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

空調緩緩運轉，呼呼制熱，藍色指示燈常亮。

池先聲躺在床上，蜷起雙腿，他沁出一層汗，身上蓋著羽絨被，潮濕而厚重。

“今早，我在網上查金零杯初賽結果。”池歌側過身，在杯中沖開感冒沖劑，“猜猜，分數多少？”

“8分以上。”

停了半晌，池先聲給出回答，他腦袋發沈，思緒亂成一團，需要努力辨別每個字的意思，連成一句話。

他四肢綿軟，有氣無力，半張臉捂在被子裏喘不過來。鼻息灑下，撞到被套時反彈，撲回臉上，池先聲整張臉到脖頸都是熱騰騰，紅撲撲的。

窗臺上放著手機，他手指慢慢挪到床邊，順著被子沿邊探出，擡起手臂去夠。

看一眼時間。

也一定會有重要的消息。

“生著病，少看電子產品。”池歌皺眉，抓住他碰到窗邊的手腕，塞回被子裏，

“先把藥喝了。”

枕頭墊在背後，軟乎乎的。池先聲裹著被子，晃了晃半幹半濕的頭發，陷進去一個坑。他垂下眼瞼，微微張口，舌尖發苦，略帶不正常的甜。

池先聲雙眼微睜，下意識舌尖舔了舔，又過幾秒，猛然反應過來，是比苦瓜還要難吃，如萬劍攢心的湯藥。

“喝完，聽話。”池歌一把捏住他的臉，小口小口灌了下去，表情非常滿意。

池歌觸碰到臉頰瞬間，池先聲冰得直打顫，發出幾聲鼻音，拽了拽池歌的袖口。他盯住天花板，眼前模糊，

生不如死地灌下毒湯。

“分。”池歌抽出紙巾，給癱在床上的池先聲擦了擦嘴，放緩聲音，他重覆評語，“樂感好，音樂表現力突出，所演奏作品有一定難度。背譜準確，演奏流暢，可見技巧掌握嫻熟，其自身水平。評審委員會一致建議47號選手去××省××市賽區參加決賽。”

“……早就知道了。”池先聲嘟囔，含塊白兔奶糖，口齒不清。

無論如何，必將入圍，因此才會參加比賽。

他鉆進被窩，啪地一聲砸在枕頭上，仰著頭，暖暖的，直泛迷糊，想睡覺。

池先聲仰面朝天，額間敷著冷毛巾，他雙手搭在軟軟的肚皮上，摸兩下，揪了揪睡衣的絨毛，只等池歌出房間，就悄悄去拿手機。

睡了一天，他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時間錯亂。

“對了。”池歌拿著替換的毛巾，背身走出房門，突然又返了回來。

池先聲嗖地收回手，一吸鼻子，頂著毛巾，下巴縮進被中。他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眼睫輕顫，手指藏在被子下，擰著床單，若無其事地說：“我不怕喝藥，下次不許餵我奶糖。”

“那正好。”池歌的手掌搭住桌沿，微微一笑，“家裏最後一顆奶糖在你嘴裏，我不必再出門買了。”

“……不行。”池先聲擡起下巴抵在被間，他大口呼吸著，神色緊張，“我不怕喝藥，你弟弟怕。”

池歌挑了挑眉，難得沒揭穿他，說出“我弟弟不就是你嗎？”這樣的話。

“這份合同我看過了。”池歌拿起放在桌面上訂成一沓的薄紙，“沒有漏洞和缺陷，待遇也還可以。你要去嗎？成為一名職業電競選手？”

池先聲點了點頭。

“值得慶祝，晚上想吃什麽？”池歌揚眉，一副看起來提出任何要求都會滿足的模樣。

“……可以吃小蛋糕嗎？”池先聲試探地問，再次探出腦袋，“要有火龍果果粒夾心那種。”

池歌頷首，轉身離去，聲音飄散在空中，“一碗小米粥，不加糖，我知道了。”

？？

池先聲瞬間睜大眼睛，目光迷茫，呆呆望向邁著小短腿走進房間一頭霧水的墩布。他手臂垂在床邊，

輕輕搖晃，垂著眼蔫蔫的。

洗手間傳來水聲，涓涓細流。過了一會兒，池歌擰動厚毛巾重重瀝幹，不甘心的水珠落回水面，發出滴答滴答聲。

池先聲單手捂住額頭，快速起身，伸長胳膊，夠到手機。不知在窗邊放了多久，機身冰涼，他放在肚子上，一點點過渡熱量。

溫暖了以後，他把毛巾遮在臉上，低著頭鉆進被窩裏，整個人藏進去。

周圍黑乎乎，池先聲臉上戴著面具，手機被蒙面人劫持了，兩眼一抹黑，不知道是誰。它的主人很聽話，現在還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與病魔抗爭，才沒有看手機。

池先聲按了一下開關，沒反應，他長按幾秒，開機動畫載入，電量剩餘三分之二。不記得什麽時候關了機，感冒中智商下降，池先聲敲了敲自己似乎裝著一噸小蛋糕的腦袋，沒有在意這些細節。

比賽時，手機靜了音，有消息不會響鈴，大大便宜了生病時不能看手機的池先聲，池歌無法發現。

池先聲拿在手中，任它劇烈掙紮震動，絕不松開。

18點37分。

清明節後，第三天。

手機桌面，軟件為數不多，右上角全部齊刷刷掛上小紅點，數字不約而同，一律99。

池先聲咬緊下唇，憑空消失的第二天傍晚，自知事出有因，一句解釋便可化解，卻無端慌神。

博客、論壇和聊天軟件消息雜，他點開未接電話，幾頁刷下，一通池歌的未接，兩三通來自隊長，餘下，全是戚野。

有短信彈進，屏幕上方一閃而過。

【我最後問一次，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來自戚野。

池先聲的腦袋裏燒成一團漿糊，見字，心裏一沈，驟然清醒。隨之而來的是身體控制不住地輕顫，他想起被遺忘的事。

昏睡而度的昨日，正是絕地求生海選賽第二天。

猶如墜入深海，冰涼的黑色海水四面八方漫延開來，纏上腳踝，升至脖頸，蓋過發絲。他失去支撐，觸碰到的都是柔軟而無盡的水，經過之處空空蕩蕩，無邊無際，黑暗濃厚，不見一星半點光亮，他徑自下沈，對自己無能為力。

池先聲閉上眼，手掌貼住胸口，心臟跳動一下又一下，安靜，緩慢，只有他一人知道。

手機不再震動。

半晌，池先聲睜開眼，再度拿起手機，從第一條開始看。

前天傍晚7點34分。

【衣服都淋濕了，進門快換。有沒有姜湯喝一杯，我註意到小區對面有家商店，也賣蔬菜。沒有就下樓買，別偷懶，雨勢小也記得撐傘，明天還在這裏等你，我走了。】

池先聲眨了眨眼。當時，他和九只小黃鴨，一對藍、粉色大烏龜，趴在救生圈上的小松鼠，還有會游泳的小豬，以及墩布，一起在泡澡。

前天夜晚10點51分。

【睡了嗎？沒睡快去睡，睡了的話我這就去夢中跟你會合】

之後，他換上睡衣，給墩布和自己吹幹凈毛。家裏沒人，靜悄悄的，池先聲打開電視，看了一會兒，肚子餓，不想動手做飯，不想飯後收拾，他只是一條鹹魚。

和墩布達成共識，墩布兩手抱著滿滿的小零食，回到沙發上，墩布一邊看哆啦A夢，一邊吸酸酸乳吃海苔，深覺再有半顆西瓜會更好。

之後……之後……池先聲被池歌叫醒。

昨天。

【醒了嗎？醒了就再去補個覺，還早】

【七點半了，可以起床了】

【本人非常願意提供叫醒服務】

【乖，接電話】

【我保證，絕對沒有騷擾的意思，只是想單純地喚醒你】

【小豬，你是不是還沒醒】

【龍輦已到小區門口，小野子恭臨聖駕】

【回一下】

【比賽八點開始，今天可不會再因為設備原因，往後推】

【門口站崗的保安太冷血了。就是那個光頭的，特瘦，像猴子的人，他阻止我進去見我的小豬豬】

【聽說因設備二次故障，今天這場海選賽推遲兩個小時，十點開始】

【安心睡吧，唉……睡飽覺的小豬才會長肉】

【出欄吧，讓我稱稱你今天長了幾斤幾兩】

【你說你在我身邊怎麽就不這麽能睡？一個人睡沒意思，下次帶上我】

【設備還沒修好，比賽推遲到下午三點。看見了別急，先給我回個電話】

【行吧，主辦方垃圾，比賽推遲到下午七點】

【我現在特別懷念那一夜拍你的手感】

【今天博客夠熱鬧，你登上去好幾次，連去star的鬼話都傳出來了，笑死我】

【你要去star？】

【為什麽？我想知道原因】

【看見回覆】

【吱聲】

【拉黑？】

【即便和我的關系變成現在這樣，也沒改變過想法嗎？】

【我做不出死纏爛打的舉動，給個準話】

【是與不是，回幾個字就行】

【你早就認出我了吧】

今天。

……

【非要讓我對你失望？】

……

眼前忽然大亮，他渾身發冷，安靜地躺在床上。

“……蒙頭睡覺改不過來。”池歌壓低聲音念叨，隨手掀起被子，臉色微沈，“不是說過了，生病不要看手機。”

池先聲一聲不吭，任池歌拿起臉上的毛巾，擦拭細汗。

“喝碗粥，乖乖睡一覺，明天就好了，下周末的決賽也不會耽誤。”

“……可是。”池先聲低著頭，放輕聲音，自言自語，“我錯過了海選賽……”

“昨天嗎？”池歌放下粥，伸手去拿他手機，“誰都會生病，很正常，錯過還有下次。”

“是生病也要去參加的比賽。”

池先聲緊緊握住手機，不松手，“有很重要的事，我想打一個電話。”

第二通，電話接通了。池先聲拿著手機，貼在耳朵，臉上燒得有多熱，指尖有多涼。

他低下頭，盯著被罩上的黑色小星球印花，張了張口，啞著聲音說：“我昨天——”

池先聲不知道如何解釋去star的行為，重生前就在star，潛意識中，便認定star，除此之外，無處可去，這種想法根深蒂固。

像回家的路，他每天走，長此以往，養成習慣。不曾修路，便不會換條道回家。

“昨天，比賽正常舉行。”戚野的聲音毫無起伏，“遲到，按棄賽處理。”

作者有話要說：

先生的幸福生活就要開始，小奶音即將上線

-感謝在2019-11-2923:28:53~2019-12-0113:42:2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深水魚雷的小天使：一葉1個；

感謝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褲衩衩喲1個；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不是竹葉青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西7個；第八十八號、唐鯉湯裏沒有糖、一葉、藍栗、lelouch、一顆沈默的橘子樹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唐鯉湯裏沒有糖26瓶；後5瓶；阿玖、yy筆錄3瓶；影白藍2瓶；漾漾泛舟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