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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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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晚,彩樂服侍劉盈歇下後,自己在他旁邊躺下,卻怎麽也睡不著,想翻身,又怕擾了劉盈,只好強忍著。

正渾身不舒服,劉盈一只手輕輕攬過來,道:“今日彩石入宮,本是件高興的事,倒惹你睡不著覺了。”

彩樂忙坐起身道:“陛下。”

劉盈道:“沒事,你躺下。朕也睡不著,我們正好說說話。樂兒,你告訴朕,是不是想家了,要不朕讓子涵送你和彩石回一趟家?”

“真的!”彩樂滿心驚喜,再次坐了起來,旋即又安靜地躺了下來,道:“還是不了。”

劉盈道:“為什麽?”

彩樂沈默了一會兒後,方道:“我怕回去容易,離去太難,所以還是不要回去了。”

劉盈道:“你的想法怎麽和朕的姊姊一樣,朕不喜歡。你看嫣兒整天多想母親,姊姊就是不來看她,理由就如你剛才所說,你覺得合適嗎?人生本就苦短,能多見一次面就應該珍惜,哪怕只見上一次,也比至死都不相見強吧。”

彩樂道:“陛下說得有理,容我再想想。”

劉盈道:“想好了告訴朕,朕會為你安排一切。睡吧。”

彩樂一聲輕“嗯”,兩人不再說話,漸次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劉盈早朝回來,彩樂侍奉他吃過早飯,劉盈道:“昨晚那件事想得如何?”

彩樂道:“我想通了,和石兒一起回去。我還想,現在天已漸漸入夏,我的家鄉安寧縣正是一派好山水,如今朝中、天下均太平無事,不知陛下是否有意和我們同去?只作游玩,總比一直悶在這宮裏強。”

劉盈未料到彩樂會有如此提議,正不知以何借口拒絕,只見張嫣不知何時娉娉婷婷走了過來,笑道:“阿舅,嫣兒不小心聽了你二人的私房話,阿舅不會怪罪嫣兒吧。”

劉盈心內一松,笑道:“怎會呢,阿舅和樂兒說的每一個字,嫣兒都可以聽。嫣兒,樂兒想讓阿舅隨她一起去安寧縣,權作游玩散心,嫣兒什麽想法,要不你也同去?”

劉盈這幾句話,貌似隨口而言,望向張嫣的目光裏,隱現的緊張,張嫣全看見了。

張嫣朝劉盈輕微地點點頭,才對著彩樂道:“嫣兒很樂意,只怕阿樂不喜歡呢!”

彩樂皺眉道:“皇後,你再如此說話,阿樂就真惱了。”

張嫣笑道:“知道了,阿樂真經不起玩笑。不過,嫣兒聽聞近來曹丞相身子不大好,皇上此時離開似為不妥。阿舅不去,阿樂丟下阿舅自己去,阿舅心中不舍口中自然不說,阿樂你就舍得阿舅嗎?依嫣兒看,讓子涵隨石兒一同回去,帶上偃兒,既是個伴兒,也能讓偃兒出去開開眼界,還能讓玉荷姊姊既見了兒子,又見了小弟,雖不見你這女兒,也應該放心了。阿樂,你說我說的在不在理?”

彩樂忙道:“皇後所說確為一舉三得,我不回去親見阿翁阿母也如親見,心中無憾。”

劉盈看著張嫣,眼中閃現感激之情。

子涵臨行前,被告知彩樂有話要說,忙來至宣室。

未到殿門,早有人將其攔住,讓其在殿外等候。

不多時,彩樂走出殿來,子涵便知彩樂有話不想讓人聽到,低聲道:“夫人喚臣何事?”

彩樂輕聲道:“子涵此去,我希望你能將一個人帶回來。”

趙子涵道:“誰?”彩樂道:“趙衛尉的妹妹,紫晴。”

趙子涵一楞,馬上明白過來,道:“為了一俗?”

彩樂道:“為一俗,也為紫晴。紫晴是真心喜歡一俗,應該願意前來,到時請衛尉囑咐曲逆侯,妥為安置。若紫晴不願,衛尉不必勉強。”

子涵稱“諾”,彩樂又囑咐一番路上小心,到家後替自己向阿翁阿母報平安,方讓子涵離去。

子涵去不多時,風兒來至宣室,說是皇後請郝夫人過去玩樂。彩樂告訴劉盈後,跟著風兒一路過去。

進入椒房殿,風兒便帶著其他侍婢一起退了出去,此舉把彩樂嚇了一跳。

張嫣笑道:“阿樂別怕,我只是想和阿樂單獨說幾句話,說完後我帶你去後花園看花。”

彩樂道:“不知皇後想和我說什麽?”

張嫣道:“昨天你想要皇上與你一同去趟安定縣,被嫣兒擋下了,同時也攔住了你,你不會怪我吧?”

彩樂忙道:“怎麽會呢?”

張嫣淡然一笑道:“你怪我,我要這樣做,不怪我,我還會這樣做。我這樣做,為了阿舅,也為了你。不用問為什麽,將來你會明白。現在你只需記住一句話即可,珍惜和皇上在一起的一時一刻,用你全部的情意生命來陪伴他。”

彩樂望著面色凝重的張嫣,滿腹疑問悶在心裏,只鄭重地點點頭。

張嫣看了笑道:“真是我的好阿樂。好了,陪我一起去□□走走。”

椒房殿後面,種滿了花草。彩樂在時,因是初春,花木皆未開始生長,因此並未在意此處。而今時節入夏,各種植物腰身已展,碧葉已舒,蓓蕾初綻,一派嬌紅柔紫,憨美可愛,猶如二八女娃。

彩樂隨張嫣徜徉其中,心中倍感舒暢。

張嫣見彩樂陶醉其中,笑道:“阿樂很喜歡這裏,就常來找我,天越來越熱,這兒也會越來越美。”

彩樂忙道:“我知道了。”

張嫣又道:“阿樂最喜歡哪種花?”

彩樂道:“每一種花,我都喜歡。我未入宮前,和阿翁阿母在山下居住,日日種田采草藥,阿母不知是否喜歡花,但無暇去種倒是真的。山上也有野花,到底還是草木居多。今日在這兒看見如此多的花兒,真惹人憐愛。”

張嫣道:“正因它們惹人憐愛,我才不喜歡。”

彩樂愕然道:“皇後既不喜歡,為何還種?”

張嫣道:“這些是殿中那些婢女們種的。她們喜歡,我就讓她們隨意種了。我只偶爾種幾棵草木、果蔬,並不種花。草木頑強,果蔬有用,只有花朵,需要人的憐愛才有價值。”彩樂忍不住道:“惹人憐愛,招人喜歡,不就是用處嗎?”

張嫣淡然一笑,道:“生在世上,只為取人憐,招人看,這樣的生命有何意義?”

彩樂看著面無表情的張嫣,聽著她緩緩道來,再次強烈地感覺到這位皇後確實不一般。

她不喜嬌弱的花,看不起那樣的生命,所以她在弱年被獨自扔在這寂寞深宮,做著有名無實的一國之後,她已分外清楚自己應怎樣活,魯元公主要她怎樣活!她不能做那嬌弱得讓人看不起的花兒,她得做頑強的草木,有用的果蔬。而今,她做到了,她的生命真實、貴重,有尊嚴,有價值,同時保留著她生而俱來的純凈與良善。

“阿樂!”聽張嫣一聲喚,彩樂回過神來。

“想什麽呢?”張嫣笑問。

彩樂略為遲疑了一下,道:“我在想,我以後應該也會如皇後般只喜草木,不喜花兒了。”

“是嗎?”張嫣直盯著彩樂的眼睛。

彩樂並不回避,堅定地點點頭。

張嫣笑道:“那就好,我就放心了。我相信,不管以後遇到什麽事,阿樂都會很好地面對。我先回去了。阿樂可以在這兒再看會兒,然後直接去阿舅那兒,不必再來我這兒了。”

這位年僅十六歲的皇後的身形愈來愈遠,終止消失。她知道,劉盈的身子骨只剩一個空架子,強撐著流露出的精氣神,讓他看著像好人一個。若非彩樂的出現,恐怕他早就以一個病人的模樣出現在世人眼前。她一步步走著,走著,她要遠離那些嬌弱的花草,不做那些嬌弱的花草。

彩樂目不轉睛地望著,心內愈加相信劉盈的話:若有天塌地陷的一天,能為自己和家人撐起一片天的,只有皇後,也只能是皇後!而那天塌地陷的一天,到底是怎樣的一天,她隱隱有感覺,卻不敢想,也不願想。所以,她需要向皇後學的還多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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