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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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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閎孺在等待皇上歸來。

望見劉盈一身百姓裝扮進入殿中,忙下跪道:“陛下,臣在此等候多時。”

未料劉盈揮手道:“今天朕也乏了,你先回去吧。”

這是閎孺幾年來未受過的待遇,一時未反應過來。

劉盈看閎孺如此,又換至溫和的口吻道:“朕今日和皇後出宮游玩了會兒,確實累了。朕還有些未盡之事需和子涵聊會兒,聊完就會歇著了,孺卿也先回去休息吧。”

劉盈第二次如此說,閎孺再接受不了也得接受,否則就是抗旨。閎孺唯唯道聲“諾”,退了出去。

子涵近前,道:“不知陛下有何未盡之事要和臣聊?”

劉盈由侍婢們服侍著換好衣服,坐在榻上道:“那一俗與彩樂是怎麽回事?詳盡與朕道來。”

子涵聽劉盈如此問,知他已看出端倪,不再隱瞞,一五一十把去歲回家休假所遇之事詳盡道來,又道:“臣之提議是趙林兩家都同意的,只是想讓他們分開一陣子後,感情能自然變淡,卻不知這彩樂如何也進宮來,而且還在服侍皇後。”

劉盈聽了點頭道:“她進宮的具體情況朕也不清楚。好了,你下去吧。朕要休息了。”話未說完,人已歪在榻上,閉上了雙眼。

子涵低聲稱“諾”退去。

走出殿門,卻見閎孺仍在。

看見他,閎孺走上前道:“趙衛尉,剛才皇上問你何話?”

子涵知他是皇上跟前寵臣,雖不喜歡,卻也不願得罪,道:“皇上只是問了一些有關我家鄉的事,今日外出,皇上吃到了我家鄉也有的柿餅,感覺好吃,所以問起。”

閎孺點頭道:“原來如此,多謝趙衛尉,就此別過。”

子涵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搖搖頭,回至宿處。

因為子涵在長安並未成家立室,所以就宿在宮中侍衛休息處。一俗也隨他宿在此,兩人各住一室。

子涵並未回自己房間,而是直接來到一俗房中。兩人在宮□□處了幾個月,不像兄弟般親密,卻也彼此相互照顧,真正是君子之交。

一俗坐在房中把玩著一枚柿餅,看子涵進來,沒有做聲。

子涵在他對面坐下,道:“剛才皇上問我你和彩樂的事情,皇上已經看出些頭緒,我就一五一十地說了。並沒有其他意思。”

一俗點頭道:“我明白。你說,皇上為什麽要問我和彩樂的事情?”

子涵看一俗直盯著自己,知道他是在真誠求助,道:“從皇上今天的表現看,我想,他應該是對彩樂——有了興趣。”略停停,見一俗無語,又接著道:“皇上自從戚夫人事件後,再沒有對女人動過心,包括皇後,也僅止於親情而已。但他今天對彩樂的關註,我入宮幾年未曾見過,你須小心。”

一俗知道子涵的提醒是真心的,道:“我會小心,相信彩樂也會小心保護自己。”

子涵道:“只要你們是真心的,以皇上的心性,應該不會硬生生地拆開你們。”

一俗點頭,子涵起身離去。

走至門前,又回頭道:“一俗,我後悔帶你入宮,你如果想出去,我隨時可以奏請皇上恩準。當然,我的意思是你和彩樂一起離開。”

一俗看著他道:“我明白你的心意,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我想,彩樂的進宮應該也是自願,沒人逼迫她。這件事等我弄明白後,若需要幫忙,我會找你。”

子涵點點頭,邁步走去,心內卻如潮水般翻滾:

彩樂此番進宮不管什麽來路,應是因為一俗。本想分開他們來使他們感情變淡,看來實現不了了。然而皇上一見彩樂就分外上心,做為紫晴的兄長,應該為妹妹高興才是,可自己不但沒有,倒還為他們兩個擔憂,給一俗提醒,將來見了妹妹該如何交代?可總不能因為妹妹的一己之私,就卑鄙地私下裏慶幸皇上看上了彩樂吧,這不是我們趙家的家風!再說,這宮門深似海,如不是自己當初提議讓一俗來長安,他二人也不會到此地步。

始作俑者終是自己,只能盼望他們二人能避開所有的驚濤駭浪,平安返航,才不至於有負罪感跟隨我趙子涵,跟隨我們趙家。還是慢慢走著看吧,若他二人心意一直如此堅決,什麽都不能阻擋,自己只有出手相助,成全他們,並如實告訴紫晴,勸她放開一俗。我想,父母大人會認同我的做法,紫晴也會想通的。

心內想通了,子涵也就安生睡下了。

第二天晨起,子涵剛巡視到未央宮宣室前,正納悶不見一俗,卻見閎孺手捧什麽向他跑來:“子涵,你看,這些柿餅和皇上昨天吃的一樣嗎?”

子涵心裏暗笑,臉上只做認真狀道:“一樣。閎孺真是有心。”

閎孺沖他嫵媚一笑,進殿去了,留下子涵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子涵留心看了一遍,並無異狀,才要離去,見閎孺捧著柿餅哭喪著臉又出來了,問道:“怎麽,皇上不喜歡?”

閎孺搖頭道:“不是,皇上去椒房殿了。奇怪,這兩天皇上怎麽對皇後感興趣了?”閎孺一路嘟囔著,並不看子涵,怏怏不樂地去了。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子涵聽在耳裏,心內一驚,想起一俗不在,生怕他私自跟去,忙走向殿前守護的侍衛道:“一俗呢,怎麽沒有當值?”

侍衛道:“剛才皇上去椒房殿時喊他一起去了。”子涵瞬間憂起椒房殿中不知會發生何事。

椒房殿內,張嫣、劉盈一眾笑得前仰後合,旁邊的侍婢也控制不住地笑著。

只見一俗一身女裝,窘迫地站在眾人面前。

彩樂在旁看大家笑夠了,才道:“陛下、皇後,看好了就讓一俗換回男裝吧。”

劉盈笑著點頭道:“虧得阿風想出這麽一個主意,朕好久都沒這麽樂了。不過,一俗扮上女裝,比你們還要嬌媚。”

張嫣道:“是啊,是啊,那就不要那麽快就換裝了吧,我還想多看會兒。”

彩樂寵著張嫣,只好無奈地笑道:“好吧,一俗,你再堅持會兒。”

一俗皺眉看著彩樂,勉強地點點頭,心內嘟囔著:要不是因為你想讓皇後開心,我寧願抗旨也不做此妝扮。

彩樂看著旁邊竊笑的阿風,道:“都是阿風的壞主意,這樣吧,阿風,要不你扮上男裝,來和一俗搭檔,給陛下、皇後演一出戲吧。”說完,彩樂看著張嫣。

張嫣果然十分配合,拍手道:“好啊,好啊,阿風,就按阿樂說的辦。”

阿風卻一臉壞笑,沖著張嫣笑道:“皇後,不如讓阿樂扮上,和一俗搭檔,給陛下、皇後演出戲吧。”

這次是劉盈搶了先,道:“不錯,朕十分讚成。”

劉盈這樣說,彩樂不好再推托,只得點頭稱“諾”。

待彩樂再次出來,所有人都瞪大了雙眼,那身男裝是如此不起眼,卻因它的不起眼,更加襯得彩樂清秀脫俗,如朽木中萌發的一棵嫩芽,是那麽招人喜歡。

彩樂看大家都看她,略為羞澀地低下了頭。

一俗看著她,輕聲道:“彩樂,你要做了男子,不知多少女子要為你傾倒呢!”

彩樂笑著瞪了他一眼,看向張嫣、劉盈,道:“不知陛下、皇後要我和一俗演出什麽戲呢,我不會演戲。”

一旁一俗道:“陛下、皇後,既然臣扮的是女子,彩樂扮的是男子,那就由臣來載歌載舞,完成女子的角色。”

張嫣高興地點頭。

一俗又看向彩樂道:“彩樂,你就跟著我的歌舞意思一下吧。”

彩樂微笑點頭。

只見一俗長袖甩起,身形扭起,一本正經邊舞邊唱: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一俗唱著,並沒有捏嗓變音,然而那磁性的男聲唱著一名女子的幽怨相思之情,更加撩人。眾人都聽呆了,忘了他們是男著女裝,女著男裝。

彩樂更是呆立在那裏,一俗的身形繞著她,眼神纏著她,那音更是為她而歌。

歌完,一俗站在彩樂身邊,拉了拉彩樂,一同跪下道:“臣已演完。”

張嫣站起身拍手道:“一俗,你唱的太好了,什麽時候我拜你為師呀?”

一俗道:“臣隨時都樂意教皇後。”

劉盈在一旁暗笑:你肯定隨時都樂意,因為你可以隨時和彩樂在一起了。口中卻道:“一俗今天扮得好,唱得更好,朕還想聽。你什麽時候把皇後教會了,朕來聽你們一起唱。”

張嫣樂道:“臣妾一定好好學,不讓陛下失望。”大家都笑了。

之後,彩樂、一俗各自換回服裝,大家在一起又玩樂一會兒,劉盈起身道:“天不早了,朕要回去休息。朕今日在皇後這兒玩得十分盡興,改日再來。”

張嫣嫣然一笑,恭送劉盈離去。

至晚上,彩樂服侍張嫣躺下後,自己洗漱一番,靜靜地躺在旁邊的小床上。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一俗身著女裝,卻以男性之聲環繞自己而歌的情景,臉上不覺露出笑意。

正遐想中,忽聽張嫣喊了聲“阿樂”,彩樂忙起身道:“皇後,怎麽了?”

張嫣道:“沒事,你躺著吧,我只是睡不著,想和你說說話。”

彩樂“噢”了一聲,緩緩躺下,道:“皇後想說什麽?”

張嫣嘆口氣道:“阿樂,我能看出來,你和一俗感情很深。”

彩樂驟然停住呼吸,沒有回答。

張嫣接著道:“你此番進宮,是不是因為他?”

彩樂深吸口氣,道:“皇後既問,我不敢隱瞞。我進宮原是如此,可後來聽母親講了魯元公主和皇後的事,我的心中就又多了一件事,代魯元公主陪陪皇後。”

張嫣道:“這麽說,我和一俗在你心中各占一半了?”

彩樂道:“正是。”

張嫣嘆道:“阿樂,你真好。可是,你知道嗎,作為宮女,不管服侍誰,都會有被皇上看上的可能。”

彩樂忙起身道:“皇後,我從未有此念頭!”

張嫣道:“阿樂躺著,不必如此緊張。嫣兒知道阿樂進宮是為了一俗和嫣兒,不關皇上。可是,我們誰也管不了皇上的心。他這幾天表現異常,全都因你。”

“皇後!”彩樂略有些失聲,卻控制著並未坐起。

張嫣仍在緩緩道來:“阿樂不必緊張我。皇上喜歡你,我高興還來不及。”

“皇後!”彩樂躺不住,坐了起來。

張嫣不理她,道:“你靜靜聽我說完。從小時起,阿舅就十分疼我,我也很黏阿舅。可後來太後要我們變成現在這樣,阿舅無論如何也不肯接受。他本性善良,怎麽做出這種不倫之事?所以阿舅從未和我同床,也很少踏入我的椒房殿。直至昨日,是他兩年來第一次重入椒房殿,而且一連兩天——他因你而來。

阿樂,我和阿舅已無可能。他能喜歡你,我真的很高興。你與一俗兩情相悅,我肯定不會勉強你。皇上心底良善,即便喜歡,也不會強取。只有一個人,當她知道這件事,會和我一樣高興。當她一旦出手要促成這件事,我們誰也幫不了你——我,皇上,母親,都將無能為力。”

彩樂“呼”地從床上跳下來,驚道:“你是說——太後?”

張嫣默默點頭。

彩樂靜默了一會兒,笑了,道:“不,皇後,你說這麽多的前提是皇上喜歡我,可我並沒這種感覺。”

張嫣搖搖頭,悠悠道:“可能是你把心思都放在一俗身上,也可能是你自己欺騙自己,不願面對而已。從那次買柿餅開始,我就知道皇上看上你了。”

見彩樂瞪大雙眼望著自己,張嫣道:“你若真不明白,我與你說清楚。那次皇上讓一俗買柿餅時是這樣說的——子涵停車,彩樂想吃柿餅,讓一俗去買幾個——很奇怪我記得如此清楚吧。原因很簡單,阿舅從未為某個女子如此說話,包括我。自阿舅看到戚夫人變成人彘的樣子後,對女色幾乎沒了興趣,只近男寵。他卻特意為你買柿餅,這是一。再有就是我剛才說的,他兩年來未踏入我椒房殿一步,剛與你見一次,第二日就進入椒房殿,仍是為你而來。如此奇特之舉,在皇上,絕非小事,太後肯定已得著消息,你——小心為是。”

張嫣說完,不再看彩樂,閉目入睡。只留得彩樂一人怔在原地,呆立半晌,才上床躺下。頭挨著枕頭,阿母教給的放寬心胸的方法蹦了出來:明日之事明日再想,何苦現在自尋煩惱?不多時,倒也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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