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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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

【歡迎回到未來時間點。往後還請宿主調整生活習慣,嚴守作息,三餐準時,愛護身體,善待生命。系統任務已完成,抽離進行中……18%……53%……92%……100%】

池先聲意識混沌中,耳邊傳來微弱腳步聲,如同放慢百倍,摻雜朦朦朧朧的交談聲。只能聽到音,無法辨認是什麽意思。

水珠滴答滴答流動,指腹觸及棉布微微發澀,大腦昏昏沈沈,不知道身在哪裏。

黑暗時刻,眼前映現一道白光,逐漸擴散,鋪天蓋地傾瀉開來。之後,五感一點點清晰。

他睜開眼。

麻藥慢慢消散,後腦發沈,陣陣鈍痛,每一秒都像行走在刀尖上。嘴中有類似氣泡膜的東西,很長,伸進喉嚨,牙齒和舌頭一動不動,說不出話,幹澀又難受。

重癥監護室。房間寬敞,燈光明亮,散布許多床位,護士步履匆匆,走來走去,地面和墻壁呈現廣闊湖水般的淡淡藍色。

他身上蓋著被子,露出光禿禿的腦袋,手被緊緊束縛床邊,身體連接七八根管子,唯獨腳趾能動。

短暫睜開幾秒,力氣用盡,他再次闔眼,沈沈睡去。

……戚野……

枕間微涼,濕潤。

“沒什麽問題,情況很好,可以出去了。後遺癥無法避免,慢慢恢覆,先觀察一周再出院。”主治醫生在第二天早上八點準時來到ICU,同意拔掉嘴裏的管子,轉去普通病房。

池歌看起來突然老了,引以為傲的黑發中夾雜白絲,皮膚有些粗糲,眼下青黑,神色流露滄桑,淡淡笑著吻他額頭,“沒事就好。”

拿起插著吸管的保溫杯,遞到他唇邊,“喝點水?”

“……嗯。”側著耳朵,努力聽清池歌在說什麽,調升床面高度,他微微坐起身,一口水剛咽下,嘴中泛苦,頂著沈重的頭,還沒反應過來,湧上陣陣惡心,已經彎下腰嘔出一灘膽汁。

直到第三天,能喝下半杯水,不再反吐。

醫院夥食好,食堂有白粥,有清淡炒菜,有紅豆餡白團子。趁池歌不在,隔壁病房的小女孩過來玩,悄悄給他帶了一個,還冒著熱氣,又小又白,軟乎乎的。

咬一小塊,還沒咽下,往常一口一個的紅豆團,如今便膩了,有些可惜。

維持一張面癱臉,他向小女孩解釋,“要留著下次和下下次慢慢吃。”

白天人多,進進出出,什麽聲音都有,偶爾還能跟病友聊上幾句,註意力被分散。

夜晚最難熬。

八點左右入睡時也是好好的,可一到淩晨兩三點,腦中的刺痛越來越清晰,猛地一跳,或避開刀口,微微偏一下頭,便被疼醒,一身冷汗,再難入睡。

時間緩慢地堅定地走過去,他望向一片空白的墻壁,長久註視。數著小星星,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是忘記數到多少,一次次重來。

胳膊交叉,環在腰間,只是微熱。

今天,隊友來看他,淺聊幾句,世界賽一定全力以赴。

昨天,遇到舊傷覆發的郝隊長,解說行業發展尚未成熟。

前天,護士查房時說悄悄話,很多人聚集在明鴻大街,放禮花慶祝。

大前天……沒有大前天了……

一個星期後,不用攙扶,池先聲能自己下地,慢吞吞地扶墻走路,到病房門口一小段距離。

坐在病房門口的等候椅上,註視占據對面墻壁三分之二的‘常見癌癥治療常識’圖。

一字不落,可以正反流暢背誦時,他走路平穩,姿勢不再奇怪;一頓能喝下半碗粥,而非全部吐出;當正常靜坐、交談和吃飯時,也不會突如其來地流口水,半天過去,毫無察覺。

“玩一小時休息半小時,一天不能超過四個小時。”池歌終於同意,嚴聲明令後,遞來手機。

他兩指壓住嘴角,手動擠出一個微笑,“知道了,天使。”

強行壓下彈腦瓜的沖動,池歌推了推眼鏡,“……等你病好。”

有了珍貴的四小時,夜晚不再難熬。

從18歲,他的重逢是戚野的初見,到22歲,他的初見是戚野的重逢。消失的四年中,戚野發生了什麽,他紅著眼眶強迫自己去了解。

網絡信息五花八門,有[論戚野從背負滿身罵名到王冠加身那幾年的辛酸苦辣],有[電競巔峰的成功實例,信仰是一種力量]。

還有[戚神從黑粉無數每日三罵到國民老公,,他靠的是家世是臉是命?不是,是破釜沈舟的自殺式的決心!]

一字一句映入眼中,他突然能夠理解當時在小區門口,擰眉解釋手上疤痕的戚野的心情。

當某種情緒溢滿內心,看不見摸不著,微妙存在,身體的疼痛將化作出口,得到釋放。

頭痛欲裂並非磨難,而是禮物,是水龍頭的閥門。

網絡消息很多,戚野幾乎毫無隱私地出現在人們視線中,除了有關池先聲的一小部分。

看過主頁、博客、直播、論壇,各種或正經八百的剖析,或荒誕的扒皮貼,他還覺得不夠,想知道更多,關於戚野。

憑借一周前的記憶,戚野自爆小號,他依稀記得所發那句話,‘沒人陪我,與我有什麽關系’。

博客搜索關鍵詞,從今天到十年之前的漫長時間裏,幾乎每天都有用戶發表類似的話,一到國慶春節情人節……尤其多。

每一條內容,他都點進主頁查看,瀏覽之前發布的內容,但凡有半點相似之處,仔細翻閱一年又一年。

明知大海撈針,寧願多翻幾次確認,也生怕漏掉。

月光穿過單薄玻璃的阻礙,溫柔地不曾驚動,待天光乍現,無聲離去。

表情漸漸麻木,指腹毫無知覺,他繼續向下滑動手機屏。

——到底了。

不對……漏掉了嗎……不可能,他仔細看過每一條,對照語氣,常用詞,說話方式……再想一百次,也是那十幾個字,不可能出錯……

——刪掉了嗎?

他垂下頭,左手兩指輕輕環住右手手腕,忍不住去想為什麽。

思緒放空,失望而終前一刻,他把關鍵詞換成日出,再次搜索。頁面彈出一瞬間,睜大了眼。

熱門搜索,第一條。照片加載出來,正是汝南山山頂別具特色的一小片水泥臺,和燒紅半邊天的滾燙日光。

[crush:除夕夜,雪不厚,衣服穿多了,我來時跟每棵樹說新年快樂。日出前沸水煮丸子,味道變了,他家換的新配方,不好吃。閑來無事,還是全吃光了,很撐的,當時就想,如果你在該有多好。]

池先聲視線模糊,偏過頭,用咬住指節,身體顫抖著點進去。

[crush:此號作廢]

[crush:別再點讚評論轉發關註,眼瞎?我不兼職推廣告,有幾把用]

[crush:沒死,不回評論不看私信。事多,不靠博客活,想發就發,不想發就不發]

[crush:想當年,我可是那種敢讓我空等兩天直接分手的暴脾氣,怎麽就變了。和一個性格開朗身體健康的女人結婚生子,仔細想想也很好,就到此為止。他說在未來等我,可我搞砸了,一切都毀了,這不是他想要的未來。就這樣吧,庭院裏的樹開花了。]

[crush:凍得輕!還嘴硬說不冷你倒是別打顫啊,還拿毛巾遮臉,自己看不見就以為別人也看不見?!再被我發現後果自負(想去面館二樓]

[crush:問:對於親完就跑,翻臉不認人的小野貓,現在有一個讓他乖乖答應我要求的好機會,要怎麽欺負:)]

[crush:當年背著小黏包回家的時候,我就知道那個老女人不是什麽好東西]

[crush:我男朋友腰真細,皮膚白得像奶油蛋糕,還不禁摸,一碰一個紅印子,背上的刺青最好看,就是顏色單調,建議搭配吻痕]

[crush:信了你們的邪!誰說的談天論地不如來一炮?站出來,我不打死你(草莓真香]

[crush:!!!!急問!消失已久的男朋友忽然回來,見面第一句話我該說什麽?]

[crush:第四年了,昨天去廟上求簽,上上上上上上上上……我信了,我還在等]

[crush:第三年。我站到巔峰,我只是喜歡你一人,你能否一眼看到我?]

[crush:第二年。昨晚我遛狗崽子,下過雨,路不好走,唯獨去你家的路最寬敞,最幹凈。我想見你,你回我消息說想清楚,和好以後,再次爭吵會更厭惡。

我不知道怎麽,看差了,誤會你有喜歡的人,正拎著狗崽子準備走上另一條泥濘小道,手機彈出你的消息,說沒問題的話,你現在收拾行李箱,下樓,跟我走。

我答應,當然沒問題,最好不過。

你出單元門的時候,我看到了,轉身裝腔作勢逗弄狗崽子,不敢過去。最後還是你走來,踮起腳尖,雙手搭在柔軟的發頂,慢吞吞說喝了好多牛奶,都不像我這麽高。

又問現在去哪,我說電影院吧,想起昨天無意看到新上映的片子,海綿寶寶歷險記。

你說不想去電影院,周圍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噪音。我笑了笑,那就先去超市買一堆軟蛋糕、原味薯片、巧克力曲奇、喜之郎果凍和棉花糖,之後回家看。

天很黑,路燈灰蒙蒙,遠離家的路面泥濘不堪,你踩在小石頭上,小心翼翼走過,身上套著寬大的藏青底松葉花紋外套,深咖長褲,灰白拼色運動鞋。

當時我想為了你變成更好的自己。

可惜醒來後,是一場空。

狗崽子和你,我都弄丟了。]

[crush:第一年,我很好,希望你也是。]

[很抱歉,此條已被博主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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