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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舊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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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事(下)

“前兩局要不然我們先壓著,後面如果實在不行的話,先聲你再上場。”隊友說。

“是啊,隊長,你偶爾休息幾天,權當補個年假。這陣子,人們吵得正歡,你千萬保持好心態,咱不跟他們計較,看誰能堅持到最後。”

“我們肯定挺你,你也相信相信我們,就場小比賽,等到了國際賽場上,你一就算有一萬個不願意,也得上場,不急在一時。”

池先聲巋然不動,雙眼直視教練,不是擔心提前刷下來,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也與輿論無關,只是想多拿一份獎金。

“我需要錢。”

溢滿嬉笑的房間,突然寂靜,能聽見走廊傳來腳步踢踏聲,漸行漸遠。

驚訝,迷惑,沮喪,糾結,頹然,種種情緒糅合的覆雜表情,從一張臉過渡到另一張臉。

或許有些尷尬,沒什麽,也只是尷尬。

他沈默不語,在燈光下脈脈而立,想象自己是一株樹,無需思考,游離社會之外,與任何人摻不上關系。所以一切行為、話語、目光都可以接受。

定定地端詳一會兒,教練用大拇指比了比身後,嘆口氣,“去吧。”

感覺不太好,觀眾席呼喊聲大。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

被數量很多的,不同的聲音道出,後面緊跟一長串陳述句,繪聲繪色,感情充沛。其中,他只清晰明白,‘池先聲’三個字,指自己。

嚼著口香糖,戴上耳麥,一如以往,他分析局勢,精準指揮,攀爬於冷刃刀鋒。

沒有多餘動作,不浪費一分一秒,行止間冷靜決絕,鋒芒畢露。

[WINNERWINNERCHIDINNER!]

一行字浮現屏幕,講解員瘋狂吹噓,瞬間現場氣氛高漲,全方位的尖叫聲刺進耳膜。他摘掉耳麥,臉色蒼白,向隊友丟下一句“洗手間”,倉促離開。

難受。

嘴唇幹澀起皮,口中不停分泌唾液,微微苦澀,胃裏翻湧上來一股一股液體。

他彎下腰,幾次幹嘔,什麽都吐不出來。像堵在胸口,悶在心中,無法發洩又揮之不去的話語,逼人至深。

回賽場,轉到通道口,走廊昏暗,安全出口指示牌散發幽綠光芒。幾步之外,無數閃光燈凝聚成橘黃色海洋。

“擦幹凈。”

通道口靠邊處佇立一道身影,獨坐輪椅,下頜微擡。戚野擡手扔來一樣東西,目光落在他頭發上,發尾彎曲,一滴小水珠滑下。

輕飄飄的,摸上去輕薄柔軟,池先聲下意識接住,之後反倒有些燙手。

一方湖藍色手帕,面料如絲綢光澤,配佩利絲花紋,繁瑣精致,奢華而優雅,看上去很像他家的窗簾布。

戚野以助人為樂?

——壓根不可能。

前幾次吃虧擺在面前,屢次三番被針對,他真不覺得戚野會突然變好心,更何況,經過剛才一場比賽,排名落後star。

但一番心意,拒絕,難免心裏空落。

輕輕擦拭幾下,保持三步距離,他遞回,一並道謝。

“你別再管。”戚野不接,神情煩躁,劍眉壓眼,說句沒頭沒尾的話,便離開。

他面無表情,不悲不喜。

過了一會兒,洩氣般垂下頭,高高舉起的手臂也放下,拿著手帕,他慢慢擦盡發尾的濕潤。

隨後,吃飯,睡覺,訓練,比賽。

時間一分一秒走下去,漫長且堅定,從未停留。

他像電影中的行屍走肉,壞在某個地方,憑借扭曲的本能,遵循欲望,迷失時清醒,掙紮時沈淪,已不是從前的他。

一日清晨。

“隊長,最近打進基地來找你的電話不多了啊,敏感時期過了,正好剛發上月薪水,咱們一塊出去玩玩唄,這幾次你都不來,天知道我們多憂愁。”

池先聲放下手中的二線隊員名單,眉眼微擡,視線掃去,“這周訓練時常達標了嗎?”

“……”

手機開機,桌面空蕩,僅留有短信和電話,他看一眼到賬提示。午休時間,離開基地,取出現金後,他打車去母親居所。

遲疑片刻,沒請假,放下便走,用不上十分鐘。

一次又一次地為十分鐘悠閑清靜,抵上三十天辛苦煎熬,他與母親早已無話可說,語言無能為力。

“到了。”司機把車停在小區樓下。

眼前,一輛黑色汽車緩緩駛離。熟悉的車型,熟悉的車牌號,以及車窗內慵懶坐著的人的側臉。

他推開車門的手瞬間頓住,潛意識不想被戚野發現。

巧合?故意?還有那天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越想越不可思議,他抿了抿唇,斂下心緒,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比現在更糟糕。

門鈴按響第七聲,他接到母親的電話。

“以後不必再來找我。”

他背靠墻,身體緩緩滑下,“打卡上?”

也好,點幾下手機就能解決,更快。並且省下車費,不用見面,不用再忍受暈車。

母親沈默,他安靜等待,仰頭望向樓梯間的窗戶,天色灰白,濃稠,乏味又單調,

像膩人的白花花肥肉。

咬緊牙關,忍住喉間翻上來的胃酸,他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著。

就在此時,聽見母親說,“夠了。”

夠了?什麽意思?什麽夠了?

他張了張口,啞著嗓子,即將問出聲,母親掛斷電話,最後一句‘夠了’一遍遍,反反覆覆在耳邊回響。

清晰得有些不真切,好似夢境,只怕落得一場空。

第二通,第三通,第十二通,第十三通……

他胸前貼著膝蓋,在一方灰撲撲的,破舊的樓道裏,指尖輕顫,撥去電話,而母親不再接起。

樓道鋪設水泥地面,年深日久,坑坑窪窪。有沙土,有灰塵,有小石子,唯水漬不能留,在空氣中很快消失。

十天過去,新奇趣聞天天有,此事被眾人拋在腦後。

三十天過去,他攢下兩筆錢,不再接到母親電話,和莫名其妙的人一連串質問。

五十天過去,#池先聲今天好好吃飯了嗎#成為熱門話題。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敢相信!明明進star之前,先生臉上還有點嬰兒肥,可現在!我先生現在竟然那麽瘦,臉頰一看就知道不好戳,還有那細腰,我一條胳膊就能圈起來,star你虐待我家先生!!!!】

【男神啊,你可多吃點吧,畢竟咱還要好好打比賽呢不是嗎,首先要有個好身體呀,你都不知道,我白天夜裏的惦記你,昨晚做夢還夢見,你被一陣風刮跑了……】

【是燒花鴨、鹵子鵝、燜鯽魚、燴白蘑、炒蝦仁不好吃,還是炸排骨、清蒸翅、蟹肉羹、熗冬筍、栗子肉、扒雞塊不香?只需一個電話,24h不關機,全國各地送到你手中!!】

【啊!心疼死我了!!!怎麽突然瘦成這樣了,老公你一定要好好吃飯啊!我還等著你把我娶回家呢!扛,摟,抱,背,不管哪個,都要有力氣才能做到呀!】

【廚師不行就趕快換啊!蔬菜不行就趕快空運啊!你們要是忙就吱個聲我給你們寄去啊!(我一個180斤的胖子,真的非常心疼是我零頭的先生了)】

【男神男神,看在我這麽萌的份上,打個商量好不好QAQ,你把每天吃的東西po上來,我給你打賞,有一個是一個,頓頓不落,多吃一口多給你一個大紅包!要早日強壯起來鴨】

……

“你怎麽睡眠這麽淺?”戚野穿件燈芯絨寬松衛衣,傾下身,手裏拿著外套,披到他身上,自然而然。

池先聲眨了眨眼,頭腦還有些迷迷糊糊。

窗外,暮色蒼茫,車燈散發昏黃色光線,照亮灰沈,空曠,長長的道路。

“餓嗎?”戚野問。

他搖搖頭,手指抓住罩在身上的戚野的外套,頓了一下,“累嗎?”

戚野學著他搖了搖頭,目視前方,聲音輕緩,“還要兩個小時才能到,再睡會兒?”

攥緊衣領,蒙住腦袋,他閉上眼,空氣熱乎乎的。夢裏夢外,有人一直在。

到醫院,已是晚上九點。

眼看著就在面前的一個停車位,被攔腰截下,戚野氣得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臨要落下,生生止住,瞅一眼副駕駛座上的池先聲,嘴角勾起,“醒了。”

他應了一聲,拉下遮住臉的外套,“再找找,這個時段會有空位的。”

半個小時後。

“你確定有空位?”戚野繞醫院轉第三圈。

他張望窗外街景,沈吟一聲,“節假日以外的正常普遍情況下,是有的。”

以及不倒黴的情況下。

“我把你送到前面那個路口下車。”戚野指了指西門,“從那兒穿進去,近。別跟著我瞎繞了。”

他一言不發,到了地方,巋然不動。

“怎麽?”戚野擰開瓶蓋,灌下一大口汽水,“放心,你的小零食一個都少不了。”

他搖頭。

“那個狗崽子?它在後車座睡得比你還香,不用管。”

他再次搖頭。

“現在還早,得等十二點以後,鬼才會出來,放心去吧,不是還有我的外套護體?”

他埋著頭,半個字都不搭理。

戚野把抽出口袋的煙盒塞回去,身體往前傾,“池黏黏,你怎麽這麽黏人?”

“因為……我吃了黏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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