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長公主畢竟有自己的公主府，因為皇上與太後的格外恩寵，永樂長公主與清惠郡主可以常常到宮中小住，永樂長公主未出嫁時在宮內的永樂宮也為她留著，但畢竟留在宮中是不合祖制的。

而這一次，清惠郡主在宮內已經一月有餘了，皇上與太後還想要再挽留幾日，永樂長公主還是堅決地婉言拒絕了，準備把愛女接回家去。

她深知盛極必衰的道理，故而對白鹿如今的處境是有幾分擔憂的，她的鹿兒年紀尚幼，卻站在了那樣炙手可熱的高度上，她這個做阿娘的，既怕鹿兒被有心人利用了去，又怕鹿兒在那樣的環境裏，養歪了性情。

好在她的鹿兒雖然從小嬌生慣養，稍稍刁蠻霸道了些，但性情卻是純良的，不曾被宮裏的腌臜事汙了性情。

如今倒是有皇兄、母後與她護著鹿兒，可鹿兒畢竟有自己的生活，真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們三個不在了，她的鹿兒該由誰來保護？由誰來寵著？

一想到將來自己放在心尖尖上的鹿兒可能會被臭男人欺負，被一些精於算計的女人們欺負，她就恨不得鹿兒一輩子都不要長大才好。而據母後的意思，竟是要把鹿兒許配給太子，做那母儀天下之人。

確實，那是個讓全天下女人都瘋狂向往的位置，是高高在上，榮光無限的，但看看古往今來坐上那個位置的女人們，又有幾個稱心得意的？早逝的早逝，無寵的無寵，甚至還有被廢的。

她不願意她的鹿兒坐上那高處不勝寒的位置，也不願意她的鹿兒與一群女人去爭寵，日夜盼望君上的一顧，她只願她的鹿兒長大後能夠得一心人，能夠愛她，寵她，護著她，白首不相離。

忽的，長公主心裏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來，有幾分猶豫，鹿兒近日不知為何與那孩子玩得極好，那孩子，唉，也是個可憐孩子，其實心性兒不錯，模樣兒也不錯，看得出來對鹿兒也是百依百順的，眼中只看得見鹿兒一人，可惜，那雙腿……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就算治好了，恐怕行走時也會有點障礙吧？不過，那樣也好，成年後自然而然可以避開皇位爭奪的殘酷壓軋。任誰當了皇上，都會為了彰顯自己的仁慈與寬容，給他封個逍遙王爺。

至於封地，有她在，總不會差到哪裏去的。

哎呀，她這都在想些什麽？那孩子畢竟雙腿……罷了罷了，這孩子還是再看看吧，反正鹿兒也還小，其餘的才俊們也總會出現的，到時候，總能給鹿兒挑個十全十美的。

長公主看著正趴在小桌子上描花樣子的白鹿，只覺得心柔軟成一灘水，她的鹿兒啊，是上天賜給她的珍寶。

自從秦郎走了後，鹿兒就是她與秦郎之間唯一的聯系了。

“阿娘，你總盯著我看做什麽？”白鹿拿著筆，歪著腦袋問，“難道鹿兒臉上有什麽東西嗎？”說著趕緊摸了摸自己的臉。

長公主被逗笑了，上前去抱住白鹿，“我的鹿兒真是越長越好看啦，為娘都看呆了！”

白鹿撇嘴，五歲的小丫頭，就算長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裏去？頂多讓人覺得玉雪可愛罷了。

長公主點點白鹿的鼻子，“在想什麽呢？小鼻子都皺起來了。”

“在想阿娘今天會給鹿兒做什麽點心？”白鹿掛在長公主脖子上，“鹿兒想吃芙蓉糕，想吃糖蒸酥洛，最最想吃梅花香酥餅兒！”

“你這個小饞嘴呀！”長公主寵溺地笑。

“阿娘——”白鹿忽然軟軟道。

“怎麽了？我的鹿兒。”長公主親了親白鹿的臉頰。

白鹿原本興奮的臉上露出失落的神色，“我有點想念瓊表哥了。”絞了絞手指，“瓊表哥好可憐的，他母妃都不去看他，也不像鹿兒這樣，有阿娘做的點心可以吃。”

長公主眼中也有幾分同情，“瓊兒他確實……”淑妃也確實做得太過了，姬瓊雖然摔斷了腿，沒有什麽前程可言，可到底身份尊貴，是皇兄的血脈，她若是個聰明的，好好照顧姬瓊，以後不求大富大貴，但至少能夠做到平平順順地過日子。可她卻……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野心麽？

“阿娘，我們可以把瓊表哥接到家裏來玩嗎？”白鹿央求地望著長公主。

“不行。”長公主想也不想地拒絕。

“阿娘——”白鹿撒嬌。

“這——”長公主當然不忍心讓女兒失望，只是這件事在本朝並沒有先例，由於四皇子的特殊身體狀況，她倒並不擔心與七皇子交往過密會引起旁人的猜疑，只是把一個皇子從宮中接出來，只為了陪伴女兒玩耍這樣的事傳出去，難免會讓人覺得永樂長公主府氣焰囂張，尤其是白鹿，更是會被人認為是刁蠻任性之人。

至於皇兄與太後會不會答應——這個問題，永樂長公主直接略了過去，在永樂長公主心裏，這個問題遇上了她的鹿兒，那就根本不是問題。

權衡利弊後，永樂長公主最終還是點了頭，“不過，得換個說法。放心，阿娘會讓你見到你想見的瓊表哥的。”

幾天後，宮裏，姬瓊得了傳話，說是要讓他隨聖駕去永樂長公主的溫泉莊子。

“殿下，奴才聽說永樂長公主的溫泉莊子在京裏可是頂頂有名的呢！這回奴才可是沾了殿下的福了，否則呀，奴才可是一輩子都去不了那樣的好地方喲！”小安子喜得眉飛色舞。

姬瓊握著一塊木頭，手裏雕刻的小刀就那樣頓在那裏很久不動，眼神怔怔，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殿下？殿下？”小安子表達了自己滔滔不絕的喜悅與興奮後，才發現他訴說的對象似乎走神了。

“退下吧。”姬瓊淡淡瞥了他一眼。

“殿下——是，奴才這就退下。。”小安子被他最敬愛的七皇子殿下潑了一盆冷水，只好怏怏地退下了，心下卻納悶著，這些日子殿下對清惠小郡主的掛念，他這個做奴才的都看出來了，如今能夠出宮與小郡主見面了，殿下他怎麽看起來不太高興啊？

房間裏只剩下姬瓊一人，手裏的木雕尚未完成，但隱約可以看出是一個年幼女孩兒的模樣。

姬瓊的心思有些混亂，這個消息太突然，讓他有點反應不過來。

永樂長公主有個上好的溫泉莊子，他是知道的，他尤記得他五歲那年，腿還未摔斷之前，曾經跟著父皇去過，那時候他還尚得父皇的幾分喜愛，他的母妃淑妃也還算得寵，故而在眾多皇子公主中，他毫無疑問被選進了。

可如今，他早已不覆當年那樣得父皇喜愛，連母妃也已放棄他，甚至連他自己都快要放棄自己了，宮裏那些勢力的公公嬤嬤們，又怎麽可能願意把這麽珍貴的隨駕名額分給他？

要知道，近些年來，宮內的皇子公主們愈發多了起來，有得寵的，也有不得寵的，像這樣能夠隨駕出宮去溫泉莊子游玩的事情，那些得寵的自然有份，那些不得寵的，要麽出錢，要麽托關系，就算這樣，也未必能夠選上。

而他既沒有錢，也沒有去托關系，他的母妃倒是四妃之一，有隨聖駕的資格，但母妃近些年來寵愛九公主與十五皇子，壓根不會想到帶他去。

聽說，是父皇親自發話……

可父皇他……怎麽可能忽然想起他這麽個隱形皇子？

永樂長公主的溫泉莊子，而想到永樂長公主，就不由自主地想到清惠郡主，清惠郡主……白鹿，鹿妹，是她嗎？

鹿妹……

姬瓊將目光放在手上的木雕上，那是一個小人雕像，依稀可見是個女童，披著厚重的鬥篷，梳著雙鬟，面容秀麗，眉間一顆朱砂痣，十分可愛。

想起白鹿那裹成一團火紅色的可愛模樣，姬瓊不自覺地柔和了眉眼，如果說他是坐在黑暗深淵裏的人，那麽，白鹿她就是突然闖進來的火凰，耀眼地燃燒著光芒，將他身旁的黑暗與寒冷驅散。

她是懵懂無知，天真可愛，他卻處心積慮，要抓住這生命中來之不易的光亮與溫暖。

姬瓊痛苦地握緊雕刀，她太過耀眼，讓他就算知道會被灼傷也要奮不顧身撲上前去緊緊抓住。

“你以為就你那個樣子，清惠妹妹真的會喜歡跟你玩兒嗎？現在她不過是對你還有幾分新奇，等過了這段日子，我看清惠妹妹還理不理你！”五皇子尖銳的譏諷聲又在腦海中響起。

每一次響起，都讓他痛不欲生。只因他知道，五皇兄他說的，是對的。

高高在上如火凰般耀眼的清惠郡主怎麽會突然對他感興趣？她對他的好，對他的各種優待，其實都是出於對他的好奇吧？就像是……對乞丐一樣。她不是對乞丐也很好奇嗎？只是礙於身份不能跟他們有過多接觸罷了，而他不一樣，清惠郡主不能接觸她感興趣的乞丐，卻可以肆無忌憚地接觸他。

這樣看來，他所痛恨的皇子身份，也是一種幸運嗎？

等到清惠郡主她玩夠了，玩膩了，就會像丟棄破衣服一樣丟棄他……嗎？

姬瓊手下的刀一個不小心，劃破了手指，一顆血珠滲出，剛好滴在了木雕女童眉間的朱砂痣上，讓原本玉雪可愛的木雕女童平添了幾分妖異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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