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歸

“男朋友太黏我了，這可怎麽辦？”

正和系統交談，池先聲耳邊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我洗澡的時候，他在門外，踮起腳尖，暗戳戳對著衣架上我的衣服又嗅又抱。”

“在醫院的時候，他揪著兔子耳朵，還分給我一只抓住，不許超過半臂，我邁一步他邁一步。”

“我忙事情的時候，他原地打滾，輕輕碰一下肩，又碰一下腿，不停撒嬌撒潑要親親。”

“他生氣的時候，一邊說不喜歡我要分手，一邊鉆進我懷裏蹭來蹭去。”

“我開車的時候，他睡眼惺忪，可憐兮兮地纏著非讓我摸摸頭，不摸不閉眼。”

戚野悠悠醒轉，手臂勾住他脖頸，拉近距離，唇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擦過耳尖，“還有昨晚，氣勢洶洶說要分房睡，結果半夜三更偷摸爬上床。”

“……”

胡說八道！

選擇性忽略掉前話，池先聲一個字都不信！

從小被人說睡覺老實，連被角都不會踢，更不可能大半夜打開門鎖把自己送進狼巢虎穴，一定是戚野用了特殊方法，或者暴力拆門……

“以為我騙你？”戚野收緊手臂，強迫他仰起頭，“小白眼狼，這一晚上你使勁往懷裏鉆，擠得我掉下床三四次，你自己看看手肘上磕出來的印子，羞不羞？”

“我不羞，我看不到。”

悶著聲，他回答得毫無壓力，就算有印子，戚野深色的皮膚也會遮住百色。

“心裏知道就好。”戚野低聲輕笑，“寸步不離的池黏黏小朋友，我現在要去洗漱室，跟來？”

“池黏黏小朋友不跟。”

伸了個懶腰，戚野趿拉上拖鞋，頂著亂糟糟的頭發，僅穿一件黑背心，光著膀子去了洗漱室。

他起身後，被窩裏還有沒散盡的體溫，熱乎乎。池先聲鉆進去，抱緊被子拉到臉頰上，身體被熱氣包裹，一點都不想離開。

沒一會兒，熱量來源消失，溫度漸漸冷卻，恢覆成只有他一人時的模樣。

拉起被子團在身上，牢牢裹住胳膊和小腿，他離開臥室，晃晃悠悠，及其艱難地蹭到洗漱間的外面的墻上，趴在門框邊，探著腦袋瞅戚野。

墻磚烏金色，整個房間籠罩一層淡淡陰影，像黃昏時分天色漸暗。而兩面墻壁交匯處，豎一格窄細長窗，晨曦明亮耀眼的光線斜向刺入，宛如寶石般的熠熠生輝，看上去格外美好，且珍貴。

戚野腰間圍著白色浴巾，濕發背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面部線條更顯流暢鋒利。

上半身不斷有水珠順著肌□□壑處滑落，他皮膚呈現油畫般的深蜜色，胸膛寬厚結實，腹部肌肉一塊又一塊，微微鼓起，像連綿起伏的山峰，海中滾滾波濤。

“你今天有點不對勁。”戚野偏頭睨來一眼，站在鏡子前，手上打著剃須沫，嘴中嚼著牙膏粒。

輕手輕腳地蹭過去，呆在戚野身後，池先聲慢吞吞地舉高手臂，伸出一指，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斜方肌，滿心好奇，“你發現了什麽嗎？”

“當然。”戚野刮完胡須，拿起牙刷沾了水，開始刷刷刷，鏡中對上視線，揚起眉，口齒含糊，“相比昨天，現在的你更愛我。”

他就知道！

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戚野嘴裏吐不出……吐不出軟糖！

哼了一聲，池先聲生氣了。

偷偷瞄兩眼，蹭到身後，說時遲那時快，他跳起來揪下戚野幾根頭發，轉身就跑，連跳帶蹦，撲回床上。

“……操？”

戚野震驚，疼得嘶了一聲，奈何被鎖在門外。

抱著墩布，池先聲側身倒在床尾，擡起手背遮住穿過進玻璃毫不畏懼的光亮，閉著眼，思緒遙遠，靜默一會兒，他心中問系統，“我現在這具身體還能支撐多久？”

“到月底。”系統秒回，“倒計時13天2小時59分28秒。”

足夠了。

重生前，那次聚餐時，戚野被激怒，說出雙腿與他有關的話後，盡管莫名其妙，他還是利用手上現有的資源尋查一番。

導致殘疾的原因各有不同，同族表親陷害、商業中的競爭對手、壞事做盡遭了報應，說法五花八門，沒一個能信，唯獨時間與地點相同。

他安下心，如果不能和戚野一起走向未來，至少還可以在過去的現在陪戚野度過這段時間，避免意外發生，之後，在未來遇見更好的戚野。

翻出新手機，他上網搜索有關戚野受傷的消息，再次確認時間和地點。

剛輸入戚野兩個字，搜索欄下出現七八條熱搜標題。

[戚野轉會STAR，繼承前隊長遺志，奔赴全球賽]

[戚野，一位把電競當做信仰，重過生命的職業選手]

[戚野助力STAR，奪下世界冠軍！]

[戚野回歸JFY，拒接任何采訪，教練聲稱為下賽季做準備]

[戚野帶來的電競狂潮永不止息]

[戚野多日未露面，引起小規模粉絲驚慌，疑似準備退役]

[戚野最後一次直播，標題為‘你他媽的都不來看看我’？？？]

池先聲指尖停在空中，頓了一下，標題太有喜感，莫名想點進去，瞅一眼。反正距離意外發生還有十多天，又擁有重生得來的先知，不用著急。

洗漱室的水聲消失，他躡手躡腳下了床，打開門，透過一條縫隙觀察臥室外，先確定環境是否安全。萬一正看得入神，戚野從背後竄出來，看見了四年後正在直播的自己……百口難辯。

客廳無人，洗漱間關著門，書房和健身室大敞開，也沒有人。

突然傳來“biu”地一道聲音，連響三次，廚房門扇半開。剝了半碗的青豆、等待撈出的蛤蜊、去掉一半蟹殼的螃蟹、玻璃小煮鍋中漸漸蜷縮的橘紅鮮蝦、腌制中的一坨貝丁和裝有稻米的儲物罐擠滿料理臺。

臺面中間擺件沈木色電燉盅，戚野死皺著眉，手中拿冊說明書，一臉殺意地翻看，不時捅一下按鍵板，有反應了繼續戳，沒反應了迅速變臉，擺出一副要生吃活剝的兇狠表情。

看來還得再研究會兒，池先聲小心翼翼合上門，現在該當做沒看見，毫不知情，留點顏面給無所不能的男朋友。

他盤起腿，窩進窗邊的吊籃裏，帶著戚野的耳機進入直播間看戚野。

觀看人數從未少過，卡了四五秒，手機才反應過來，畫面與彈幕同步。

【來了來了來了！我帶著全家上上下下五口人一起來看我的夢中情人了嘿嘿嘿】

【你他媽的還知道直播？！！！你自己算算距離上次直播過去多久！！倒地怪誰！是我們不看還是你不播？！？！全世界的男人都這麽狗的嗎TT】

【不，我家先生就很不一樣了】

【＋1，圍觀敵軍，尋找破綻，一網打盡！】

【前面是村通網嗎？早就變成友軍了，奪冠之夜了解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不播滿十個小時不許下！！！！！我就算再加兩天班，50個小時不睡都值了！！爸爸你挺住鴨！！！！”

【話說戚野是在做什麽？要去哪呀】

一場戶外直播，很像戚野的做事風格，臨時起意那種。

冷冷清清的樓道間，日光從霧蒙蒙的玻璃格子間灑入，不太亮，可以照見並不顯得突兀的身影，卻黯淡無光。

空氣中布滿灰塵，緩緩沈浮，他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樓梯，一手搭在控制板，操縱履帶慢悠悠地往上爬，同時輪椅後方伸出輪子，形成平穩支撐點。

他走兩下，停一會兒，機器運作聲重，或許也只是樓道太空曠的原因。

直播相機固定在扶手左側的支架上，隨滑動視角晃悠，並不太在意觀眾的感受。

走過幾層樓梯，他似乎才想起來，舉起相機，視線掃過。

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黑色墨鏡，黑色運動裝，黑色頭發和黑色眼瞳，似乎身體與黑色融為一體。

彈幕已經開始討論戚野的穿衣風格。

【一人一票，過時不候，認為戚神穿紅衣好看的扣1】

【紫衣無敵狂霸酷炫吊炸天好嗎！紫衣一穿，墨鏡一戴，我戚就是整條街上看一眼就腿軟的行走中的荷爾蒙】

【前面的弱爆了(摳鼻)，紅衣算哪根蔥？紫衣又是哪頭蒜？黑衣才是王者風範，銅色皮膚尤其配！剛才瞥來那眼，帥我一臉血，腰都酥了，如果能擁有一個這樣的男朋友，哪怕第二天就分手，我死而無憾(淚奔)】

【同意同意，大野穿黑衣是真的冷酷又帶感，但也可以換著來嘛，比如今天黑，明天紅，後天紫……總穿黑色衣服是很帥氣沒錯，但你是戚野，不是黑野呀】

【震驚！想不到有朝一日，我竟然會成為千萬粉絲中審美最高的人！紅黑紫都給我讓開！明明彩虹色才是最好看的顏色嘿嘿嘿】

……

到頂，樓道越發昏暗，應有陳舊味道，戚野推開門，霎那間，闖入耀眼白光，世界都仿佛明亮。

摘下墨鏡，他隨手扔到一旁，夏風吹過，帶著翻滾幾圈，卡在通風口和支架中間的縫隙裏。

是一處有些眼熟的天臺。

舉起相機，放到面前，鏡頭對準街景，他調高座椅位置，緩緩地從一邊來到另一邊。

灰白色等腰高的寬邊欄桿，四五條長街和若幹道路分割而成的幾片小區，遠處各有朝向的高大樓宇，和無窮無盡的正午時分的晴朗天穹，隨戚野的展現紛至沓來。

“在所有天臺中，我最喜歡這處。”

戚野聲音嘶啞，像在沙漠中行走已久的不歸人，最後一個尾音落下時，屏幕中的畫面隨之消失，一片漆黑。

像眾多粉絲一樣摸不著頭腦，池先聲退出直播間，再次進去，畫面依舊。戚野下了播，還真是突然來興致，露一面，說一句話，悲天憫人抒發情緒，報個道就完事了。

“你再窩著，可就要長小蘑菇了。”戚野的語氣中含著笑意，掩都掩不住，海鮮粥的香味傳進臥室。

他茫然擡頭，望向掛在墻上的鐘，默了一下，居然看戚野爬樓梯爬了一個半小時……

“久等了。”

踩上拖鞋，出臥室。他乖巧坐在座位上，結過戚野遞來的粥，不顧燙嘴，輕輕吹兩下，迫不及待喝下一口。

舒服地瞇起眼，隨後垂下頭，拿起湯匙，仔細舀了一大塊蟹肉和最好看的青豆，起身擡起手臂送到戚野嘴邊，為下一次著想。

“你快嘗嘗，太好吃了！是在五星級餐廳訂的吧，比我曾經吃過的都要好吃千億倍。”池先聲雙眼亮晶晶地看著戚野，“我可以多喝一碗嗎？”

就著他的手喝下一勺粥，戚野緊繃著臉，擡擡眼皮，“哪有那麽誇張，你先把這碗給我喝了再說。”

“噢。”瞥見戚野不明顯勾起的唇角，池先聲不停小幅度攪拌著粥，繼續為下下次做鋪墊，“其實比五星級餐廳做的還好喝，不太好形容，非要說的話就是有種特殊感覺，家的味道……”

嘴角弧度＋1！

事實證明，話不能亂說，飯不能亂吃。灌下整整兩碗粥，池先聲撐得連口水都喝不下，走不動路。小肚子鼓鼓的，聞見食物味道就難受。

被戚野硬塞下兩粒消食片後，徹底廢了，癱在沙發上陷入人生三問。

就在這時，新手機彈出一條消息，他兩指捏起手機，無力地舉到面前，看到瞬間，失去思考能力，怔怔地，手機摔落地面。

[今日上午8點，27歲電競職業選手戚野墜樓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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