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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一扯,跌坐在地,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見他對我大吼:

“你做什麽?”

他吼的太突然,我意忘了生氣,呆道:“做什麽……拉你起來啊……”

“你是傻子嗎?居然空手去接他的劍!”他繼續沒好氣的對我大聲斥責。

丁言接連的恕意澆醒了我,我忍著痛擰眉也對他怒道:

“餵!我是在救你啊,你什麽態度?”

“不須要,用不著你做多餘的事,走開!”

丁言脾氣繼續暴走,我不明白他到底在發什麽火?流血的又不是他,可他嘴裏說著讓我走開,卻是一把拉著我一同起身,大步往外走,完全不像個剛被人狠踢一頓的人。王老怪的同夥自然不會這麽輕易就放過我們,七八個人又沖到我們前面,堵住去路。

我正準備出招,丁言卻拿出剛剛撿回的堂印毫不猶豫的向著反方向遠遠拋出,那幾個人像是被吸走的磁石,瞬間跟了過去,我跟丁言這才得以逃出。

我已經受夠了這個人的陰晴不定,比翻書還快的翻臉了。

所以一出青平堂的大門,我便用力的掙脫他的手,冷冷道:“放開我。”

丁言回過頭來,剛剛暴怒的情緒已收斂很多,他低頭盯著我還在淌血的手,低聲道:“你受傷了。”

“跟你沒關系。”

我轉身欲走,手腕卻又被他死死拽住,“你現在的樣子能對付的了幾個敵人?你一個人又能往哪走?這裏離你家最少也有一百裏的路程,你要走到什麽時候?”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你管不著,快放開我!”

我用一掙,這次卻沒再掙脫他的手,他的力氣比我想像中的要大的多,無論我怎麽掙紮,手腕依然被他死死的握在手中。

丁言不再理會我,硬拉著我往馬車方向大步走去。

眼看著就要被他拉上馬車,我擡起左手想用武力逼他松手,手舉到一半卻又放下了。

我下不了手。

他剛剛才被人一陣拳打腳踢,現在還是一付灰頭土臉的樣子,我不想再添油加醋。

……算了,反正他說的也對,先跟他離開這是非之地,到了熟悉的地方再分開也不遲。

馬車急急前行,我坐在車裏檢查了下傷口。情況比我想像的要重,創傷面積很大,已經可以看清手裏的筋骨了,整個肉皮都在翻卷著,血流不止,這樣子不趕快縫合消炎很容易得破傷風,甚至會失去我的右手。

可現在又沒有治療的條件,只能先給自己點穴止了血,做了簡單的包紮,丁言坐在我對面沈著臉看我動作卻是一語不發。

真是個白眼狼啊……我為了救他都傷成這樣了,他居然也不慰問一下,我開始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麽要幫他。

“為什麽要幫我?”丁言像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我那邊念想剛有,他這就問出口了。

可我並不想回答,我也有保持沈默的權力。

丁言等不到答案,又道:“遲南,你為什麽幫我?”

聽不見,聽不見,我什麽也聽不見……我打定註意不理他,倚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我昨天說了那麽過份的話,你為什麽還要幫我?”

我剎時驚訝的睜開雙眼,嘴裏像是塞了個雞蛋,直起身子,他也知道他昨天說的話過份了?看他今天早上如此理直氣壯,泰然自若的樣子,我還以為他必然覺得自己昨天沒有任何不對之處,錯全是我的,我才是罪人呢。

他會自己說出這樣的話,真是讓我驚訝的不知做何反應。

丁言直直的看著我,表情暗晦不明,我整理一下思緒沒有回答他反而問道:“你這是在跟我承認錯誤嗎?”

他略略一楞,隨即避開了我的目光垂下眼簾,稍做靜默,而後繼續問道:“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我心裏無奈嘆氣,今天如果不給他一個答案他怕是要糾纏不休了。

我把視線轉向車窗外看著遞次而過的房屋,淡道:

“在有能力的情況下袖手旁觀其實等同於殺人兇手,我害怕那之後產生的罪惡感會讓我良心不安。”

“……就跟你那天救左景芳的理由是一樣的?”

“嗯……差不多吧。”其實是不同的,可解釋起來又很麻煩,索性便承認下來。

我回頭時剛好看到丁言的表情,似是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就變成了冷漠,他不再看我,雙手握拳放在膝頭再也不語了。

這人真是奇怪,是他像三歲小孩一樣追問個不休,現在給了他答案他卻不高興了。

其實我會幫他並不只是因為怕良心不安這麽簡單,我潛意識裏一直覺得丁言是個不錯的人,即便後來懷疑他,與他爭吵生氣甚至氣憤至極,可從頭到尾我都未打從心底討厭或是厭惡過他。今早對他的冷落也不過是想讓他明白,昨天的他有多傷人。我不過是希望能聽到他一句道歉的話。

雖說丁言並未與我道歉,可他剛剛的表現已讓我心裏好受許多,而且平心而論,那天我對丁言的舉動確實是失禮了,雖然他後面的話也很過分,可畢竟是我有錯在先。

我骨子裏是個現代人,那天的情況的確過分親密了,可也不至於上升到品德問題,更何況是形勢所迫,頂多尷尬一下,可這裏是古代,我不能以自己的觀念標準去要求別人,這不公平,想到這我的怨氣更是消了大半。

馬車並沒有回到華錦樓或是我家,而是七彎八拐進了一片碑林,車外盡是陌生的景色,我詫異問道:“這是要去哪?”

丁言手扶窗沿側身看向車外,輕道:

“我家。”

第 24 章

車夫沒有帶著我們往裏走,而是停在碑林外圍,放下我與丁言後對丁言點頭示意,便駕車匆匆走了。

我轉頭看著周圍無處不在的奇石怪碑,心裏一陣悚然,對丁言道:“你家住這?”

他搖頭,“在裏面。”

“那……去你家幹嘛?”

他不再解釋,只道:“跟緊我。”便傾身往裏走。

我其實並不想進這片陰森滲人的碑林,可心裏對丁言的家又十分好奇,左右遲疑了一下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跟了上去。

此地碑石怪聳,道路蜿蜒曲折,宛如迷宮,四周又有白霧彌漫,透著一股詭異莫測的氣氛,且越往裏走白霧越濃。我雖不是江湖人,但對奇門遁甲之術也小有了解,從這個異怪的環境和丁言的步法來看,這片碑林應該是個迷陣,怪不得他要我跟緊他。

真沒想到丁言居然在自己家的外面擺迷陣,莫非他家裏有什麽怕人偷竊的稀世珍寶?對啊,這個接一單生意最少也要千金的家夥,家裏光金元寶就得堆成山了吧,思及此,我極沒出息的暗暗吞了口口水。

我跟在丁言身後走了沒一會,霧氣便開始漸漸散去,待再次看清四周的環境時,碑林已被我們甩在了身後。

我迫不及待的舉目而望,想要一睹丁言神秘的宅邸到底是何尊榮,迎入眼斂的卻不是丁言的家而是一片桃樹林,現在並不是桃花盛開的季節,樹上只有繁茂的綠葉,郁郁蔥蔥,和風吹來,夾裹著樹木的清香甚是沁人心肺,讓人心曠神怡。

我跟著丁言緩緩前行,很快便來到他家。

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同,眼前是兩棟青瓦石磚的普通房屋,外面用籬笆圍成個小院,院中只立了組石桌石凳,跟丁言樸素的穿著一樣,簡單又平實。

他家樣子雖普通,可地理位置卻是絕佳,房子隔溪而座,背面是座高聳入天的青山,屋前又是大片的桃樹林,風光旖旎、山清水秀。現在已是如此,待到桃花盛開時,景色想必更會美的讓人無比沈醉。

丁言推開籬笆門讓我進去,自己則快步去了裏屋,須臾又匆匆出來了,手裏還提著個布袋。

他看我還站在院中,瞥了一眼石凳讓我坐下,自己則坐在我對面,待丁言倒出布袋裏的瓶瓶罐罐時我才知道他這是要給我處理傷口呢。

可丁言再次伸手欲抓我手腕時卻被我躲開了,我雖然氣已消了大半,可不代表就要事事順著他,而且他那天說的一番話我也不可能當做沒聽到。

它倒是提醒了我,對面這家夥是個男人,是異性,我再怎麽大大咧咧也還是適當跟他保持些距離為好。

於是我背過手,輕呵一聲,“男女授受不親哈,我自己來。”

我話裏已沒了早上的濃重怨氣,反而帶了二分調侃。丁言卻不知為何又不高興了,他起身硬扯過我的右手,解開已被鮮血染紅的布條道:

“如果你長了三只手我自然讓你自己來,你的右手傷的很深,再耽擱下去必是要膿腫潰爛,你想你這只手就這麽廢掉?”說到最後這廝竟狠瞪了我一眼

“我不過是聽了你那天的訓話,恪守規矩,不想再越矩罷了。”我亦瞪眼反駁他,撇嘴表示不滿,卻不再阻止他的動作。

丁言面帶無奈,輕嘆一聲,“事急從權。”

說話間手中動作也未停,他毫不吝嗇的直往我傷口上倒酒精,我頓時背後一凜,痛感如電流一般串進我的身體,我整個人不禁咬緊後牙槽,來回用力的跺腳。

身體上的疼痛並沒有使我的大腦停止運轉,我稍一適應這種痛感便回道:

“你也知道事急從權?我那天難道就不是緊急情況了嗎?”

丁言瞥我一眼沒再理我,繼續從瓶罐裏掏出藥來在我傷口上塗塗抹抹。

又來這一套,說不過我便裝啞巴……

不過算了,我不想再跟他吵架,乖乖坐在石凳上任他擺弄我的右手,眼睛再次貪婪的環視著周圍的景色。

“這裏環境真好,好像世外桃源。”我發自真心的讚嘆道。

丁言專註的繼續給我包紮,沒聽到一般。

我又道:“你把家藏在這麽美好的地方怪不得要在入口處設迷陣了。”雖然直到剛剛我還覺得他家裏一定有金燦燦成山的元寶堆。

他手中動作略頓,很快又繼續給我手上一圈一圈的纏著白紗,算是默認了。

“那個迷陣是你擺的?”

我的右手已被他包紮好,丁言這才擡頭看我,“不是,是我師父。”

“你有師父?怎麽從未聽你提起過。”

他點頭作答。

“那……你師父呢?”

“死了。”

問了多餘的事。我是對他的生活有些好奇,可卻無意探聽他的過往。

我適時閉嘴,丁言卻不依不饒起來,“怎麽不繼續問了,我師父是怎麽死的?什麽時候死的?為什麽會死?”

我看著被他包紮好的右手,垂眉輕聲道:“……抱歉。”

丁言大概沒想到我會突然變得坦率,面上有些微的錯神,最後一副輸了的表情也不管我想不想聽卻是自顧自的的說了起來:

“我沒有父母,不對,應該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只知道我從兩歲起便跟著師父在這裏生活,師父視我如親子,卻也對我異常嚴苛,寅時而習亥時而休,日覆一日,在我十七歲之前一次也未踏出過這片桃樹林。”

講到此,他擡起頭也如我剛才一般,環視著四周的怡人景色,最後視線落在我的臉上,淡漠道:

“你口中的世外桃園對我來說卻是牢籠一樣的存在。”

我心下震驚,雙眸不自覺的睜大,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聽丁言繼續道:

“初時還好,我對外界知之甚少也沒什麽興趣,只知道要聽師父的話,一心一意學他傳授給我的東西,可我學到的越多懂的越多,對外界的好奇也就越多。我變得不安於室,三番五次的問師父:我還要在這裏呆多久?什麽時候才能出去?為什麽不帶我出去?”

“師父卻總是跟我說:世間險惡痷臟,人心醜陋不堪,你羽翼未豐,現在讓你出去不僅會置你於險境還會臟了你的眼睛、你的心。可這些話並沒有讓我產生恐懼,打消外出的念頭,反而讓我對外界的好奇心變得更加的強烈,世間是如何險惡?人心到底怎麽醜陋不堪?我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讓自己親身去體會,於是某日趁師父不在時我偷偷跑了出去。”

丁言苦笑一下,“可你也看到了,四周都是迷陣,當時的我根本不知解陣的方法,進到那片碑林後出也出不去,回也回不來,如果不是兩天後師父及時趕回,我怕是要餓死在那裏面。”

講到此丁言突然停了下來,眼神穿過那片桃樹林,似是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中。

我不喜歡聽一半的故事,於是輕喚道:“然後呢?”

丁言回神轉頭繼續,“然後我就在這裏老老實實的呆了十五年。諷刺的是待我學成出師,去到外面的一瞬間,我竟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兒時的心境早已不在,我變得冷漠、麻木,即便是來到外面也不過是試驗自己所學的成果,而且我在外面呆的越久越覺得師父的話是對的,世間險惡痷臟,人心醜陋不堪,確是如此。”

我想這不是我的錯覺,丁言的語氣越說越低沈:

“可即使如此,我也並沒有再回來這裏,大抵對於被關在這裏十五年我還是有些負氣的的想法。所以後來師父屢次來信讓我回來一趟,我都未曾理睬……我沒有理睬……等我想通回來時,等待我的卻是一堆淩亂不堪的白骨和一張筆力盡失,鬼畫符一般的遺書,師父教養了我十五年,我卻連讓他見我最後一面都做不到。”

說到最後他扯了下嘴角,做了個笑的表情。

比哭還難看。

我所知道的丁言,單說他的才華天分便已足夠讓人驚為天人、頂禮膜拜了,外加長了一副俊秀清朗的好相貌,除了性格有些寡淡少語時而腹黑外,他簡直可以稱作上天的寵兒,而他本人也總是給人一種無牽無掛,不會被任何事情所影響的堅定印象。這樣的人應該不知道煩惱為何物吧,幾天前我還如此想著,對他艷羨非常。

可此時他卻把深埋內心的傷疤赤|裸裸的攤在我面前。

而我卻想不出任何合適的寬慰言語,只喃喃的又重覆剛才的話,“抱歉……”

丁言不明所以,“跟你又沒關系,你道什麽歉。”

抱歉,我不是有意讓你憶起傷痛過往。

抱歉,是我太過笨拙竟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我什麽也沒再說,丁言卻像是明白了我心意,表情一松,眼裏閃過從未有過的柔和:

“該道歉的是我,那天是我說的過分了。”

我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撓頭微赧,“算啦,來時的路上我便已不氣了。”可既然他提到這個,我索性問出這幾日的疑惑:

“我在找施邪的手記的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猜的,你不必瞪我,你人倒是不傻,但卻沒什麽城府,想法都表現在臉上,想要猜到並不難。”

許是話題的轉變,丁言又恢覆了往日表情,只是少了些生冷,看得出來他情緒不壞。

“怎麽,你不再死不承認了嗎?”他輕笑著道。

既然事情已經敗露,與其躲躲藏藏不如化被動為主動,而且我其實還有很多問題想問,這說不定也是個難得的機會。

我不理他的調侃,問道:“你不好奇我為什麽要找手記?”

丁言沒回答,等著我道出真像。

我理了理思緒,用一盞茶的時間講了事情的經過,讓我吃驚的是丁言居然一點也不感到意外。從頭到尾他只是靜靜的聽著,表情未有過一絲變化。

對於我的疑問,他也只是輕描淡寫道:“想找手記的何只是程王,你以為安插在鄔門裏的眼線就只有你嗎?”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我的目的,為什麽不去揭發我?你不怕我偷偷盜走手記嗎?”

丁言不以為意,“我對小魚小蝦沒甚興趣,至於怕你盜走手記的事就更無須擔心了,因為……”

他稍作停頓,後又笑道:

“鄔門根本沒有手記。”

第 25 章

我記不太清是怎麽跟丁言離開他家後回到自家門前的。這一路上我腦子裏只停不住的循環播放丁言那句話:

鄔門根本沒有手記……鄔門根本沒有手記……

鄔門根本沒有手記!那我這些天都在折騰個屁啊!

簡直浪費我的感情!

這下可好,我要怎麽跟程王說?說我用了吃奶的力氣也找不到施邪的手記?說我把他的事告訴了鄔門的人然後得到了內部消息:鄔門根本沒有手記?

是我不想活了還是我不想活了?

我重重嘆了一聲,心裏已覺自己直墜深淵。

大概是受夠了我這一路的衰樣,丁言扯扯我的袖子點醒我道:

“你到家了。”

“啊?”我轉頭看他又回頭看了看我面前的門牌,是到家了。

我心不在焉在哦了一聲,上了臺階伸手拉門,卻猛的又想起了什麽,趕緊回身叫住丁言:

“等一下!”

我跑到丁言身邊低頭幹咳一聲,避開他的眼神小聲道:“丁言,你會繼續幫我保密吧?”

丁言大概沒想到我急急跑過來是跟他說這個,樣子詭異的睨了我一眼,後挑著眉嗯哼一聲:“看心情吧。”

“……”

我向著他的脖子伸出左手完好的五指,心想,掐死他算了。可我才伸到一半,便停住了。

遲北金桃的身影突然出現在我的視野中,他們兩人正從遠處走來,金桃一邊走一邊伏在遲北的耳畔說著什麽,遲北側傾身子專心的聽著,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兩人動作親密卻自然至極,誰也沒有發現站在暗處的丁言與我,他們越走越近卻並未各自回家,而是攜手拐進一條通向市街的巷子。

我看著那兩人走來又目送著他們離開,回頭便看見黑著一張臉盯著我看的丁言。

我以為他還在為剛才我的問話而不悅,立刻堆起笑臉,幹笑兩聲,自顧自的解釋道:“我剛才那麽問不是信不過你,不過是……”

我話還沒說完便被丁言打斷,“既然那麽喜歡為何不說出來?”

我眨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丁言卻不讓我蒙混過關,他蹙著眉不耐道:“還要在我面前裝傻嗎?既然喜歡那個跟你沒有血源關系的哥哥,為什麽不告訴他,怎麽不去爭取?”

我暗自嘆氣,他不是因為我怕他去告密而生氣嗎?怎麽說這個……

我不想跟一個男人去談論我的感情問題,尤其還是我的秘密感情,可我今天已被各種事情和信息搞的精疲力竭,沒有力氣再跟他周旋,幹脆直白回道:

“說出來又如何?說出來不過是讓他徒增煩惱罷了。”

“那也好過你整天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可我不想他不開心。”

即便遲北不喜歡我,我依然希望他快樂,因為我喜歡他。

丁言募然楞住,黑白分明的鳳目凝視著我久久不語。

他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其實並不在意,我此刻想要的只是他願意為我保密的一個承諾。不是我信不過他,確是此事非小,說出去的話,我分分鐘都要完蛋,所以哪怕是口頭上的也好,我希望得到一個承諾來讓我安心。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丁言是個言而有信的人,所以他答應的事情必然不會中途生變。

“餵,我都根你老實交待了,你是不是也回應回應我,丁言,你會為我保密吧?”我擡起本要掐他的左手在他眼前輕擺,喚他回神。

丁言逐移開眼,似是不經意的掃過遲北金桃消失的巷口,心不在焉的道:“揭發你又沒好處。”

“你這樣說我就當你是答應了。”我心下頓時暗喜,對他咧嘴一樂。

“幸好……”丁言繼續望著遠處自言自語式的道了句。

“幸好什麽?”

他轉回頭對我友善的笑了笑,淡道:“幸好只是你一廂情願。”

“……你又想跟我吵架嗎?”

聞言丁言竟輕笑出聲,他笑了,卻是個發自真心的笑。

我大感意外,“你也會這樣笑啊?”

他頓住,略不自在的收回笑,臉上竟現出一絲羞澀,只是這絲羞澀轉瞬即逝,迅即又變成鄙視,斜著眼睨向我,“有什麽好奇怪的?我也是人,會生氣會高興,會討厭會喜歡……”

丁言的眼睛就這麽直直望進我的,讓我一時躲避不能,甚至不禁產生一種錯覺,是錯覺吧?一定是錯覺,明明在一起時絕大部分是在吵架,怎麽可能……我忙否定心裏那荒謬的想法,錯開眼神。

“在幹什麽?”

老爹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我立刻回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的他正拎著兩條臘肉一瘸一拐的向我走來。他停在我跟丁言中間,滿臉狐疑的瞅了瞅我,又湊過去警惕的看了看丁言。

我悄悄的將受傷的手收進袖子裏,用另一支手拉回他,“沒幹什麽,我這正要回家呢。”

老爹略有些渾黃的眼珠子滴溜直轉,哼了一聲明顯不信,怕他繼續質疑,我趕忙岔開話題,“老爹,你今天怎麽出來了?”平常不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嗎?

老爹高高的挑起龍須眉,梗著脖子道:“我不能出來嗎?我又不是犯人。”

我知道他是看我跟丁言呆在一塊又不高興了,忙對丁言擺手告別,回身拉著老爹便往家走,“我這不也沒說什麽嗎……”

老爹撇撇嘴倒也乖乖由了我,可沒走兩步,老爹突然猛地一拍大腿,想到什麽似的回頭扯著脖子喊道:

“丁公子!請留步!”

丁言聞聲停住腳步,老爹搖搖晃晃的趕到他身旁,呵呵笑道:“你瞧瞧我,老糊塗了,都到家門口了,哪有不請客人到家裏吃杯茶的道理,丁公子可不要怪罪。”

“……”

說擺也不管丁言願不願意硬拉著他進了家門。空留我一人風中淩亂……

這又唱的哪一出?還能不能讓我省點心了?

老爹為何又一反常態請丁言到家裏做客的原因很快就揭曉了,他隨隨便便的請丁言吃了杯茶,便當著他的面在我面前展開了一幅人物畫像和一張生辰八字,開懷一笑道:

“貓貓,這是老爹我尋尋覓覓,千挑萬選給你找的良配,此人忠厚老實,家世清白,背景又簡單,你看看,滿意不?”他用如果我說不滿意就殺了我的眼神尋問著我,而後轉頭對丁言擠眉弄眼的賣弄道:

“這種金玉良緣要是錯過了簡直是種罪過,你說對嗎?丁公子?”

丁言微微一笑並未表態,垂眼又喝了杯茶。

幼稚!

真不敢相信老爹這麽一大把歲數的人了,竟然做出這等幼稚的事!他不害臊,我還嫌丟人呢!我臉一拉,恨不得立刻上前撕碎那兩張破紙,從嗓子眼裏擠了句:

“老爹?”

老爹對我的抗議完全視而不見,臉拉的位置比我還低,不給我留一分情面口氣冷硬如鐵的道:

“你要是不去,以後也不用再喊我老爹,不必再回這個家了。”

“……”我感覺自己氣的腸子都疼起來了。

可老爹態度異常堅決,眼下我只能服軟,由其是丁言還在這,我更想趕緊結束這幼稚的橋段,還自己一個清靜,便松口答應了。

丁言卻是一口茶水沒喝穩,咳了起來。老爹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得意的對丁言一笑,我則灰溜溜的趕緊送丁言出門。

臨走前丁言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你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剛剛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明天卻要去相親了。”

我尷尬笑笑,解釋道:“我不能一直拒絕,多少也得順著點老爹,如果把他逼急了,最後遭殃的還是我,以後在家裏也別想有好日子過了。這也算是以退為進嘛,哈哈哈。”

可丁言對此好像頗為不讚同,“既然做不到,不如一開始就別給人希望。”

我點點頭敷衍的表示認可,他看出我的送客之意便也沒再說什麽表情冷淡的走開了。

翌日,我按時如約到達相親地點——品香茶坊。

茶坊內坐著零星茶客,我站在門口環視一圈,並沒有看到似畫像裏模樣的陳生和老爹口中會跟著一起來的女管家,倒是看到個昨天晚上才分開的熟人。

丁言正坐在茶坊西側最裏面的位置自斟自飲,樣子很是閑逸,也許是因為我換了打扮的關系,我就站在他的正前方可他並沒有註意到我。

對於他的出現我先是感到意外,很快就變成了不爽。

丁言分明知道我今天此時要在這裏相親,還在這兒喝哪門子的茶,他根本就是想來看我笑話。

我穿著不大習慣的黃色羅裙氣悶的快步走到他面前,打斷他的自在閑飲生硬的問道:

“你怎麽在這兒?”

丁言聞聲擡頭,看到我的瞬間整個人一楞,表情隨後又變得怔然,他的鳳眸裏似有一潭清水,閃耀波動,肆無忌憚的膠在我臉上。

我不是第一次穿女裝,卻是頭一回在這種情況下被一個異性這麽直勾勾的盯著看,臉上不禁一陣陣發熱,混身不自在起來,原本想要說的話卻是卡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

拜托,不要這麽看我,太尷尬了。

我幹咳一聲,想要打破這莫名其妙的窘然氣氛,轉回我之前的話題。丁言卻搶先我一步移開視線沒事人一樣淡淡道了句:

“我在喝茶。”

這不是廢話嗎?我黑著臉道:“喝茶的地方那麽多,你幹嗎偏偏在這家喝?”

沒錯,這才是我與丁言相處的正常狀態,剛剛的是意外,是錯覺,是錯覺……

丁言所答非所問,“你對今天的相親倒是很上心。”

他在說我的打扮,但他的視線卻不再放在我身上了,只盯著桌上被自己反覆擺弄的茶蓋。

“是啊。”我隨口應道,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所以你不要影響我才好,這茶不如去別的地方喝?”我可不想讓熟人來參觀我的相親,得想辦法讓他趕緊走人。

丁言擡起頭,抿嘴一笑,“凡事總有個先來後到,茶我已經在喝了,不如你去別的地方相親?”

簡直無理取鬧,我額頭青筋直跳,眼看就要發做,此時此刻茶坊門口卻進來個管家打扮的中年女子,她轉著頭好似在尋找什麽?雖然我並未看到畫像裏的陳生,可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這個女人就是要與我相親的陳生家中的女管家。

即便我並不想在這場相親裏相出什麽名堂來,可這種場合在對方面前跟個男子同桌而語也是很不禮貌的。我趁著女管家還未轉向這邊時快速起身,威脅式的回頭狠瞪了一眼丁言,後迎向那位女管家,我主動上前自我介紹一番,女管家起初還有些詫異,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後卻露出個歉意的微笑:

“真是對不住,我家少爺家事纏身實在走不開,這才讓我來請姑娘到家裏一坐,如果姑娘願意,屆時他再親自賠罪。”

她一邊這樣說,一邊繼續用眼睛在我身上亂瞟,給人的感覺很不舒服。可我只以為她必是聽過我之前的各種傳聞,腦子裏已有我的男裝形象,今日來卻看到我裙裝打扮,讓她很是吃驚,所以才多瞅了我幾眼。

如果我沒記錯,依老爹昨日給出的信息,陳生的家應該離這裏不遠。正好,既然丁言不願意死開,那我走總行了吧。

我一心想要擺脫丁言,沒做任何推托便點頭應允,跟著女管家走出了茶坊,可沒走多遠她卻帶我拐進一條無人深巷,巷子口停著一輛馬車。

總共沒有一裏地的路程,不用坐車吧……

女管家卻解釋道:“少爺就是因為不在本家才沒來得及過來,陳府前陣子在城東置辦了一所家業,他正在那邊打點事務,真是對不住姑娘,還要委屈姑娘跟老奴走這一遭。”

城東啊……坐車的話雖然不會走很久,但我並不想去,我剛要開口回絕腦海裏卻倏然竄出老爹早上交待我的情景:

“遲南,你今日相不成這個親,老爹我也不配再做你爹了,我這就打包滾回城皇廟繼續做乞丐,咱們以後老死不相往來,你過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

跟老爹一起生活這麽久,他還是第一次鬧這麽大陣仗,怎麽看也不像是嚇唬我的,這親無論千裏萬裏,我也得相啊。

我心裏無奈卻還是同意跟她去趟城東,踏著腳凳正要上車,丁言的聲音又跳進我耳中:

“遲南,你要去哪?”

這人是狗皮膏藥不成?怎麽我走哪兒他跟哪兒?

丁言突然出現,一旁的女管家詫異的看向我,詢問道:“這位是……”

“哦,是我一起工作的夥計。”我重新站回地上,一邊解釋一邊趕快攔在丁言跟前,壓低聲音:

“你不去喝你的茶,跟著我幹什麽?我今天必須完成老爹交待的任務,你不要來打擾我。”

丁言一臉鄙夷的看看我,卻轉頭對女管家道:“相個親還要坐馬車嗎?”口氣稱得上質問了。

“這位公子說的極是。”女管家不僅沒因丁言的態度生氣,反面歉意道:“確是老奴考慮不周了,讓姑娘只身一人跟著陌生人去遠地實在有些不妥,公子特意趕來想必也是擔心遲姑娘,不如公子也一同跟來,二人也算有個照應。”

我是去跟你家少爺相親,又不是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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