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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密探不想要情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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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曲柳紅木貼面的桌上,寫著一個“明”字,不久水就蒸發了,了無痕跡。

“你果然知道明教。”姚晨目光灼灼地盯著郭軼,語氣篤定。

面對侄女危險懾人的目光,郭軼想逃,在這個不通武藝的年輕人面前,他居然脊背發涼,汗毛豎立,對危險的感應機制發出強烈的警告。

他經歷過不少惡戰,成名之後還鮮有被逼到如此地步的情況。

“你顯然認識無憂客棧老板娘,也知道我不是她本人,但對我卻沒有敵意,甚至稱得上友善、照顧。”

郭軼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姚晨的目的,她是為追查身世才來的江南。難道這件事還牽扯到明教?到底是誰透露了明教的消息給她?

他開始認真考慮直接把姚晨捉走,自己帶著一幫北方漢子逃跑的可能性了。

在姚晨的步步緊逼下,郭軼不得不把自己所知的部分真相告訴他。

二十年前,無憂客棧老板娘簡心水與郭軼的義弟墜入愛河,違反明教教規,二人不得不暫時分開,郭軼的兄弟心灰意冷遠走他鄉,後來老板娘發現自己懷有身孕,便離開客棧,叛出明教。她在途中生下孩子,但遭到不知名的勢力追殺,身受重傷,不得不將孩子送走,待郭軼趕到時,她已經奄奄一息,臨死前只說了一句,“日月同輝出亂世,光明聖火盼東歸,” 連孩子的去向都沒來得及說便咽了氣。郭軼才知道她是明教中人。

“我爹叫什麽?”姚晨語氣平靜,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郭軼想說什麽,但最後忍住了,緩緩道:“姚軒,餘杭人氏,家中排行第九,善掌法。”

姚晨默默記下。

郭軼顯然是把自己當作侄女了,這就解釋了他對自己的關心,姚晨編了個半真半假的故事告訴他。

“我自小無父無母,被一個老人養大,學些粗淺的拳腳功夫。忽然有一天,有人發現我與無憂客棧老板娘相貌極其相似,我猜想與我的身世有關,便扮作她到無憂客棧尋找線索。”

“你確實與你娘長得很像,若不是我親自處理她的身後事,也會認錯。”

姚晨隱隱覺得不安,自己與老板娘長得相似,真的是巧合嗎?連郭軼和明教左使師正陽都認錯了,那東廠知不知道?老不死是否已經猜到了呢?

郭軼知道她仍然有所隱瞞,但這算是兩人正式相認,二人對視,有些溫情,又有些尷尬、無措,其中別有一番滋味,郭軼想到零落的舊識,不由感慨萬分。

“你既然已經知道身世,就早點隨我回去。”

“老郭,才當上我長輩呢,就想管我啦!”姚晨先說笑幾句,又想了想,說道:“我娘被誰追殺還未查明,我會繼續追查下去的。”

郭軼看了他半響,覺得這孩子簡直冥頑不靈,嘆氣:“罷了,先不說這個。”兒女都是債。

但他也認為她還算有孝心,知道兩人繼續談這個話題鐵定要鬧僵,便說起別的,比如她父母的陳年往事。

樸嘉言回來的時候,發現房間裏傳出姚晨的笑聲,不是女子嬌媚做作的假笑,而是發自真心格外暢快的笑聲,每次自己把他逗笑,都是這樣,可愛帶點傻氣,好像喘不上氣,聽著讓人身心愉悅,十分滿足。只是這時他是對著別人笑,那笑聲裏還夾雜著年長男子低沈的嗓音,不急不緩,但聽著其情緒也很不錯。

他的心咯噔一下,不由加快了腳步,同時房裏的人似乎也聽到了他的腳步聲,聲音漸收。

“你回來啦。”姚晨眼裏還帶著愉快的笑,眼角眉梢都是從心底透出的輕松歡喜,樸嘉言看得格外不順眼,他用充滿敵意的視線看向隔壁老王,劃掉,郭某,對方也用非常不善的目光看著他。

視線在空中碰撞,只一瞬,卻像是山呼海嘯,電閃雷鳴,瞬間爆發了無數力量沖擊,山崩地裂,風雲變色,最後又消散於無形。

郭軼對樸嘉言的惡意是顯而易見的,他將姚晨視為晚輩,半個女兒,盡管其個性行事都不似正道,但誰會覺得自家孩子不好呢?一定是被別人帶壞了!全是別人的錯!特別是這個明顯心懷不軌的朝廷番子,也不知趁職務之便占了自家侄女多少便宜!

姚晨像往常一樣給錦衣衛小狼狗倒了一杯茶水,覺察出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對,他不想讓錦衣衛知道太多自己的身世,或者說老板娘女兒的身世,潛意識裏他想要保護好這個秘密。

於是,他禮貌客氣地送走了老郭。

“如果有事,可以喚我。”郭軼臨走前深深地看了樸嘉言一眼,裏面滿滿的全是警告,令後者繃起了臉,格外冷峻。

姚晨嫌老郭多事,嗔怪地瞪了瞪他,這表情落在樸嘉言眼裏,心中更是難過。

姚晨觀察樸嘉言的神色,主動湊過去,張口想解釋。

“我不想聽。”若是假話,我不想聽。

樸嘉言有些疲憊地說,姚晨暗暗松一口氣,他其實也不想編謊話欺騙小狼狗,他看小狼狗這幾日往返給錦衣衛送情報也很累,說話都沒什麽力氣的樣子,就勸他早點休息。

誰知樸嘉言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氣場更冷更暗,都透出了實質的黑氣。

他們二人本來一人住裏間,一人住外間,半夜姚晨突然驚醒,發現床邊站了一個人。

他下意識地去摸袖箭,卻摸了個空,再去摸被子裏的匕首,匕首也不見了。

操!都被繳了!

“在找這個?還是這個?”是小狼狗的聲音,姚晨緊繃的神經一松,就著月光看清他的面容和身形,以及他手上自己私藏防身的各種武器,緊接著他發覺樸嘉言的情緒很不對。

“你怎麽了?”姚晨用手撐起自己的上半身,揉了揉眼睛,聲音裏透出不解,以及一絲絲自以為藏得極好的緊張。

“你在怕我?怕我對你做什麽?每個晚上武器都不敢離身。”

其實從離京那日開始,姚晨就這樣了,身體就像從什麽都懶洋洋提不起勁的鹹魚自動調整為睡覺都睜著一只眼的臥底狀態,本能地對一切開始分析、算計、懷疑,好像穿上了女裝,他就不再是自己了,而是一臺精密計算十二個時辰不休息的機器。

“我一直如此,孤身行走江湖,我功夫又弱,不得不隨時提防危險,我若不信你,何必帶你來江南呢?我只是太害怕了……”姚晨放軟了語氣,伸手去拉小狼狗的衣擺。

樸嘉言側身一閃,便躲了過去。

姚晨楞了楞,在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花言巧語,你以為哄一哄,我就像條狗一樣乖乖聽話了嗎?”

那些懷疑,那些不安,在長時間的壓抑後,在暗處互相催化,醞釀成洶湧熾熱的巖漿,表面一派平靜,實際地殼下面已經是翻江倒海,滾滾巖漿眼見就要沖破地表,而今日姚晨與郭軼相談甚歡的場景,就像在薄薄的地殼上跳舞,一腳踩下去,脆弱的地殼哢地一聲裂開,湧出能把人熔化的巖漿,樸嘉言終於爆發了。

姚晨這時就像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樸嘉言散發出的氣場極具壓迫力,可能是習武的緣故,也可能是爆發的情緒太過強烈,讓姚晨透不過氣來,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就算對我用美人計,也該有誠意一些罷?”

樸嘉言把他摁回到床上,去解姚晨的腰帶,後者抓住他的手,卻根本阻止不了那雙執拗堅定的手,他緊張得手心出汗,手指抖得控制不住,黑暗中錦衣衛千戶的眼睛閃著詭異的光,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姚晨十分心虛,不敢與之對視,害怕地閉上眼睛,扭過臉。

樸嘉言捏住姚晨的下巴,令對方不得不直視自己,壓低聲音,諷刺地說:“你要喚隔壁的郭大俠過來嗎?”

姚晨渾身僵硬:哈吉馬!他來了情況更遭啊!!

他急得滿額頭都是汗,郭軼認的是侄女,看到他男兒身不就發現他冒充原客棧老板娘之女了嗎?盛怒之下不得拿劍把他捅個對穿啊?!

然而,要是被小狼狗發現自己的真實性別,他就註定要失戀了,好不容易遇到一個長相身材合自己胃口、對自己有幾分真心的對象,眼見就要離自己而去了……

女裝大佬的身份馬上就要被戳穿了腫麽辦?女裝一時爽,脫衣火葬場。

在線等,挺急的。

姚晨的抗拒,被樸嘉言解讀為另一種意思。

“你只是利用我,與我虛與委蛇,是不是?”

“不……”

“呵,”樸嘉言輕笑了一聲,卻是不信,這人嘴裏就沒一句實話,“為什麽不願與我親近?”因為你心裏裝著別人嗎?

嫉妒就像毒針,一針一針紮在樸嘉言的心上,淬了毒,把他的心染成了黑色,核心腐敗了,就隨著血液把腐爛的氣息傳送到身體各處,整個人都墮落敗壞。什麽都往壞處想,什麽都仿佛散發著陰謀詭計的味道。

有個聲音在說:你太壞了,可惡又卑劣,當然比不得那個行事光明磊落的大俠。

樸嘉言其實內心十分清楚,客棧老板對自己的防備是無比正確的,偏偏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又無力改變,所以他惱怒、憎恨、絕望,這些其實並不是針對姚晨,而是對自己。

痛得厲害,就想讓自己疼痛的人也感受到一樣的痛苦。

他絕望地想要占有對方,仿佛這樣,就能阻止悲劇的命運。

“不、不要……你會後悔的……”姚晨死死抓著自己的衣服,上面衣襟已經松開,呼之欲出,下面腰帶也松了,褲子要掉不掉。為了不讓隔壁發現異樣,聲音非常輕。

他的金手指是為什麽不是變性呢?穿著衣服毫無破綻,脫了衣服就全暴露了啊!

嚶嚶嚶,全完了……

樸嘉言聽到他發出近乎哭泣的聲音,整個人就像被雷擊中,不再進行下去。

他采取了最壞的手段,把心上人逼到絕境,他本來應該是個保護者的角色,卻像其他江湖人一樣,對客棧老板虎視眈眈,風刀霜劍嚴相逼,令他顫抖恐懼。

我搞砸了一切。

意識到這一點,樸嘉言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松開了姚晨,逃得無影無蹤。

我搞砸了一切。

姚晨也這麽想。他以為自己的拒絕傷害到了小狼狗,失去了他的信任,可是他也很無奈啊,這段感情(姑且這麽稱呼)一開始就錯了,從見面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在欺騙對方,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如今除了死死瞞著,還有其它更好的辦法嗎?

兩人之間的關系陷入冰點。

清早姚晨醒來時樸嘉言已經不見,晚上睡覺之後人才回來,他之所以知道對方晚上回來,而不是已經離開謝府,是因為東廠的消息從來沒有斷過,每日都會通過秘密渠道向姚晨傳遞錦衣衛得到的最新消息,說明小狼狗並沒有因此罷工,仍然在謝府。

郭軼最先發現了兩人的不對勁,姚晨表情郁郁,精神萎靡,但他覺得虎狼一樣惡名遠播的錦衣衛離自家孩子越遠越好,也就沒說破那年輕人一直躲在暗處的事情。

“晨兒,待比武結束,我便要回北方了。”

“哦。”姚晨覺得這個長輩還是挺能聽得進去自己話的,好好的呆在老家養老吧,別出來混了,朝廷這回鏟黑除惡,可是下了血本的。

緊接著,郭軼又用通知的語氣道:“你跟我一起走。”他考慮了很久,惹不起還躲不起嗎?都和明教扯上關系了,必然是一陣腥風血雨,誰不知道皇家最討厭的就是那段黑歷史?

姚晨沈默地抗議,此行最大的收獲,就是客棧老板娘的情報,可他還沒有弄清楚洛書盟、謝家和明教之間的關系,而且朝廷動手在即,不會同意他此時抽身的。

更重要的是,他若是跟老郭走了,就真的無法和小狼狗解釋清楚了……

“你讓我想想。”姚晨決定采取拖延政策。

謝家因為比武招親一事很是熱鬧,此時比試接近尾聲,選手只剩兩人,只待決出最後勝者,於是大家都抱著不關我事看熱鬧的心態,氣氛比原來輕松許多。眾多江湖豪傑沒事就聚在一塊,彼此寒暄,人情往來,興起了還互相切磋一番。

樸嘉言混在人群中探聽消息,大多數江湖人對彼此並不設防,和廟堂就像圈內與圈外的差別,圈內他們高談闊論,言談間透出不少消息,江湖人或許覺得那不過是飯後談資,但其中不少是珍貴情報,圈外的朝廷探子探查不到的,比如某地發生數十人惡意械鬥,原來是幫派清理門戶,因為涉及幫派顏面,打死也不許外傳,在朝廷那裏就變成了一起懸案。

樸嘉言在收集情報之餘,飛快掃一眼四周,沒有發現期待之人的身影,眼神暗淡下來,又好像松了一口氣。

今天是決賽,那人應該會出現的。

樸嘉言正失望著,準備第二遍掃描全場,卻被一位身長九尺有餘,肌肉虬結的彪形大漢打斷。

“聽聞少俠曾挑了關中霸刀,今日特來討教!”那大漢雙手抱拳,對他露齒一笑,邀請他上擂臺:“在下衡陽趙鋼,請指教!”他背上背一雙宣花板斧,說話間已經握到手上,準備一戰。眾人對這等切磋也樂見其成,決賽前看個熱身賽。

“請。”樸嘉言惜字如金,只展開了架勢卻並未拿兵器。

他這副輕松的模樣被視為輕視,那漢子大吼一聲朝他沖去,兩把加起來近百斤的板斧被他舞得呼呼生風,兼之其身形高大,自上而下當頭劈砍,若是來不及躲避,怕要被劈成兩半。

樸嘉言側身一躲,大漢隨魁梧卻也十分敏捷,立刻順勢調整方向,攻其下盤。樸嘉言步法高明,腳上似簡單又覆雜地變換,輕巧一躍,便貼著對手繞到其背後,在大漢反應過來之前,一腳便向他踹去,眾人眼前一花,就看到山一樣的壯漢飛了出去。

“好身手!”有人喝彩!

“年少有為!”

一眾江湖人士紛紛讚道,上來與他寒暄。

那被打敗的大漢也樸嘉言扶起來,與他賠禮,說些敬服的話。

從有人前來挑釁到各路人士糾纏,耽誤了兩刻鐘,樸嘉言隱隱有些不耐,同時內心升起一絲警惕,他還沒有見到客棧主人。

正在此時,人群一陣騷動,他擡頭,就見姚晨與郭軼、謝玄等人一同走來,姚晨跟在幾位江湖前輩後面,他在人群中精準地找到了小狼狗,兩人視線對上,立刻分開。

姚晨與幾位江湖大佬說了什麽,便走回到樸嘉言身邊,錦衣衛小狼狗怔忡地望著他,有些陌生,有些期待,有些沮喪,有些興奮。

樸嘉言懊惱地沈默著,想道歉又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姚晨興致缺缺,也不敢看對方,他暗地裏統領東廠和錦衣衛,主理此事,剛剛收到了小狼狗自稱無能請求調離此崗位的請罪書,他不確定那天晚上小狼狗是否發現了自己的真實性別,無法接受才迫切地希望離開。

他也在糾結,是放人走呢,還是把人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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