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嘉言幻想過無數次和姚晨重逢的情景，有他痛罵自己的，有睚眥目裂的，有冷聲嘲諷的，卻從來沒想過他會這麽彬彬有禮，客套疏離，好像他們的過去完全不存在一樣。

這比打他罵他恨他還要難受。

“景行，今天沒你戲，你帶Jason逛逛。”吳導安排道，他認為姚晨最了解改後的劇本，可以和Jason好好介紹一番，利於他創作。

姚晨就帶著樸嘉言四處走。

“你第一次到片場嗎？”

“是的。”樸嘉言盡量讓回答簡短，免得透露出自己情緒奔潰的跡象。

姚晨便與他介紹了各處，還說了一些幕後的故事。

樸嘉言心不在焉地聽著，等走到沒人的地方，他按奈不住：“你不記得我了嗎？”

沈默彌漫在二人之間。

姚晨暗暗咬牙：你化成灰我也認得！

“我以為你不想提起來，畢竟那樣的醜聞對我們兩個都沒有好處，我倒是很意外，你會主動來找我。”

“那件事，有誤會，我必須說清楚。”

姚晨微笑：“我明白，就是兩個成年人自願發生關系，然後其中一個未經另一個人的允許，私自拍了一張照片，放到網上。”

“我很抱歉。”樸嘉言低著頭，又戴著墨鏡，姚晨看不清他此時的表情，但他的道歉卻是聽得一清二楚。

姚晨楞了一下，詫異地挑眉。

只聽對方繼續道：“我只是在好友群裏了分享了照片，因為太高興了……是我不夠謹慎，信錯了人。”

姚晨：MMP倒是推得一幹二凈，那後面你怎麽沒有站出來呢？不指望你當著全媒體出櫃，只要你回我一句，告訴我不是仙人跳就可以了啊！

當時姚晨擔心對方手上有不止一張照片，如果自己隨便找借口，比如同性好友過夜什麽的，然後對方馬上放出更勁爆的證據，就是啪啪打臉，沒有回旋餘地。所以他只能選擇不解釋，畢竟他確實和一個自稱很喜歡他曾在電影節上看過他電影的陌生人發生了關系，都怪那時候的感覺太好了，他誤以為終於遇到了屬於自己的小狼狗。要是對方稍微能負起責任，出來承擔一點，他就能做做危機公關，也不至於要出國躲著。

唉，算了，他本來就不能指望陌生人太多。

他得為自己的沖動行為買單。

姚晨算是接受了對方的說辭，問：“那你現在想怎麽樣？”

“我想補償你。”

姚晨了然，這是要給自己封口費。

“多少？”

“什麽？”對方茫然。

“補償啊，你打算給多少？”

對方像是觸電一樣顫了一下，低聲說：“我、我不知道。”

“兩千萬，我不對任何人說這件事。” 侵犯隱私權的賠償有精神損失費，國內目前的相關法律對其沒有一個明確的規定，所以姚晨根據對方的承受能力說了一個數字，這可不是敲詐。

沒想到對方一口都沒往下還，只為難地說：“我手頭暫時沒有那麽多。”

“不急，看你方便。”

Jason後面又在片場待了一會兒，大概達成了目的，很快就走了。

吳導驚訝姚晨這麽快就回來。

“Jason呢？”

“回酒店了。”

“不逛了？”

“大概有了靈感，創作去了吧。”姚晨隨口搪塞。

樸嘉言回到酒店，在自己房間裏哭成個球。

他對姚晨說的補償，是真心的，想為他做各種事情，他要什麽自己都願意給，別說錢，心、身體、性命都可以拿去。

可惜那些姚晨都不想要了。

他哭著睡著，夢到了他們相遇的那一天。

他為那一天做了很多準備，打聽姚晨的喜好，練習初次見面該說什麽，在得知那晚姚晨在The One酒吧的時候，他就激動地沖了過去。

酒吧裏有很多人，他穿過人群，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了正在喝雞尾酒的姚晨。

他當時的頭發比這時候要長，和拍戲時差不多，到肩膀，微卷，他把頭發別到耳後，露出小巧的耳朵和細長的脖子，柔和但不女氣，有種獨特的氣質，漂亮，精致。他很隨性地坐著，拒絕了一個又一個前去搭訕的男女。

樸嘉言視線一錯不錯地註視著他，穿過舞池，像朝聖的虔誠信徒，懷著無比激動、感恩的心情，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過久的凝視終於引起了對方的註意，他擡眼，與樸嘉言的目光對上，然後樸嘉言看到對方的朝自己笑了一下，整個世界都亮了。

樸嘉言盡量讓自己看上去鎮定穩重：“你好，我很喜歡你。我看過你的電影，能給我簽個名嗎？”

姚晨有點懷疑：“你在哪裏看過？”

“電影節，R國，恭喜你獲獎了。”

姚晨掏出筆，問：“我還是頭一回遇到粉絲，你帶紙了嗎？想我簽哪兒？”

沒帶。百密一疏。樸嘉言有些懊惱，表面卻自信滿滿：“哪兒都可以。”

“真的？哪兒都可以？”

他心醉神迷，不能自已，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就像天堂一樣。

這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幸福的一個生日。

姚晨累極了，卻沒有睡著，一想到隔壁的人還欠著自己兩千萬，他的心情就無法平靜。

兩千萬，足夠他拍一部合心意的獨立電影了。其實小成本的電影，幾萬到幾百萬都有，但為了沖擊獎項，他得投入更多，因為除了電影制作的成本，後期的宣傳造勢更花錢。

而且，他目前的名氣和人脈不足，演技也不在最佳的狀態，他必須做更多的準備。

嗯，爭取早點退休，然後和男朋友雙宿雙棲，畢竟律師的工作那麽忙，年紀比他大，他得抓住黃金時期，不然到老空餘恨。

等拿到精神損害撫慰金就徹底放下吧，他們兩清了。

早上在酒店吃飯，姚晨的手機短信鈴聲連續響了好幾下，小陳以為是簡律師，露出揶揄的表情。

“是位小盆友，”姚晨吃完，說，“走吧，去片場。”他一邊走一邊看訊息。

【我又雙叒叕搞砸了】：大哭大哭大哭

【我又雙叒叕搞砸了】：你在嗎？

【我又雙叒叕搞砸了】：？

他不知道樸嘉言就坐在他們後面，表情呆滯。

面對感情的挫敗，樸嘉言習慣性地找論壇情感大神求助，他發了一條信息，突然聽到餐廳裏響起了一聲短信聲，他看了一眼，發現是姚晨，對方正背對著自己，他立刻慫慫地縮回角落，躲了起來。

他又給網友發了兩條，那邊響起了兩聲。

不會那麽巧吧？

樸嘉言心臟狂跳，他撫摸著手機上對方的頭像，網名為“影帝”兩個字。

會是他嗎？

為了印證自己的猜想，樸嘉言找到酒店管理人員，稱自己在餐廳丟了東西，想用餐廳門口的監控看一下，是不是有人撿到了。

對方恰巧是他的粉絲，雖然不大符合酒店的規定，還是把他帶去看監控。

因為姚晨剛才走路時在手機，樸嘉言通過監控，果然看到了他在論壇內的頭像，以及自己發給他的三條消息。

哦，上帝沒有拋棄他！

本以為世界全黑的樸嘉言突然看到了希望，雖然只是一株小小的火苗，全身的細胞都為之歡呼雀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來回瀏覽了好幾遍和影帝的聊天記錄，看自己有沒有露馬腳，好在對方以為自己年紀很小，感情上很幼稚，一點也沒把他往前任身上想。

他也從和姚晨的交流中得知了他的近況，以及一星半點他對自己的看法。

“再次見到渣了自己的前任，發現過去對我的影響還是很大，而且之前我很陰暗地希望他特倒黴特淒慘最好已經暴屍街頭，結果他活得很滋潤很成功，我已經高攀不起了。”

樸嘉言：果然變前任了……

他有點垂頭喪氣，然後看到姚晨回他最近的一條信息。

【影帝】：麽麽噠！

他開心地打起滾，回味了很多遍。

一整天，樸嘉言都盯著手機，早上發的信息一直沒收到回覆，心想姚晨在片場一定很忙，想追發一條，又擔心惹他厭煩，糾結不已。

他的行程很滿，當晚就被白蕓追過來拎走了，走之前他只來得及找姚晨要了電話號碼和銀行卡賬號。

“見到人了？”白蕓觀察著樸嘉言的臉色，試圖尋找蛛絲馬跡。

樸嘉言不大愛和別人分享自己和姚晨的事情，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學會了謹慎，以一種年輕人不該經歷的慘痛方式。而且他身邊的人都不支持他，說了有什麽用？但白蕓算是他最信任的朋友兼家人了，所以他透露了她作為經紀人應該知道的部分。

樸嘉言說：“我和他解釋了那張照片的事情，他說願意揭過去，只要給他兩千萬。”

“兩千萬？！他倒真的敢開口！”當年確實是樸嘉言不小心將照片傳了出去，但他是無心之舉，卷入那場風波也很無辜，而真正在幕後做推手的另有其人，不希望國內多一個強勁對手搶資源的大有人在，而且姚晨簽的經紀人也碰巧出了醜聞，絕對不能把這件事怪到樸嘉言一個人頭上。而姚晨，好像就撿了軟柿子捏，仗著人家的喜歡就把人欺負到底，有本事找那些人索賠啊！

“我已經答應了。”

白蕓動了動嘴唇，優雅自信的成功女性不能出臟口，覺得不可思議：“你要花錢買他的愛嗎？”

“如果能買到的話，花多少我都願意。中午我要去趟銀行。”

白蕓：MMP不行我忍不住了！

“你做了什麽？為什麽賬戶突然多了那麽多錢？”秦守年一收到短信就立刻打電話給姚晨，他一直幫姚晨管理各種事情，包括銀行卡。

姚晨沒想到對方那麽爽快，心裏一陣覆雜：“前任給的。”

秦守年神經敏感：“你可不要腳踏兩條船。”

“不是那麽回事，他找到我，為當年照片的事情道歉，願意給賠償，我就收了。”

秦守年語氣擔憂：“你沒事吧？”姚晨好像被那個前任傷得挺深。

“我能有什麽事？別瞎操心了，我得努力多久才能掙到這麽多？現在好了，兩不相欠。”

“你能這麽想就好了。”

“當年找我麻煩的人好像都挺富裕的，我突然想到了一種快速發家致富的方式。”

“我警告你，你可別亂來。哪怕知道，也不能撕破臉，至少現在的我們不行。”

掛斷電話，姚晨發了會兒呆。

已經兩清了啊……

他點開了Jason的專輯，點擊購買，自動播放的第一首是其成名作《I’m sorry》。

“I said I’m sorry, but you weren’t listening…（我說抱歉，但你沒有在聽……）”

“I kept apologizing, but you were gone…（我不停道歉，但你已經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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