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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門。”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他像是知我心思,完美的異口同聲。

遲北與我對看一眼,隨即同時哈哈大笑,笑聲驚起樹上歇息的麻雀,驚跑墻頭酣睡的野貓,可我不管不顧繼續沒有形象的笑著。

笑吧笑吧,請把我心中那些苦澀與失落都笑散,把我心底的貪念與妄想都笑光。

第 4 章

我又看到了那個安靜的有些冷漠的灰衣男子,這一個月他來鋪子裏代鄔門取過幾回酒水。雖然回回都有見他,但因他少言寡語,我只知道他叫丁言,他剛剛才從我家酒鋪裏出去,現在卻被個粗壯的攤販攔住要錢。

“賠錢!”那攤販長了張虎臉,聲色俱厲。

丁言對著如此兇悍又高他一頭的攤販倒是神色淡淡,也看不出任何緊張或害怕,只解釋道:“是你的小孩撞了我,才碰掉了你的東西。”

虎臉攤販卻咄咄逼人,根本不講道理,“老子不管,老子什麽也沒看到,反正是你撞壞的,你就得賠錢!”

丁言無奈嘆氣,“我今天身上沒帶銀兩,明天再來還你。”

“明天?誰知道你明天還認不認賬?你要是躲起來,老子可沒那閑工夫找你!”虎臉攤販一揮手,周圍幾個同伴一擁而上把丁言團團圍住,這幾個人明擺著是要訛他。

這個丁言,氣息不穩腳步雜亂,沒有一點內力,明顯不是習武之人,再看那弱不禁風的削瘦樣子,分分鐘就得被這粗壯彪悍的攤販搞定。

照這樣下去,這家夥要麽被揍被搜身,或者被揍被搜身。

我抱臂站在看熱鬧的人群裏駐足觀望,壓根不打算上去幫忙。

可我一轉眼,卻看見我鋪子裏的夥記拉著裝滿酒壇的板車站在一邊,哆哆嗦嗦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心下一陣咒罵:

真是個蠢的,你到是走啊,管他幹嗎?不認識路還是怎得?

我雖氣他不中用,可這樣下去我那車酒準得賠進去,到頭來損失的還是我。

……嘖,真麻煩。

於是,出於對自己利益的考慮與擔憂,我心不甘情不願磨磨蹭蹭的走上前去。

虎臉攤販看到有人突然插入中間也是一楞,上下打量我幾眼,突然一付恍然大悟的樣子,歪著嘴怪笑幾聲:

“喲,這不是遲掌櫃嗎?赫赫有名的鶴軒居的遲掌櫃。”隨即想起什麽似的一拍腦袋,

“啊,對不起,說錯了,是曾經的,赫赫有名的鶴軒居‘曾經的’遲掌櫃!”

“哈哈哈……”周圍的訛人同黨們立刻捧場的爆發出一陣哄笑。

站在一旁的丁言微微皺眉,不知是因為我的出現,還是因為我被嘲笑,我自作多情的想成後者,然後對他微微一笑,給他個沒關系的表情。

其實這種場面我早已經習慣甚至麻木了,比這更殘酷更不堪的事我都挺過來了,還想用這種小菜來打擊我,未免嫩了些。

不過什麽時候連這種偏僻街邊的攤販都認識我了?看來我真是很有名,我暗自點頭,全把他的嘲諷當誇獎。

虎臉攤販沒想到我會是這麽個反應,稍稍一楞,可很快便想起自己是要訛人的正事,沈聲道:“遲掌櫃有什麽事?我這正忙,可沒工夫招待你。”

我伸手指了指一旁站著的丁言,“他剛才弄壞你的東西,我來幫他賠。”

虎臉攤販大概沒想到我這個突然出現的程咬金這麽痛快的就答應賠錢給他,反而躊躇起來,可顯然,他沒有忘記本來的目的。

他狐疑的看了我兩眼,然後獅子大開口,“十兩。”

我也沒指望他能給出什麽合理的價錢,但,十兩?以為別人的錢都是大風刮來的呢?

我走上前去指著地上看不清什麽玩意兒的破爛道:

“十兩?就你這些個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破……什麽東西,造出天花花來也值不了一兩,你要十兩?也太漫天要價了一點吧。”

虎臉攤販一副無賴樣,“貨是我賣的,賣多少錢自然我說的算,我說十兩它就是十兩,一個子也不能少!”

誰慣的你這臭毛病,一個子也不能少?老子一個子也不給你!

這些有礙形象又傷和氣的話,我當然不會說出來。

我溫和的笑,“對不起,十兩我沒有,就是有也不打算給你,你不如去報官,讓官府來裁決應該陪你多少銀錢。”

說完轉身示意丁言跟我一起走,虎臉攤販哪會這樣善罷甘休,訛人不成終於脫下受害者的外皮,現出了強盜的原型,惡聲惡氣道:“走?想的到美,銀子不留下,誰也別想走。”

幾個同夥又圍上來,彪悍的虎臉攤販首當其沖,伸手便來抓我,我倏的一個反手,施力擰住他右臂,他大概沒想到我一個女人還會功夫,罵罵咧咧,扭動身子想掙脫我。

可他掙脫不動,我也不想跟他多費工夫,擡手點了他軟皮蛇穴,把他扔在地上。

幾個同夥剛還訕笑自己老大居然跟個女人拉扯,待發現他倒在地上大喊大叫,卻一動不動時才反應過來我不是個吃素的,立刻一擁而上,人雖多可到底只是群力氣大的莽漢,我左閃右點,一個來回,這些莽漢便通通被我放倒了。

虎臉攤販總算認清了形勢,再也不要十兩了,嘴裏求饒道:“遲掌櫃,遲姐姐,遲姑奶奶,我錯了,放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認錯我很樂見,可被個虎臉大漢不停的叫姐姐姑奶奶的,真讓人感覺一陣惡寒。

“‘姑奶奶’我可當不起,可你隨便訛人也著實不該。”

虎臉攤販立刻拼命點頭,“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放心,我不會對你怎麽樣的。”我沒有虐待狂的嗜好,更不喜歡在別人身上浪費自己的力氣。

攤販聽我如此說道立馬笑了,以為我會給他解穴放他走人,真是個單純的漢子啊……

我笑瞇瞇的又道:“一會差爺來了,我自會給你解穴。”

“……”

“你不是要十兩嗎?跟官府去要吧。”

地上霎時傳來一片此起彼伏求饒求放過的聲音,嫌他們太吵,我又蹲下身點了幾個人的啞穴,既然怕見官,一開始就不應該做壞事。

我拍拍身上的塵土,起身走過去對躲遠了的丁言道:“我剛剛讓我那夥計去報官了,過會衙差就應該來了。”

他點點頭對我會武功的事情好像並不吃驚,“多謝姑娘幫忙。”

我友好回道:“不客氣。”

我又不是為你,是為了我這車酒水。

丁言又道了聲謝就不再講話,對於初次見面我欲賄賂他五兩銀子之事亦絕口不提,不過他這樣我更樂得輕松,對於他們這些江湖中人我本能的想保持距離。

我們站在原地等著夥計和衙差,趁此工夫我又細細打量了他一番:

此人身材修長清瘦,背挺的筆直,粗布灰衣,頭發幹凈利落的束在發頂,和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打扮一樣,他的皮膚細白如瓷,在陽光下顯的有些刺眼,鳳目薄唇透著股疏離冷淡,他長的很是清秀俊俏還有種書生氣質,按理說這種長相的人雖算不上紮眼,但也決不是會讓人無視的路人。

可是很奇怪,幾次見面下來,我卻發現他一點也不引人註目,甚至毫無存在感,像今天就算在這人流不多的街道,要不是他被人訛上,我跟本不會發現他就在我旁邊,我猜丁言是故意在人群中隱藏自己。

可能是我的目光太過□□裸,丁言回頭對上我的眼睛,問道:

“姑娘在看什麽?”

“啊,沒什麽,我在想人怎麽還不來。”我大方自然的移開視線,好像我剛剛根本沒在看他,而是盯著他旁邊的一棵樹。

我話音剛落,便看到遠處一眾衙差踢踏著腳步直直沖我們走過來,我伸著頭但卻未看到我的夥計,應該跟在後面吧,我想。

領頭的棕衣衙差卻堵住我的視線,硬聲硬氣道:“你是遲記酒鋪的老板?”

我點頭剛要解釋現場的淩亂,他身後的一群衙差卻紛紛提刀將我跟丁言圍住,棕衣衙差厲聲道:

“城東的屠夫阿彪昨日喝了從你鋪子裏買回的酒,暴斃家中,大人懷疑遲記酒鋪販賣毒酒,謀害人命,跟我們回衙門一趟吧。”

我被這事情的突變弄的一楞,搞什麽?他們不是來抓這些訛人的團夥的嗎?將我圍住做甚?而且他剛剛說什麽?

“我家的酒水有毒?差爺搞錯了吧?什麽屠夫阿彪,我根本都不認識,而且誰會往自已家賣的酒水裏放毒?”

棕衣衙差根本不聽,繼續發號著施令,“這些話你還是留著跟大人說吧,帶走!”

“等一下!”眼看著他們欺近,我忙指向丁言,“他跟這件事沒關系,把他放了吧。”

我倒不是在為他著想,而是少一個人,少一份麻煩。

對方果然是吃官飯的人,態度囂張的很,他口氣惡劣,用下巴示意丁言:

“說!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幹什麽的?”

丁言像是沒聽著一樣看也不看他一眼,我牽起嘴角對棕衣衙差尷尬的笑笑,一邊支著手肘偷偷撥動丁言,他卻鐵了心一樣就是不理。

棕衣衙差被拂了面子,擡手就要招呼丁言,我忙上前阻止替他答道:“他叫丁言……”

衙差卻情緒不耐的打斷我,“不必說了,跟嫌疑犯有關系的人都得帶走!走!”

說完,不等我們反應,一眾衙差推搡著我們走向衙門。

第 5 章

到了衙門,二話不說,我和丁言就被下了牢,按理說,男女應該分開收押,可我們卻被關在一起。

我走到牢房的鐵欄桿邊剛開口問:“差爺……”,差爺卻給我留了個背景以及響亮的關門聲:嘭——。

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叫誰誰不搭理,我洩氣的坐在草墊上,丁言在我對面也坐了下來。

這人真夠奇怪的,都這種時候了,還是一聲不吭,而且看不出半點緊張,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不像是下牢,到像回家。

這種麻煩事,我很不希望有外人扯進來,而且還是鄔門人,想到剛剛他的表現我更是不滿,於是直問道:

“你剛剛幹嗎不說清楚,這事明明跟你沒關系,現在倒好,連你也跟著關在這裏了。”

我語氣不善,他卻不在意,反而很配合的答道:

“那人早就一副認定我就是你同夥的表情,我說什麽他也不會聽進去,說了也只是白費工夫。”

他停頓下繼續道:

“而且如果讓他知道我是鄔門人的話,到時恐怕更麻煩。”

我雖然不滿意,可他說的確有道理,只好幹笑二下,“你到是挺鎮定的,不過你是江湖人卻不會武功?”對這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他不會武功為何卻如此會隱藏自己。

“江湖人就一定要會武功嗎?你會武功,不也不是江湖人。”

我被噎了下,沒想到他這麽會講,我以為丁言是個悶葫蘆,現在看來倒更像只披了葫蘆皮的刺猬。

牢裏沒有點燈,四周一片漆黑,整個牢房好像就我們倆個人,靜的連呼吸聲都聽的見,我有點尷尬,可也不想沒話找話,索性盤起腿,一邊打坐一邊思考這處處透著詭異的事件。

究竟是誤會還是有人想用莫須有的罪名來冤枉我?我不記得自己最近有得罪過什麽人,只除了鄔門……想到此我下意識瞄向丁言,丁言正合著眼靠坐在墻邊,一副閉目養神樣,我暗自搖頭,以鄔門的實力如若想要報覆我還用的著如此大費周章?更不可能扯上官府,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一絲頭緒,我嘆了口氣,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隔日升堂,卻未果。

衙門找不到毒死屠夫的真兇,也沒有確切證據證明酒鋪一開始賣出的就是毒酒,只好把相關的嫌疑人繼續關進牢中,只是這回倒是把我跟丁言分開收押了。

就這樣我被關了整整三天,直到第三天晚上我被個差頭呵斥著領進一個四面皆是泥墻只得一扇厚鐵門的密室。

我暗自心驚,不是要對我嚴刑拷打吧,案子沒進展,就要逼人就範了嗎?正當我考慮要不要越獄的時候,門外又進來一個人。

時間仿佛一下子靜止般,我曾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看到他,我的手不自覺的拳起,全身的肌肉變得緊繃,厭惡和想要逃避的狂潮一下席卷了我,我忙低下眉遮掩自己的種種情緒。

是程王。

第一次看到程王的時候,是他來鶴軒居落腳,我當時還是居裏的掌櫃。

他就站在門口,眸若燦星,絕世風華,使得陽光都暗淡風塵都息落,沒人不看向他沒人不註意他,人們的目光癡迷又嫉妒。

他太美了,美的不似凡人。

可惜,上天給了他一副完美的外殼,卻忘了給他按一顆善良的心。

“怎麽?看見本王嚇傻了嗎?連打招呼都不會了?”他愉快的笑著對我道,表現的極親民,仿佛在等待許久不見的友人,只是人物不對,地點也不對,一切都透著一股詭異的違和感。

縱使千萬心緒在心頭,我多麽不想見到他,現在也只能低頭拱手,行禮道:

“草民參見王爺。”

“免了吧。”他揮揮手,幾個衙差一並退出去,牢房的鐵門重重關上,房裏只剩下我和程王,程王隨意的坐在房中木方桌前的長凳上,又對著我說:

“聽獄卒說,你這幾天不吵也不鬧,給吃就吃,給喝就喝,過的還挺舒坦的,倒是讓本王刮目相看。”

他到底要幹嗎?我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繼續低頭站著沈默不語。

感覺到他的視線在我身上掃來掃去,他又道:

“你過的比本王想像中要好。”

“……”

好?在這陰暗的牢房裏說我過的好,他是專門來諷刺我的嗎……

程王好似知道我的心思一般,“本王是說,從本王最後一次見到你以後。”

意思就是從他搶走鶴軒居以後……

我剛這樣想,他居然主動提起:

“聽說鶴軒居是你十年的心血,本王本以為你失去它會受到不小的打擊,沒想到你回頭就又開了家酒鋪,還經營的有聲有色……”

你怎麽知道我沒受到打擊?我受到打擊還得特意去告訴你不成?我不開酒鋪難道還要餓死街頭?

我實在不耐煩聽他說這些有的沒的,擡頭問道:

“王爺特地來牢裏不會就為了跟草民說這個吧?”

有話快說,有X快放,老子沒空跟你在這瞎耽誤工夫。

程王並沒有因為我打斷他的話而生氣,反而笑道:

“你是聰明人,本王也不愛兜圈子,鶴軒居……本王可以讓它再次屬於你。”

“……王爺想讓草民做什麽?”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他貴為王爺卻親自來這陰仄的牢房,還拋出這麽大一個誘餌,八成是要我做什麽不得了的事。

他沒有直接回答,卻問我:

“你聽過施衣教沒有?”

我搖頭。

“三十年前,一度橫行江湖令眾人聞風喪膽的第一魔教,教主施邪武功詭異莫測,強極一時,可惜後來不知什麽原因,施衣教在江湖中突然消失,施邪也不見了,施邪早年曾寫過一本手記,裏面記載了他平生所學,從機關到巫毒再到奇功,無一不有,據說這本手記就藏在鄔門裏。”

他停住,目光裏閃現著遮掩不住的渴望。

“本王聽說前陣子鄔門門主有求於你,可你卻拒絕了,本王想你今次答應他的要求混進鄔門,幫本王找出那本手記,當然本王也不會虧待你,事成之後,鶴軒居自然就是你的。”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我一定不會相信,這個如謫仙的一般的美男子,會說出這種沒品又不要臉的話。

讓我去偷東西,還拿從我手上搶走的鶴軒居當獎賞,這得是多麽沒有羞恥心的人才能說出的話啊。

鶴軒居本來就是我的!!!

“可我已經不想要了。”我不受控制的脫口而出。

程王許是沒想到我會這麽快就拒絕他,楞了一下,隨後扯起嘴角掛起他讓人想要狠揍的微笑淡淡道:

“不要這麽快就答覆我,不如再考慮考慮,鶴軒居……你應該沒有那麽容易就放下吧。”

我收斂情緒,盡量讓態度顯得謙卑。

“王爺,草民只是一介俗客,也並非江湖中人,王爺所托之事草民不敢,也確實沒有能力去做,至於鶴軒居……它註定是屬於王爺的,草民也早已不再妄想,草民對現在的生活已經很知足,辜負了王爺的期待還請王爺海涵。”

“是嗎?看不出你這麽淡泊名利。”

程王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終於收起了假惺惺的客氣,他一直刻意偽裝的友好也變成了譏諷。

他起身在牢房裏背手踱步,偶爾擡頭看看四周。

“你知道本王為什麽選在這裏跟你說話?”

“你本無罪,屠夫的死跟你酒鋪裏的酒一點關系也沒有,為什麽官府還遲遲不肯放你出去?”

“是不是本王對你客氣點,你就誤以為本王跟你是平等的?”程王在離我半步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的俯視我。

“遲南,本王不過是想給你個臺階下,你不要不知好歹。”

程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我坐牢是他一手設計,我如果不答應他的要求就得繼續蹲在這,可我為什麽要答應,跟坐牢比起來為他做事才更讓我惡心。

我鐵了心不答應他,彎腰抱拳,“草民實在無能為力,請王爺贖罪。”

我以為這下他總該惱怒離去,沒想到他卻呵呵笑了,“你說你已經放下鶴軒居,但本王想你的哥哥一定還沒放下,聽說他最近在準備鄉試?”

“……”我心裏一緊,他怎麽什麽都知道,我家的事他到底調查的有多清楚。

頭頂一片陰影罩下來,程王低頭湊近我,溫柔的在我耳邊輕聲說:

“你說本王要不要給他制造點障礙?你們哪個瘸腿的爹好像對他期望很高啊,他們好像都很關心你,要不先讓他們二人也進來陪陪你?”

這個人一下就抓到了我的弱點。

剛剛還鐵一般的心瞬間便被擊潰。

我不在意鶴軒居,不在意遲記酒鋪,我甚至不在意自己會不會繼續坐牢,可我無法不在意遲北,不在意老爹,他們是我在這個世界裏僅有的親人與牽掛。

他說的對,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是平等的,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我只是低等的草民,在他面前我永遠只能做承受的一方。

我不由自主的垂下頭,心中的屈辱與無力感化作一枚利刃,在身體裏肆意的絞刮著。

我想揮拳,我想吶喊。

“我知道了。” 我聽見自己輕聲的說:

“草民願為王爺獻犬馬之力。”

第 6 章

隔日,天還沒亮我就被放了出來,原來程王早早就派人在鄔門附近放出消息,門主得知此事後也許是看在自己人也關在裏面的關系,居然真的找人打通關系,在程王暗地裏的按排下本來就無辜的我很快就無罪釋放。

一起出來的自然還有丁言,這幾日都沒有再看到他,不知他在牢裏過的怎麽樣?

看著他不緊不慢的彈落衣服上的灰塵,我本想慰問幾句,張張嘴卻什麽也問不出。

反正不會比自己差,我自嘲的想。

我情緒低落沒心思跟他寒暄,道了句連累了他真對不住之類的就默默走開了。

將要到家,卻看到老爹和遲北關了家裏大門正匆匆往外走。

我意外道:“天都沒亮,你們這麽著急幹嘛去?”

“貓貓!!”兩人看到我同時大喊一聲,直把我嚇了個趔阻。

遲北跑過來,吃驚道:“你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

這話說的,“難道你想我在裏面多呆幾天?”

“不是”遲北搖頭,忙改口,“我跟老爹知道你今天出來,正想去接你,誰知你自己這就走回來了。”

“我……”我正要說話,老爹突然過來上下拍打我的後背,又來回擺弄我的手臂。

“老爹你幹嗎?”我納悶。

老爹認真的看我,皺著濃眉悶聲悶氣的道:“沒受傷吧?好好的吧?”

初秋的清晨其實寒意正濃,走路都要縮著肩膀,可此刻我怎麽突然覺得暧融融的。

——————

我泡在遲北燒好水的浴桶裏,聽著老爹在廚房做飯切菜的聲音,此刻我本應盡情的沈浸在這珍貴的美好家庭氣氛裏,程王卻像顆老鼠屎,壞了我這一鍋幸福的湯。

我禁不住想起他昨晚跟我說的話,讓我做的事,那個什麽鬼手記,我怎麽找?

鄔門那種地方,是我想找就能找的嗎?你當人家是公共場所哪,想去哪就去哪?怕是到最後,東西沒找到先被人抓個現形給處置了。

唉……

吃過早飯,不顧老爹遲北反對,我又去酒鋪打理事情,鋪子剛解封,就算官府張貼告示澄清了事實,生意難免會受到些影響,整個上午一個客人也沒有,我索性做在櫃臺裏發呆。

其實從頭到尾這只是程王編排的一出戲。

他有效的利用牢房這一陰暗逼仄讓人會產生不安恐懼的地點來刺激威脅我答應他的無恥要求,又設計鄔門門主出手相助,給了我一個名正言順以報答之名進入鄔門的理由。

這招一石二鳥用的真是漂亮。

連我這個受害人都忍不住要為他鼓掌。

如果按他的要求,我現在應該興沖沖的去鄔門登門道謝了,可惜我不是他手低下的扯線木偶,當時雖然答應了他,現在滿腦子想的卻是如何擺托他,我半趴在櫃臺上,漫無邊際的胡亂想著。

這時剛好在鋪子外面駐足的兩個錦衫男子也在談論著程王,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

“柳州城有句俗語:寧可得罪閻王也別得罪程王,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程王要你三更死,一更沒到,你就哢——”他配合著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突然向對面人探頭壓低聲音道:

“這個程王,手段陰毒是出了名的,凡是得罪過他的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的,輕的斷手斷腳重者死無全屍,據說皇上就是見不得他心性太過陰狠才把他打發到柳州城來的。”對面的人顯然是個外地商人,被他的話嚇的一楞:

“那我的禮還送不送了?”

“送,當然得送,而且還要送最好的……”

我不想再聽,收了酒鋪跨門而去,心底無聲哀嘆,那人說的我何嘗不知,程王那天威脅我的話自然也不是說著玩的,可讓我就這樣被人擺布,如何都不甘心。

我回到家裏,將自己關在房內,絞盡腦汁的想著,整整想了一天,得出唯能一行得通的方法就是:逃跑。

關掉鋪子舉家離開柳州城,只要出了程王的封地,他再想威脅我就沒那麽容易了,雖然不怎麽光彩,可總比被程王逼著當小偷強。

這事自然得先跟老爹遲北說,此時已經戌時,天色已晚,但事不宜遲,我起身推開房門,才走兩步卻看到老爹從廚房端著碗熱騰騰的水餃過來。

我奇怪道:

“老爹,正想找你呢,還怕你已經睡下了,這麽晚了怎麽還做吃的?給我的嗎?”我作勢伸手去接,卻被老爹一巴掌拍回來。

“呿,這是遲北的。”

“遲北?他什麽時候開始吃夜宵了,這時候他不是快睡了嗎?”我佯裝不滿的撫手嘶嘶道。

老爹一時沒回話,反倒長嘆一口氣把餃子放在石桌上才回身道:

“你被關起來這幾天,遲北跑遍了柳州城,能找的人都找了,也花了不少銀子,可一點作用也沒有,他們就是關著你不放,他不只一次說,如果他也謀個一官半職,你就不會這麽輕易被人抓走,這幾日他越發沈默用功,日日念書到淩晨,沒能救你出來,他心裏一直非常難受。”

“……”

“貓貓啊,是老爹沒能耐,眼看著你有麻煩卻一點也幫不上忙。”我頭一次看到這樣的老爹,那個開朗,活潑的甚至有些刁蠻的老爹此刻含著胸,臉上爬滿了自責和失落。

我的心像是被人揪住一般,一陣疼痛,我想要表現的輕松無謂,一張口聲音卻已經喑啞:

“……別這樣說,我這不是出來了嗎?你們為我做的已經非常非常多了,如果不是老爹你,當初我早就餓死了,而且對方是官府,我們只是平常百姓,你看過那個平民贏過官府的?這不是老爹你的錯,也不是遲北的錯,只不過是我自己運氣不好而已。”

所以別再難過了,我不要你難過。

“你說的對。”老爹轉頭看向遠方,眼裏透著絲絲期待與堅定喃喃道:“我們只是普通百姓,民不與官鬥,遲北也深知這一點所以才想考個功名,有了更高的身份我們就不會隨便的再被人欺負了。”

“……我知道。”我當然也知道遲北的心思,可如果遲北老爹知道,對手其實是程王……

我不想在他們臉上看看到失望,便先試探著問道:“老爹,幹脆我們走吧,這樣遲北也不用逼自己參加什麽勞什子鄉試了。”

“走?往哪走?”老爹一臉的不明所以。

“離開柳州城,離開程王的封地,世界之大一定會有讓我們容身過平淡日子的地方,去一個天高皇帝遠,山好水好民風淳樸的地方”。

老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臉色卻還是苦的,他伸出手輕拍著我的頭道:

“傻丫頭,離開這裏別的地方就好了嗎?老爹我是喝著柳州城的水長大變老的,我的根在這裏,人離了根怎樣都不會踏實,再說我們走了金桃怎麽辦?那丫頭嘴上什麽也沒說,心裏其實早早就已認定你哥了。”

是啊,為什麽我沒有事先想想老爹在柳州城生活了大半輩子突然讓他離開,老爹願意嗎?遲北雖然不喜歡科考不愛死讀書,可他已經準備快三年了,就讓他這樣放棄,遲北願意嗎?還有金桃呢?金桃與遲北的感情的要怎麽辦?難道要讓她也與我們一起逃亡?可她也有自己的家人啊,我一心只想著擺脫程王的威脅卻完全沒有顧及他們的心情,我太自私了。

老爹看水餃涼的差不多了,端起碗往遲北的書房走,又想到什麽回頭問:

“對了,你剛說你正要找我,這麽晚了找我有啥事?”

之前明明想了十幾遍的說詞,現在卻一句都說不出口,我摸著脖子一副想不起來的樣子:“啊,我忘了,反正也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老爹狐疑的看看我,囑咐道:“剛剛的事你不要在遲北面前提,他本不讓我跟你說的。”

我點頭答應。他這才滿意的回身往亮著燭光的書房一跛一跛的走去。

“老爹!”我突然出聲叫住他:“我不做生意,做個江湖人怎麽樣?”

“什麽?”他好像沒聽清一般的問道,卻張著嘴不可思議的看著我。

“你看,我們那麽費力都沒辦成的事情,鄔門只說幾句話的工夫就成了,反正我不能當官不如去當個俠客好不好?”

“好你個頭!”老爹驀的瞪起眼珠子,端著碗筷又沖了回來,反應強烈的怒道:“那種打打殺殺的地方有什麽好?就算真是欠他們個人情好了,可我寧願再免費送他們半年的酒水也不要你去那種危險的地方!”

老爹說完還是覺得不放心,又道:“貓貓,不準你去那種地方,聽到沒?”

我苦笑:“嗯,聽到了。”

次日,我還是去了鄔門。

第 7 章

我以感謝之名提出答應幫胖門主打理他上次提過的酒樓華錦,之前我一副打死也不幹的樣子,現在卻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我以為胖門主多少會有些疑心,沒想到他豪不懷疑,對我的通情達理連連點頭欣然接受。不止如此,他還怕我初來咋到環境不熟悉,又擔心我一人忙不過來,讓前兩天剛跟我“共患難”的獄友丁言給我當幫手。

雖然我是來找施邪的手記的,可做戲就得做全套,先要取得對方信任才行,我跟著丁言在鄔門繞了大半圈才到了帳房,查看華錦樓這半年的經營收入情況,這是我第二次在鄔門裏走動,上次來時一心只想著怎麽為自己的酒鋪善後,根本沒註意過這裏的環境,這次跟在丁言後面偷偷觀察,才發現鄔門的內部結構非常的覆雜,盤根錯節,好似迷宮。如果沒人帶領,生人根本找不著東南西北。要在這樣的地方找一本才巴掌大的手記,是何其的困難。

唉……我對自己的前路更加的忐忑擔憂了……

為鄔門做事,我本想瞞著老爹遲北,可紙包不住火,不到兩天二人就都知道了,老爹劈頭蓋臉的把我痛罵一頓,但表面上看,我確實欠了門主一個大人情,幫他做事也算合情合理,所以雖然他極不高興,可最後還是妥協同意了,遲北也不疑有它,只讓我註意安全。

沒有人覺得這件事有任何蹊蹺,沒有人想過也許背後還有另一個人。

不得不佩服程王做事的謹慎周密,我那時問過他手下有那麽多人,為什麽一定要我來做這件事?

他的回答是:

“因為你最合理,同時又最不會讓人聯想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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