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總公司下，有專門負責藝人出行著裝的子公司，經營獨立設計服裝品牌。戚野到專店的時候，負責人把當季新品，已發布和未發布的時裝全部擺出。

近六點，天光微亮。

戚野耐著性子，兩指夾著手機來回摩挲，不時劃開，看一眼聊天界面。池先聲睡得早，估計前天晚上沒休息好，昨日下午一回到家，便賴到床上補覺。

睡前不看手機，這是個好習慣，戚野的目光掃過一排衣服，徑自點頭。與自己睡在一個房間，休息不好，這就有些問題。戚野的視線掃過又一排衣服，徑自搖頭。

“沒有您喜歡的款式嗎？”負責人站在一旁戰戰兢兢，他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滑落的汗。

戚野擺了擺手。說是麻煩，其實也好解決，睡一次不習慣，那就睡一百次，又或者一千次，一萬次……總能習慣。

“哎，你看這件。”表姐拿起一身窗簾布似的縐段燈籠袖連體衣，“這種絨面帶有光澤感的衣服絕對吸人眼球。”

“粉藍色？騷不騷？”戚野敬謝不敏。

“……沒你騷。”表姐小聲嘀咕，聳聳肩，再次拿起一件，“深紫色亮閃閃的開衫領，還有枝黑玫瑰刺繡。”

戚野瞥一眼，吐出兩個字，“艷俗。”

“黑白拼色短上衣，紅黃格子工裝褲？”

“眼瞎。”

“青灰色不規則條紋外套，抽象畫印花白襯衫，天藍色破洞牛仔褲，黑呢平頂小禮帽？”

“奇葩。”

“豹紋貂皮大衣，半透明妝花紗露肩襯衣，再搭一條修身西褲？”

“人妖？”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好麻煩。”表姐往沙發凳上一坐，

“不是說讓我幫忙參考嗎？你倒是接納啊！”

“你也不看看你挑的都是些什麽東西。”戚野一臉嫌棄，“尤其最後一件，我要是穿成那樣去，能討得了好？”

表姐瞬間坐直身體，表情認真：“你這是錯誤的想法，我給你分析一下。像這種乖巧懂事類型的男生，往往內心渴望突破自我，所以更會被特立獨行，狂野不羈的人吸引，最好一眼就能看出來，你跟別人不同……”

半個小時後，戚野換上他所謂“人妖”的衣服，渾身不自在，回到車裏。

“你確定沒問題？”他眉頭緊鎖，扯了扯有些向下滑的襯衣，入手輕薄如空，絲滑清涼，如果穿在池先聲身上，一定很好看。

“當然。”表姐答得中氣十足，正要上車，她望了望對街，收回邁進車廂的半條腿，“等一下，甜點店開門了，我去買點吃的墊墊肚子。”

“快去快回。”戚野待著無聊，滿心滿眼都是兩個小時後，見到池先聲的畫面，他打開手機，一遍遍翻看之前的聊天，眼中盛滿歡喜。

表姐拎一大兜甜點回來，坐在後車廂，吃得津津有味，一口三個奶油泡芙，三口一塊小蛋糕。

她癱在座椅上，口齒不清地嘆了聲，“大口吃東西的感覺太舒服了，就算被你這個倒黴表弟剝奪了睡懶覺的權利，也可以治愈~”

戚野懶得搭理，從後視鏡中覷了覷。

“怎麽？你也餓了嗎？”表姐面對危險毫無預知，她心滿意足地咬下一大口芒果千層，“我記得你不喜歡吃甜食呀。”

“是不喜歡。”戚野應了一聲，在酒店樓下停住車，突然發問，“今天早上你稱體重了嗎？”

“閉嘴！！”

表姐被一口奶油噎住，艱難地咽下，她有氣無力道：“你非要在我這麽開心的時候提起，你是魔鬼嗎？”

“不。”戚野微微一笑，轉過身，看準表姐身側手提袋中，藏在最裏面的一顆小巧精致的淺粉色馬卡龍球，他伸長手臂，快速撈起，拿在手中把玩，“我只是想要它。”

“我一直留到現在都不舍得吃！”表姐瞬間激動地吼出聲，表情猙獰可怕，湊上來就要搶。

“我有急用，趕時間，忙完了再給你買。”

“……你這是借花獻佛？”表姐有些喪氣。

“獻小祖宗。”

戚野打量著透明圓球包裝，頂端纏繞金色絲帶的馬卡龍，越看越喜歡。都能想象到池先聲捧在手裏，垂著眸子，先是觀察一會兒，確定無害，且無人察覺到他後，指尖挑開絲帶，小心翼翼地打開圓球，悄悄咬下一小口，之後他舒服地仰著頭，瞇起眼，像只初次嘗到貓薄荷的小奶貓。

趕走表姐，戚野給池先聲發條短信，他把馬卡龍球放在副駕駛座上，對照一縷早晨金晃晃的光線，拍下一張照片。

戚野點開聊天界面，猶豫了幾分鐘，沒發過去，他放下手機，看了眼靜靜躺在座椅上的馬卡龍球，驅車前往小區。

算是一個驚喜。

周末，一大早上，車流稀少。不到七點半，戚野抵達小區門口，他坐在車中，理理頭發，往上拽了拽襯衣，衣料間多重圖案密集盤織，繁而不亂，花紋配色多達二十種，金彩交匯，輝煌富麗。

好看是好看，花哨也是花哨，戚野攏住大衣，倒是很想套在池先聲身上。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下，能拖到膝蓋，當睡衣穿，正好款式輕薄。就是池先聲怕冷，得哄著來。

戚野拋除雜念，先前發的幾條短信都沒回，他又發了兩條，提個醒，美夢被吵醒可不能怪他，戚野毫無負擔地撥去電話。

幾秒後，傳來“嘟”地一聲，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

戚野一顆心吊了起來，想著下一秒，電話另一邊接通，就會出現池先聲的聲音。

第一句該說什麽……早上好？

不不不，太冷淡了，像新聞聯播主持人……早安？

可以，能體現他的體貼和關愛。那麽，下一句該講什麽……寶貝？心肝？小甜心？親愛的？……兒子他媽？

沒等他就糾結出到底該怎麽稱呼，電話便掛斷。戚野嘆了口氣，果然，還是小懶豬吧。

他撥去第二通，響了一聲，開始“嘟……嘟……嘟……”

總被吵醒了吧，戚野提起唇角，閉上眼。他仿佛看見池先聲往被窩裏縮了縮，來電鈴聲持續不斷，池先聲又往下縮了縮，直到腳碰到冰涼的床欄，冷得直哆嗦。池先聲快速收回腳，藏得嚴嚴實實，從被窩中探出一顆腦袋，摘下眼罩，揉了揉眼睛——

電話掛斷，無人接聽。

戚野的猜想也被打斷，他看了一眼時間，撥第三通。池先聲可能剛起床，還需要時間緩沖，等從夢中徹底清醒，之後，一步步走來，接他的電話，來到他身邊。

或許看了眼時間，池先聲正慌忙起床，腳踩在地上，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接起電話。

下一秒，下一秒，就在下一秒，電話會被接通。戚野聽著耳邊清晰、單調、空寂和重覆的忙音，直到又一次斷開，仍未接起。

將近八點，戚野再次發了一條短信提醒，十點開場只是昨天，

特殊原因，臨時變動，而非整個賽程都是這樣。

他轉過頭，俯視一動不動待在副駕駛座上的馬卡龍球，屈起手指，彈一下，馬卡龍晃了晃，滾動兩下，又掉回原位。

戚野突然想到什麽，拿起馬卡龍球看了一圈，他松口氣，依舊漂亮，沒有手指擦過留下的劃痕。

一個人，很無聊……戚野放低座椅，擡起頭，盯住車廂頂發呆，每兩秒，他看一下手機，沒有信息彈進來，沒有電話撥進來。

好吧……戚野垂下手臂，再等等。畢竟唐僧要取得真經，都要歷經九九八十一難，他這又算的了什麽。

小區感應門開合，戚野支撐著下巴，從車窗中望去。推嬰兒車的胖女人，拄拐杖的幹瘦老人，開藍皮車的快遞小哥……

戚野滑開手機，再次看了一眼只有他一個人自說自話的聊天界面，甩上車門，戚野徑直走向小區感應門，正好剛有人使用門禁卡打開，尚未關閉。

“站住！”一聲怒吼，突然走出個保安，吧嗒一聲，按下開關板，感應門緩緩合攏。

“非本小區住戶不得隨意入內！”保安揚聲警告。

戚野強壓下滿腔火氣，扯了扯嘴角，“我找人。”

“打電話讓他下來接你！”

“他手機不在身邊，我聯系不上，不信的話，你跟我一起進去。”

“工作時間，不能離崗。”保安油鹽不進，隔著感應門，堵死了他全部的可能性。

卡在七點五十五，戚野給嚴格打電話，比賽延後。

“哪來那麽多原因，你是十萬個為什麽？”扔下這句話，戚野掛斷電話。

幾分鐘時間，沒有新的電話撥進來，無一條短信彈出。

等下，可以吃一頓早餐加午餐，戚野又發去幾條短信，百無聊賴地想著吃什麽。

和一個馬卡龍球作伴，十分枯燥，思緒飄散間，戚野想起之前聽過的故事。

小明為小麗做一頓飯，小麗不吃，從此以後，小明再不做飯。

初聽故事，戚野一陣好笑，只覺小明矯情。

一頓飯而已，不吃就不吃，大不了進自己肚子，何必再不做飯。

現在想來，是害怕重蹈覆轍，害怕初時歡喜，只是一場空歡喜。

不過，他家的並非小麗，而是小池。

戚野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靠進椅背，他打了個哈欠，閉上眼，擺脫冗長時間，沈沈入睡。

他等待再次睜眼時，被池先聲的電話喚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