛她存活下去的意義便懸吊在這一根針一絲線之上,別無其他。

卻說初春的一個下午,修魚月來園中觀雪賞梅,只見四下粉妝銀砌,白雪壓枝。她身上穿的鳧靨裘隨著她身姿的移動閃現出不同的斑斕顏色,有時是藍綠色,有時又泛出紫色,光彩奪目。身後跟著一個侍女手托著梅瓶,修魚月看到喜歡的梅枝,便折下來插在瓶中。

這時,隱隱約約中修魚月聽到藍田湖那邊,似乎有悠悠的笛聲傳來。二人循聲而去,只見一棵紅梅樹下,一個玉人披了件大紅色的雪披,正立在湖邊出神地吹著橫笛。

那人正是小軫姬,赤梅紅衣更襯得她凝肌勝雪,冰姿玉態。

修魚月駐足聽了一陣,那是一首‘花底同心鴛鴦梅’,笛聲柔暖溫婉,傳神動人,仿佛眼前就是一對如影隨形的璧人沐浴在春風之中。

小軫姬吹完一曲,修魚月才款款走過去,笑讚道:“好一個‘笛聲三弄,多少春情意’。妹妹吹得真好。”

小軫姬這才發現修魚月一直在旁邊,她若有所思,輕輕說道:“以前讀詠梅的詩詞,有那麽一首‘並蒂連技朵朵雙,偏宜照影傍寒塘。 只愁畫角驚吹散,片影分飛最可傷。’姐姐,你說這世上越美的東西,終究越是註定得不到完滿吧?”

修魚月看看她,淡淡一笑,說道:“我倒是喜歡另外一首‘紅酥肯放瓊苞碎,探著南枝開遍末?不知醞藉幾多時,但見包藏無限意。’好妹妹,你到底還要瞞姐姐多久呀?”

小軫姬神色微變,不由自主地說:“姐姐說的是什麽事?”

修魚月轉身對侍女說:“你把這瓶紅梅送回去吧,擺在窗邊。”

待侍女走遠了,修魚月才拂了拂肩頭的落梅,緩緩說道:“是奎姬和公子耳的死。”

小軫姬身子一顫,低聲喚道:“姐姐你。。。”

修魚月搖頭輕笑道:“傻妹妹,北宮如一直在暗地裏追查此事,幸虧有平姬的事才讓他自顧不暇。”

小軫姬恨恨道:“每次都是北宮如從中作梗。”

修魚月又道:“他並不知道此事和你有關,妹妹大可放心。”

小軫姬驚道:“那姐姐又是如何得知?”

修魚月說 :“這並不難,有動機和手段除去奎姬母子的只有你、我、和妍姬。妍姬一心只想登上王後之位,但如若是她,沒有必要非殺公子耳不可。而妹妹你,必須要除掉他們二人,才能徹底斬斷奎國與柳國的姻親關系,讓柳國失去奎國這個靠山,為你王兄他日揮師南下做好準備。我說的是與不是?”

小軫姬點點頭:“姐姐說對了一半。”她雙後合十,仰天祈望,繼續說:“天佑王兄,我的確初衷如此。但是,如今主公正逗留在奎國祝賀新王登基,妹妹便自作主張,替柳國準備了一份賀禮,要當著眾諸侯的面送給奎王。”

修魚月詫異的問道:“是什麽賀禮?”

小軫姬說:“奎姬生前的侍女紫娟早在一年前就被我送出宮去。此刻,她正前往奎國,我送她黃金千兩,讓她在奎王面前哭訴奎姬和公子耳死得蹊蹺,而柳王卻對此不聞不問,求奎王替他們母子鳴冤報仇。到時候,奎王在眾諸侯面前騎虎難下,必然會與主公反目成仇,興兵伐柳。姐姐,我們不久便可以坐收漁人之利了。”

修魚月沈思了一下,嘆口氣說:“傻妹妹,恐怕你這次是打錯了算盤。”

小軫姬瞪大雙眼問:“姐姐此話怎講?”

修魚月道:“妹妹你仔細想想,第一:奎國經過三年內亂,早已國中空虛,百廢待興,奎王的當務之急是穩內安外,與民生息,不會輕易用兵而勞民傷財。第二:為求外安,他如今一定是想盡力拉攏眾諸侯,而柳國在大敗軫國後,在諸侯國中地位節升,奎王又怎會在此時輕易討伐他?第三:奎王當初能為了奪位,久不下葬父王,後又手刃兄弟,如此心狠手辣的一個人,必不會為姑姑表哥大動幹戈。於公於私,奎王都不會在此時對柳國興師問罪的。”

小軫姬面帶慚愧,懇切的說:“的確是妹妹思慮不周,魯莽行事了。”說完,她忽然跪下,擡起頭拉著修魚月的手說:“姐姐,雖然按照宮中的輩分,我一直管你叫姐姐,但那是跟著規矩來的。如果你不嫌棄我愚笨,我想與姐姐你結為金蘭,做一對真情真意的姐妹。姐姐可願意?”

修魚月回握住她的手,屈膝相對,動情地說:“好妹妹,你我同為了故土家人而背井離鄉,心中雖另有所屬,卻不得不整日假言歡笑,取悅他人。我早已把你看作是自己的親妹妹了。”

說完,兩人並跪在雪地上,小軫姬歡喜的說:“白雪作證,”

修魚月說:“紅梅為憑,”

接著二人一同說道:“我二人願結為異姓姐妹,從此禍福與共,榮辱同擔,相扶相親,永不相欺。如違此誓,必遭天遣。”

小軫姬惋惜道:“只可惜沒有備酒。”

修魚月笑了笑,拉著小軫姬走到湖畔,雙手捧起一汪清水說:“我們姐妹就共飲這藍田湖水,以水代酒,也未嘗不可呀?”

小軫姬嫣然笑道:“還是姐姐心思別致。”

在這藍田湖畔,紅梅樹下,一綠一紅的兩個絕色佳人,把頭湊近了,各飲了湖水,相擁而笑。

熙華宮中,北宮如又來到院中看他的白鹿。幾日不見,那鹿見他走過來,便親熱地迎上去蹭著他的肚子。

北宮如輕輕拍著白鹿的頭,低聲說:“鹿兒,鹿兒,你有沒有想芷陵?有沒有像我一樣掛念她?如果此刻有她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他嘆了口氣,又說:“可是我太沒用了,想保護的人卻最終都讓她們遭遇不幸。當年我答應修魚月只要她願意,我會照顧她一輩子,可到頭來還是退縮了,辜負了她的一片癡情。我想傾盡一切讓芷陵幸福,如今卻連她身在何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現在,就連母親和鶯姨,都因為我的情債而受牽連。鹿兒,我真是天底下最最失敗的男人,只能給身邊的女人帶來痛苦。”

白鹿好像聽懂了他的話一般,一對又黑又深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北宮如蹲下來,抱住白鹿,將臉貼在它的脖子上。雪地裏,一人一鹿與這蒼茫天地融為一體,他們身旁的合歡樹枝上的積雪被風一吹,紛紛悄然而落,暫時掩蓋了大地上的一切塵埃汙穢,讓這天地又重得片刻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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