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在潤玉身邊,他便不再是天界的廢火神,也不是魔界的尊主;沒有人告訴他父母盡逝兄長慘死,只留下一個冷冰冰的所謂天帝之位,和空蕩蕩不明所以的六界之名叫他繼承。在潤玉這裏,他就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小妖,做什麽都可以被原諒。

他理直氣壯地喝完潤玉泡的茶,說著幫他整理藥材卻故意放錯地方,氣得人眼睛發亮,結果也不過一個指扣落在額角。他心安理得嚇跑那些窺伺潤玉的姑娘,或真或假似真似幻說些我養你一輩子的話,看人無奈又好笑地搖頭,二十出頭的年紀卻有某人兩萬歲的風骨。

除了某日潤玉問及他妖界,害他以為潤玉不要他了、要趕他走以外,一切都那麽美,美得讓人寧願長醉不覆醒。

但記憶從來都不是可以包袱似隨意丟下的東西。他的潤玉一天天長大,越來越像他記憶裏的兄長,卻在每每兩人對視的時候,發覺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幻覺。

凡間的潤玉笑起來如春風和煦,生氣時會壓低嗓音,桃花眼彎起來可使寒冰融成流水,可記憶裏的夜神大殿從來是恰到好處的笑,恰到好處的氣憤,恰到好處的不滿,眉梢的弧度仿佛都經過精確的測量。他不知道是記憶出了錯,還是這個潤玉出了錯。只是一夜夜地開始做夢,夢裏一會兒是夜神與他調笑,說祝天界戰神凱旋,一會兒是天帝將赤霄架在他頸側,一會兒是幼時模糊不清的畫面一下子清晰起來,母神因為他們的頑皮懲罰兄長,一會兒是叛亂前夕兄長冷冷的眼,說對他來說的美好何嘗不是一場噩夢。

他在夢中看見潤玉的隱忍和疏遠,卻在日日被喚醒時見到凡間潤玉關切柔和的臉。

“你看上去不舒服。”潤玉說,用手背試他額間溫度,“感覺有什麽不適嗎?”

他痛得五內俱焚,視野不清,分不清什麽是夢境,什麽是真實,幾近要嘔出一口心頭血。得一把抓住人手腕,半晌才垂著眉眼,看似調笑地回上一句,“小郎中,我頭疼。”

潤玉抽回手,欲要敲他額角,卻似被什麽觸動,猶豫一會兒道,“……或許是染了風寒,你便去床上休息一會兒,我去煮點藥。”

沒人想過妖會不會染風寒,兩人心思各異地心照不宣。

被潤玉一下下順著背撫摸,間或安撫地捏著後頸和脊柱的時候,他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天界,有時他們玩累了,他一路跟到璇璣宮去,要跟潤玉同睡,又不安分地易做噩夢,潤玉便這麽將他摟在懷裏,一下下,順著他的背。直到兩人都昏昏睡去。

如今重溫舊日,他卻只能裝作自己睡著,暗中咬住被角,才可壓抑住心裏湧動的不明所以的惡念,和溢到喉間的悲鳴。潤玉卻感覺到他肌肉緊繃,以為是效果不佳,於是愈加輕柔地揉捏,幫他舒緩。

他幾乎想將人掀開,摁在床榻,看著他驚慌如幼鹿的眼,逼問他,質問他,痛苦地指責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舉動堪比挖人心肝,問他知不知道自己多恨他,卻又恨不得將他揉進自己骨血裏。可潤玉何其無辜,他降生到這個世上,仍對上一世這個弟弟存著一點慣性的好,又有什麽錯?他不也因此而竊喜不已嗎?

後來他終於安慰自己,人與人終究無法理解,哪怕骨肉至親。不知道是安慰自己,還是多年之前的潤玉。

話雖如此,可為什麽,時隔良久,還是會有這樣的切膚之痛?

漸漸地,他開始恨這一世潤玉。恨潤玉這一世凡人,無知無覺活著,無憂愁而盡是平安喜樂。他憤恨,嫉妒,到快發了狂,下定決心要告訴他真相,卻在開口時變成了不痛不癢的,“大戶人家的兩個兒子”。哪怕潤玉聰穎,覺察到不妥之處開口詢問,他也看似從善如流地告知了天帝魔尊的真相,卻在結尾墜了個六世凡人的謊。

神魂虧損,六世凡人,便可重歸仙位。到底是撒給誰的謊?

那講完故事後的悵然若失,是不是意味著其實,他曾想通過這個故事表達些什麽,得到些什麽?

他終於在矢口否認自己是鳳凰的那一瞬間明白了他最怕的是什麽。

曾經的天帝一無所有,曾經的魔尊失去了父母卻仍然享有幾乎所有人的愛。可他其實也兩手空空,他所依憑的不過是兄長永遠在他頭頂,為他承擔責任,肩負重裁,處理好所有棘手麻煩的事,讓六界穩穩運行。他對那兄長,有神明似的信仰,又有血脈相融的親密不可分。

他恨潤玉,恨潤玉走得一了百了,留他一人在世間徘徊。但他更怕的是潤玉會恨他,厭惡他,遺棄他,哪怕只是一介殘魂和轉世,去恨他。他希望潤玉仍然原諒他,愛他,接受他,溫和地接納他。他已經沒有了父母,沒了天界,不能再沒有兄長。否則他哪裏還有家呢?

可這一世凡人的潤玉,終究不是他的兄長。旭鳳借著他的愛茍延殘喘,他卻不能代替自己的前世去原諒。旭鳳花了凡間數十年,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天帝死去的那一刻,他便已經沒有家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