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

池先聲話音一頓，保持微笑，謝過霍天。他仍與人視線交流，餐桌下，腿往旁邊偏斜，悄無聲息地避開。

不是墩布，墩布一般是兩只爪子摟住，或者直接趴在腳邊。池先聲稍一思索，他神情自然，沒有低頭看，可能是誰不小心碰到。明顯指出，只會徒增尷尬。

“等下回基地，路過我住的地方，可以去取書。”霍天呷了一口茶。

“謝謝，我不著急。”池先聲白瘦的手指閑閑地搭在透明杯壁上，茶湯呈艾綠，“什麽時候順帶就好，不必專門跑一趟。”

他話音剛落，小腿又被蹭了一下，力度不輕不重。池先聲徹抿了抿唇，沈默不語，又往旁邊挪了挪。

對面坐三人，一個是教練，一個是戚野，最後一個是表姐。三人都沒有動機，怎麽想也不可能是故意的，或許腿伸不開吧，池先聲大度地騰出地方，小腿緊緊貼住墻邊，一動不動。

“好。”霍天翻開一頁雜志，“我明早帶去基地。”

“麻煩你了。”池先聲心情超好，像吃了一斤糖。緊接著，膝蓋被輕輕觸碰，他瞬間怔住，笑意褪去，神情如一縷薄冰。

教練戴著耳機，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偶爾說幾句話，對周邊漠不關心。表姐的註意力全部放在食物上，她小口吃著三明治，一片生魚肉都要嚼半天。

而戚野單手撐住下頜，偏過臉，看窗外，餘留側面。他五官深邃，嘴角不笑自揚，鼻峰高挺，眼皮微垂，似乎在思考什麽事情。

首先排除掉表姐，她穿高跟鞋，觸感不同。池先聲低下頭，指腹摩挲溫熱的杯壁，杯中冒熱氣，熏得他眼睛有些濕潤。

戚野也不可能，幾天前一刀兩斷，巴不得老死不相往來。一見面，不諷刺他幾句就算好的了。直到現在，戚野撇開臉，目光看向旁邊，未開口說過一句話，已經很明顯地透露出了態度。

剩下最後一個，便是教練，也是嫌疑最大。曾問他喜歡的裝修風格；循環播放他演奏的樂曲；一套有價無市的書，說送就送；以及，初次見面，他險些跌倒，霍天環住腰時，輕輕捏了一下。

池先聲斂下心緒，面色如常，他移開視線，室友正在吃最後一塊牛肉，盤中空蕩，連根菜葉都不剩。

“要不要再來一份牛角包？”池先聲問，他聲音不大，不會打擾到隊長和表姐的交談，又足以讓室友聽清。

“可以嗎？”室友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巧克力榛子醬？”

室友用力點頭。

池先聲對旁人稍作解釋，起身離開。他安靜地等在吧臺前，待前幾人點完餐，接過收銀員遞來的小票，掃了一眼，加份牛角包，順便結單。

“再加一塊紅絲絨蛋糕。”

戚野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高大的身形遮住池先聲，他遞去一張黑卡。

“好的，麻煩您稍等。”收銀員無比自然地接過戚野的卡，扭頭對另一名店員吩咐一聲，轉眼間，他潦草幾筆簽下名字，已結完賬，收銀員把黑卡還給戚野。

池先聲垂下眼瞼，自戚野身前離開，一聲不吭坐在旁邊的空座位上，稍作等待。

“牛角包現烤，需要等一會兒。”戚野拉開高腳凳，坐在小桌對面，他蹺起腿，把剛從保鮮櫃取出來的紅絲絨蛋糕，推到池先聲面前。

池先聲微微頷首，不熱誠，不冷落。他眉眼淺淡，目光細膩，坐在高腳凳上姿勢放松，背部筆直，雙腿微曲。

他推開盛著紅絲絨蛋糕的瓷盤，舉動輕柔和緩，像親吻，整個人都帶著點斯文弱氣。他慢慢地收回手臂，腕骨突起，異常明顯，白白凈凈，而手臂纖瘦，修長，浮現青色血管。

仿佛戚野的一只手便能箍住他兩條手臂，動彈不得。

池先聲臉色蒼白，許是餐廳開放熱氣，待久了，臉頰上也泛出極其不自然的病態的紅暈。

他眼神疑惑，態度溫和，聲音微啞：“謝謝，我不吃甜食。”

戚野盯住木桌的紋理，曲曲折折，如潦潦雲煙，他緩慢點了點頭，指間無意識地把玩打火機，半晌，輕聲問：“在star好嗎？”

池先聲沒猶豫，嗯了一聲，回答得輕描淡寫。

少頃，店員端出烤好的牛角包，他起身接到手中，回首看向坐在高腳凳上，臉色有些陰翳的戚野，禮貌詢問：“一起回去嗎？”

戚野不回答，幾秒後，突然視線直勾勾地對上，“如果這塊蛋糕是別人買的，是不是你就會吃？”

“是。”池先聲實話實話。

“我們是不是……”戚野低頭系衣領扣子，“錯過了？”

“是。”

慘白色燈光鋪滿水墨畫般的地板，一道道濃墨滾落水中，肆意翻湧揮灑，層層渲染，漬跡斑駁。恍若黑色海岸線，白浪緩緩浮動。池先聲站在陰影處，室內溫度高，他熱到汗水浸濕柔軟的頭發，猶如深冬雪後。

戚野不說廢話，問題很簡單。已經達成共識，池先聲腳步一轉，往回走。

沒走兩步，身後人大步走來，猛地一下撲到池先聲身上，戚野從背後單臂抱住他。池先聲險些摔倒，戚野手臂結實，死死鉗在他腰間，逐漸收緊力度，下巴抵在他頭頂上。

“你放手！”池先聲臉色爆紅，身體僵直，整個店的人都看了過來。

“我想知道，那天你為什麽給我打電話，電話中，想說什麽？”戚野的下巴從他頭頂向下移動，最終窩在脖頸，臉貼著臉碰了碰，他聲音慵懶性感，“好熱……”

“我不說了！”

池先聲咬住下唇，埋著頭，脖子深深往下壓，企圖避開周圍人的視線。他雙臂用力掙紮，使上畢生力氣，無法擺脫戚野的桎梏。

眨眼間，戚野松開手，卸掉力氣。池先聲幾次深呼吸，壓抑住打他一拳的沖動，提步快速往裏間走。在表姐面前，戚野總會收斂一下，不敢再這樣了吧。

下一秒，被強硬擡起，池先聲驚呼一聲，身體一晃，騰空而起。

戚野輕松地把他橫抱起來，左臂繞過肩胛骨，右臂勾起腿彎，外套不知在何時脫下，眼前一黑，蒙在池先聲腦袋上。他抱起就走。

公眾場合，池先聲頓時有點懵，面紅耳赤，呆呆地半天說不出一個字，渾身一直發抖。眨眼間，他臉紅得像要滴血，耳根和脖頸泛著熟透的櫻桃色。

他縮著身體，似乎失去知覺，不敢動一下，只手指緊緊抓住戚野的外套，蒙在臉上。

咚！咚！咚……心臟劇烈跳動。

池先聲睜大眼睛，看上去好像在思考什麽，實際大腦一片空白，腦門還有點泛紅。

“等會兒，到了沒人的地方，我們談一談。”戚野臉不紅、氣不喘，笑著說出這句話。

池先聲被戚野環住的肩膀異常僵硬，寬大手掌下，小腿不自然地停在空中，不敢完全放松，順勢垂下，身體還在輕輕發抖。

手足無措，好想躲起來。

他張了張口，語無倫次，帶著小顫音，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突然身體一頓，打了一個嗝。

嚇的。

戚野抑制不住，低低地笑了。

不光不安慰他，竟然還笑了QAQ

池先聲睜大雙眼，滿目不可思議，緊接著，他又打了一個小小的嗝……

“你不許……嗝……”池先聲不想聽見戚野笑，可話未說完，打起了嗝，他帶著鼻音，奶聲奶氣的，都快哭出來了，戚野還在笑。

“嗯，我不嗝。”

戚野看著池先聲捂臉哼哼唧唧，一路打嗝，在懷裏磨磨蹭蹭。

他手臂往上提了提，像坐飛機，飛機忽然升高，池先聲額頭磕到他的下頜，立馬縮回去，突然打個嗝，池先聲身體又彈了過來，輕輕一撞。

戚野用下巴蹭開自己的外套，剛露出一小寸泛紅的額頭，和晶瑩有光的眼睛，忽然不見了。池先聲緊緊閉眼，手指揪著外套，使勁把自己埋在裏面，體溫迅速升高。

“有人……”池先聲舌頭打結，支支吾吾，目光迷離，他手指往外套裏面縮了縮，露出兩個指尖揪著，所以要……藏好……

戚野樂得全身發顫，好不容易繃住臉。池先聲悄咪咪轉過頭，臉往他胸前埋了埋，毫不知自己渾身發燙，醉酒似的，隔著一層單薄的衣服，恍若無物。

池先聲數到第749顆小星星的時候，戚野停住腳步，可以下飛機了。

他垂著頭，面無表情，早就想好了，等會兒一旦事情發展不對勁，管它什麽榆木腦袋大塊頭，拔腿就跑！百米沖刺，找個地方藏起來！

再次踩到地面感覺，忽然有些不真實，池先聲抿著唇，躲過戚野想要扶他一把的手，迅速退出十幾米遠。

一處天臺，二十層樓高，無人，空空蕩蕩，只有正中間安了幾個排風管。

池先聲沒放下戚野的外套，他把臉埋在裏面，僅露出一雙眼睛。他的腿還有些發軟，臉紅彤彤的，但只要吹一會兒風就好了。

“過來。”戚野身著黑色法蘭絨格子襯衫，背對他，勾起唇角，“從這裏向下俯視，景色很美。”

池先聲小步挪了過去，警惕地保持三步距離，他悶聲問：“不是要談一談嗎？”

“不談了。”戚野眉毛一側上挑，轉身輕笑，彎下腰，他漸漸湊近，聲音暗啞，“給我親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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