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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情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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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子涵入宮,未去見劉盈,先去找彩樂。

張嫣不見彩樂,一問,才知子涵找她,道:“讓他二人來見我。”

阿風忙出去找。

不一會兒,子涵、彩樂二人來至椒房殿內。張嫣向左右道:“你們都下去吧。”

眾人齊聲應“諾”,掩門而去。

張嫣看向子涵道:“衛尉找彩樂何事?我也想聽聽。”

子涵知道張嫣是真正為彩樂、劉盈好,她又身為皇後,知道此事後,也可於適當時機出手幫一把,遂把太後召見皇上,皇上想保一俗,自己昨夜去找陳平以及陳平所言,一字不漏地講述了一遍。

聽著子涵講述,張嫣的神情愈來愈凝重,彩樂已臉色煞白,渾身發顫。

講至最後,子涵看著彩樂,一字一字將陳平最後兩句話說與她聽。彩樂一陣眩暈,站立不住。

張嫣忙道:“衛尉扶阿樂坐下。陳平所言,你還未說與皇上吧。”

子涵道:“沒有,臣想先私下與彩樂相商。畢竟此事因臣而起,臣想盡量替皇上分擔。”

張嫣點頭道:“衛尉做得好。彩樂交給我,稍候定讓你辦好此差,你先去外面等著。”

子涵道:“臣先謝過皇後。”張嫣點頭,子涵掩門而出。

殿內,張嫣來至彩樂跟前,輕聲道:“你不知道阿舅是一個多麽可憐的人。先帝當年安排好一切,想保護戚夫人與趙王,都未能周全,阿舅當時年僅十七歲,卻知道盡其所能,完成先帝心意,終無濟於事。雖然此後,他自暴自棄,但他的良善從未離去。良善的本性與殘忍的事實一齊折磨著他,沒有人能幫他,你能想象得出他當時的憤怒、悲痛、無助、絕望嗎?若當時你在,你怎麽忍心棄他不顧?

嫣兒與阿舅是甥舅關系,阿舅萬分不願,也只能被逼接受嫣兒這個皇後,終至嫣兒有名無實。嫣兒不怨阿舅,阿舅若不介意這不倫之婚,也就不是嫣兒敬著愛著的阿舅了。現在,阿舅終於有了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那就是你,彩樂。你知道嫣兒有多羨慕你嗎?嫣兒想愛卻不能愛,嫣兒希望你能好好愛他、疼他。他真的是一個值得你全身心去愛的男人!

嫣兒說這麽多,只是希望你接受阿舅。你若非要怨恨阿舅不放開你,不成全你和一俗,嫣兒告訴你,他不放開你,因為他對你有千分留戀,萬分不舍,你是他苦楚人生中唯一的一滴甘露。阿舅的身子再也禁不住折騰了,你就讓他在人生的一路苦難中,品嘗到幾許甜蜜吧,這可能是他最後的機會,也是最後的願望,嫣兒求你,去疼他愛他吧!”

張嫣說著,竟然雙膝跪倒在彩樂面前。

彩樂一驚,“倏”地站起了身子,一把拉起張嫣,道:“皇後,你——”卻不知該說什麽。她無法因張嫣的一番話而應允,心中又莫名地難以自持。衣內,那枚玉佩輕輕碰觸著她,已被她的體溫染暖,不再冰涼。

張嫣看看她,緩緩扭過身子,背向彩樂,道:“阿樂,嫣兒最後說幾句話,你聽完後,可以開門,自去告訴趙衛尉,你要讓他如何向皇上回話。”

彩樂未出聲,張嫣也不等她回答,自說道:“阿樂,阿舅如此待你,你心中真的沒有一點他的位置嗎?若有,你去他身邊吧,他值得你心疼一生,千萬別等錯過了才去後悔。若沒有——”張嫣轉過身子,目光緊緊地盯著彩樂,彩樂被驚到了,她從未見張嫣有過如此眼神。

“你也得去他身邊。因為,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阿舅已無能為力,這件事,已由太後決定。只要是她盯上的人,就別想逃脫。你若非不從,一俗只有死路一條。”

彩樂的身子一顫。

張嫣緩了緩,道:“ 當然,你還有最後一條路可走,那就是陳平所說——”張嫣盯著彩樂的雙眼,一字一字道:“你兩個一起死。”說完,張嫣再次轉過身子,背向彩樂,不再說話。

彩樂已癱軟在地。

許久,椒房殿內,彩樂的聲音幽幽響起:“我聽明白了,不管皇上放不放我,不管我心中有沒有皇上,都已無關緊要,緊要的是太後不放我走,我若非走,太後定會置一俗於死地。我入宮原本是為了與一俗相聚,怎能因此反害了一俗的性命?那就只當我從未入宮,讓一俗好好活著吧。我去宣室了,就此叩別皇後。”

張嫣未轉身,只聽殿門“吱呀”一聲被打開,又“吱呀”一聲被關上,張嫣的淚如雨般傾瀉,卻不知為誰而流,為自己?為劉盈?為彩樂?

椒房殿外,子涵看著彩樂走出來,沒有迎上去,只等她來至跟前,靜靜看著她。

彩樂看著他,輕聲道:“你確定,陳平一定能保住一俗的性命?”

子涵點頭,鄭重地說:“我確定。當年梁王彭越、淮陰侯韓信,何等人物,高皇帝都不能奈何,卻被太後幹凈利落地收拾了。太後的手段由此可見,世人皆畏。陳平卻能於高皇帝臨崩之時,不殺舞陽侯樊噲,靈前一番哭奏,從太後手中死裏逃生,並讓太後信任至今,甚至為陳平而訓斥妹妹呂媭,以太後的個性,能為了個外人如此對待自己的家人,只能說明,此外人絕非常人,其智謀,當世無人能敵。”

彩樂眼中閃著異樣的神情,道:“好,我相信你。”

子涵靜默了一會兒,道:“你覺得我們誰去勸說一俗比較好?”

彩樂的眼中,直至此時,才毫不掩飾地放進了痛苦的成分,啞著嗓子道:“我去。”

子涵道:“這件事不能拖,越拖一俗的危險會越大。”

彩樂的臉上居然浮出了一點笑,道:“我知道,我一定會說服他。”

說著,彩樂原本暗啞的聲音變得強烈起來,“我見過一俗後,有件事相求於你。如果一俗願意回家,最好,他若不願,請你待此事平息後,將紫晴接來長安,讓她陪在一俗身邊,然後……”彩樂沒有再說下去,話語中透出哭腔,強忍著,轉過了身子。

子涵看著彩樂一會兒一變的神情,明白她心中的痛苦有多深,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的想法。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別憋著,會憋壞身子的。”

彩樂轉過身子,臉上又浮出了一點笑,道:“我沒事。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就好,我去看一俗了。”

子涵點頭,看她離去,心中嘆道:此時此刻,本該痛哭的她,為什麽非要強忍著,反而去笑呢?以後,她再也不會是那個無憂無慮的鄉下女娃,她的命運,已不是她自己可以掌控。真的是我錯了,不該帶一俗來?還是老天爺本就安排好,她和一俗從一開始就有緣無分?

彩樂來至一俗住處,推開房門,進入屋內。

屋內靜寂無聲,一俗躺在床上,不知是否真的睡著了,有人進屋,他並無反應。

“一俗,”彩樂一聲輕喚。一俗“忽”地一聲從床上坐起,兩眼直楞楞地看著彩樂。

彩樂來至床前坐下,雙手拉過一俗的手,柔聲道:“一俗,我知道你沒有睡著。”

一俗沒有說話。

彩樂道:“一俗,你聽好我將要說的話,好嗎?”

一俗點點頭,道:“好,你說什麽,我都聽。”

彩樂笑了,道:“那就好。一俗,太後知道了皇上和我的事情,想害你性命,好使我與皇上在一起。皇上知道後,讓子涵想辦法救你。子涵幫你離開長安回家好嗎?”

彩樂輕聲細語,一俗卻分外激動:“我走了,你留在這兒陪皇上?”

彩樂沒回答。一俗甩開彩樂的手,道:“我不走,即便不能與你在一起,我也要留在長安守著你,哪怕讓我去死!”

彩樂站起身,道:“你若死了,你的父母怎麽辦,帶你來長安的子涵又該多內疚,而我,就是殺你的兇手,還能無動於衷地活下去嗎?”一俗不作聲。

屋內歸於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彩樂道:“其實,皇上早已料到你不會離開長安,才讓子涵找到一個人護你周全,此人叫陳平。子涵會秘密護送你去他家,他已答應皇上,定會保你性命。”

一俗道:“你是鐵了心要與我分開,和皇上在一起了?”

彩樂道:“是。你若真不願離開長安,就乖乖去陳平家,沒有第二條出路。”

一俗道:“我若不同意,必定會死。我死了,你也不會活著?”

彩樂擡眼,與一俗四目相望,好大會兒,彩樂點了點頭。

一俗直覺一陣眩暈,努力穩穩神,道:“好,我去陳平家。”

彩樂的淚瞬間如雨而下。

她起身拭了拭淚,竭力歸於平靜道:“去陳平家後,你必須答應我,不要再對我們之間存有任何幻想。事情既然不能如我們所願,我們又要繼續生存下去,那就如一切從未發生過一樣,重新開始,各自開始各自的生活,好嗎?”

不等一俗回答,彩樂快速地接著道:“你不願意也得願意,我們別無選擇。我希望你以後的生活幸福,我也會盡量讓我的生活幸福。”

一俗從床上起來,站在彩樂對面,直視著她,道:“你的意思是,從今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彼此再無幹系?”

彩樂避開了他的目光,道:“正是這樣。你還要留在長安嗎?”

一俗臉上泛起一絲讓人不忍直視的笑,道:“我會留在長安,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打擾你。我們橋歸橋,路歸路。我會盡量讓自己幸福,也希望你能幸福。”

彩樂輕聲道:“那就好。一俗,記住,一定要遵守我們今天的約定。我這就去了。”說完,也不看一俗,轉身而去。

未走出屋門,淚水再次噴湧而出。但跨出房門的那一刻,任淚水肆意奔流,她已擡頭向前,昔日,被她全部拋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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