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剛好在桃花林，白鹿幹脆就在桃花林設宴款待後浪和他的一幫兄弟們。

月色撩人，桃花樹下烤鹿肉，配上桃花釀，也是別有一番風味。

等到夜漸漸深了，人們三三兩兩地都走得差不多，還剩下三兩個醉得東倒西歪，滿臉酡紅地昏睡在桃花樹下，只剩下白鹿和後浪還算清醒。

白鹿坐靠在樹上，閉著眼，夜風中鹿肉的香味與桃花釀的香味混雜在一起，還摻雜了一絲桃花清甜的香氣，莫名讓人覺得有些熏熏。

後浪也有些半醉，走到白鹿旁邊坐下，挨著白鹿的肩膀，只覺得時光在這一刻美好的一塌糊塗。

“白鹿。”後浪閉上眼睛。

“嗯。”白鹿將頭靠在後浪的肩膀上。

“白鹿。”

“嗯。”

“白鹿。”

“嗯。”

“白鹿啊。”後浪伸手抱住了白鹿，將頭放在白鹿的肩窩裏，深吸了一口氣，那是一種安靜而溫柔的氣息，讓人感覺歲月靜好。

白鹿沒有應答，只是反手保住了後浪。

砰，砰，砰，砰砰，砰砰……也不知道是誰的心臟，跳得亂了節奏，攪亂了一池心水。

“白鹿，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後浪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微醺的漂浮感，在白鹿耳旁響起。

與後浪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他箍著白鹿的手，越來越緊，幾乎要把白鹿箍得喘不過氣來。

後浪似乎感受到了白鹿的不適，微微松開了些，卻依舊緊緊箍著，眼神望向遠處月色撒落在地上的銀色光芒，然後，慢慢的，閉上了眼睛。

白鹿等了半晌，也不見後浪再說什麽，再一看，原來後浪竟是已經睡著了。真是的，哪有人告白著告白著就睡著了的，想來他也是古今第一人了。

不過也難怪，他今晚喝了不少桃花釀，能支撐到現在，已經是不容易了。

白鹿無奈地搖搖頭，將後浪安置在小木屋裏，收拾了一群人狂歡後留下的雜亂痕跡。按了按額頭，她近日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有時候頭隱隱發疼，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撕扯著她一般。好在只是間歇性發作，不太影響正常生活。

走到桃花河邊，舀了把水洗洗手，又洗了洗臉，做了個深呼吸，有些疲憊地坐下來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又來了，這種並不尖銳卻讓人十分難受的疼痛感。

難道是生病了？可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並沒有什麽問題，再說，她在游戲中就是串數據，數據如果出了問題……那就會潰散的吧？

白鹿皺了皺眉，如果真是那樣，她也沒有辦法。

“乖孫女兒？”身後忽然傳來擔憂的聲音，

白鹿回頭一看，是爺爺。

“怎麽？身體不舒服啊？”爺爺伸出手把了把白鹿的脈，臉上擔憂的神情愈發重了，甚至還帶了一點沈重的絕望。

白鹿心下一突，臉上的笑就多了幾分勉強與疑惑，“我覺得我的身體沒什麽問題，可是最近常常感覺頭痛。爺爺，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嗎？”

“是不是最近還常常心神不寧？做什麽事情都有點無法集中註意力？”

白鹿頓了頓，“對，是這樣。”

爺爺嘆息了一聲，對著桃花河幽幽道，“難道這就是註定的命運嗎？”

“註定的命運？”白鹿咬了咬唇，這句話聽起來就十分不詳。

“你還記得你的母親嗎？”

“母親？”白鹿想了想，發現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極其模糊的女子形象，似乎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不太記得了。”

“你的母親就是得了跟你一樣的病。”爺爺嘆了口氣，“也是那樣，時常頭痛，神思不屬，坐立難安，脈象上卻完全看不出任何問題，連醫治都無從下手，最終只能撒手人寰，郁郁而終。”

白鹿皺緊了眉頭，難道是游戲系統對那些即將崩壞的數據的自動修正，讓那些崩壞掉的數據能夠以一種看起來比較合理的方式消失在這個游戲世界裏？

“如果不是因為你母親的突然去世，你父親他……唉，也不會走上那樣的道路。”爺爺的聲音似乎衰老了許多，帶了幾分無奈與沈重，還有幾分痛惜。

她的父親……似乎是魔教教主？難道是哀莫大於心死，至愛之人的死亡讓他最終走向了魔路？白鹿覺得自己好像又挖出了什麽了不得的隱秘。不過，這種八卦的感覺是怎麽回事？

果然，一想到八卦，白鹿那顆淡淡憂桑的心立刻被轉移了註意力。

不過，如果是真的，那麽自己就必須要加快攻略的速度了，至少，在自己這串數據崩潰之前……

“叮當……”有杯碗摔在地上的聲音。

白鹿回過頭去，卻只見不遠處的後浪傻傻地站在那裏，腳邊是已經撒了的醒酒湯，一個黑陶碗咕嚕嚕滾動著。

“你……”白鹿站了起來，這個距離，以後浪習武之人的耳力，應該是一字不漏地全聽到了吧？

“是真的嗎？”後浪只覺得自己的酒一下子全醒了，但又仿佛自己還在夢裏一般，一切都顯得不真實，看上去那麽健康的白鹿，怎麽會……得那種奇怪的會死的病呢？一定是他醉得太厲害了，聽錯了吧？

後浪的聲音有些不可置信的顫抖，這讓他看起來既無辜又可憐。

白鹿有些動容，她很想告訴眼前的少年，沒關系，就算數據崩潰了，她也不會有事的，最多只是被判定攻略任務失敗而已，如果他真的太痛苦，她也可以申請將他關於她的記憶全部刪除。

可是，她不能說。那樣的話太混賬，也太不負責任。

她不希望自己成為一個不負責任的游戲感情者，雖然她的工作正是一次又一次的攻略任務，但每一次，她都用認真尊重的態度去面對，她是攻略游戲的素材收集者，每一份感情，每一種心動，每一點感動，每一滴動容，她都用心去領悟去感受。

做這一行的人精神壓力都很大，白鹿也不例外，她患有嚴重的失眠，輕微抑郁癥，還有其他一系列精神方面的問題，為此她也一直在接受催眠治療，尤其是每次結束一個世界後與進入一個新世界之前。

好在，每個世界裏都有那麽多美好的瞬間值得去記憶去感動，這讓白鹿覺得這份工作是有價值的，她喜歡去記錄每一個美好的片段，喜歡那種心動的感覺。雖然有時候也會感到疲倦，但在這裏，她同時也收獲了許多微小溫暖的幸福。

“白鹿——”後浪央求地看向白鹿，希望白鹿能夠搖頭，或者微笑著說沒事，也許那樣，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一切都很好。

白鹿沈默著走上前，抱住後浪的腰，拍了拍他的背，這是一種無言的安慰，也是一種靜默的悲傷。

“沒關系的，後浪。”白鹿笑著說，眼裏含著淚花，“就算有一天我真的消失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記得我了……”

“不，不會的！”後浪突然打斷白鹿的話，神情激動，“就算全世界都忘記你，就算所有人都不承認你，我也會記得你，永遠永遠！”

一個NPC的命運是什麽呢？

如果運氣好的話，數據沒有出差錯，那麽她會安靜地生活在她以為真實的游戲世界裏，偶然接觸一下玩家們——那些在她眼中是外鄉人的存在，她或許會疑惑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外鄉人，但她不會去深究，仿佛有這麽多外鄉人是一件雖然有點奇怪但好像也沒有那麽奇怪的事情。

如果運氣不好的話，比如，這是一個特別喜歡思考，特別喜歡去深究的NPC，那麽，一旦她深入得太過分，超過了游戲系統所能承受的智能底線，那麽數據就會出錯，會崩潰，然後系統會根據之前儲存的數據重新創立一個一模一樣的她。

一模一樣，有記憶，有技能，連行為模式都差不多。但是又有誰能說，這串新生成的數據，這個看起來與她一模一樣的NPC，就是她呢？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就是不一樣了，消失了就是消失了。

唯有那些有心人，那些有過深刻交流的人，那些真正動了心的人，才會記得，曾經有那麽一個NPC，是獨一無二的，美麗的，讓人念念不忘的。

後浪的嘴唇泛白，定定看著白鹿，目光流連在白鹿漂亮的眼睛上，他一直覺得這是一雙全天下最漂亮的眼睛，亮閃閃的，會說話。如果白鹿註定要消失在這個游戲世界的話，他想要永遠永遠記住她的模樣，記住她眼睛裏的光芒，記住她藏在眼底的那美麗的靈魂。

永遠永遠……白鹿苦笑。

永遠，真的是很堅定很美好的詞啊，可是，永遠，就是有多遠呢？曾經非常非常深刻的感情，曾經暗暗發誓要永遠喜歡下去的人，許多年後回頭看看，才發現當年那些諾言早已千瘡百孔。

時間是最好的治療師，同時也是最殘忍的磨刀石，它可以將一切情感磨成平淡如水，也可以將最堅定的諾言磨成讓人心碎的謊言。

所以，如果要選擇，那麽白鹿會選擇刪除後浪的記憶。永遠不記得，這樣最好，對他，也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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