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身

下午三點。

“快下雨了。”戚野拉開紫檀色紗簾，擡起眼皮，瞄了一眼，“我開車送你回去。”

窗外陰沈，灰撲撲，襯得黛綠的蒼葉幾分寂寥。

“不了，我暈車。”池先聲彎腰換好鞋子，披上外套，“樓下不遠處就是公交站牌。”

“那……再見？”

“……不。”池先聲拉上鎖頭，提到下頜位置，微微垂著視線，看向一邊，“陪我下電梯。”

戚野的笑溢出薄唇，毫不遮掩，“我突然想起一部電影，片名就叫《電梯》，講的是一個……”

沒等他說完，池先聲目不斜視，快步出了門，緊緊閉著唇，渾身發冷，一點都不想知道他講的是什麽。

戚野過完了嘴癮，在電梯裏還算老實，一直送到公交站牌。

等候人多，兩人隔得遠遠的，站在最後面。池先聲餘光瞅了一眼戚野站在眾人中，高出一大截，頗像面旗幟，便安心站在一旁，他的身高才是正常水準。

車來了，池先聲跟戚野道了別，正跨步上車，身後緊貼著一個人，也跟了上來。

“等等，你不是該回家了嗎？”池先聲扶著欄桿，不可思議地看向身後。

“嗯。”

戚野點了點頭，端著一副正八經兒的模樣，慢悠悠掏出公交卡，上面還貼著十分騷氣的黑色水晶卡貼，他往感應器上刷了一下，對池先聲勾唇，“旅途愉快。”

之後在司機和乘客詫異的目光中，戚野轉身下了車。

池先聲默默把掏出一半的十元紙幣塞回褲兜，在乘客擁擠中，一點點挪到後車廂。

車道擠滿了人，兩邊座位高，耳邊盡是碎語閑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爺爺還戴著黑色圓頂氈帽。他轉開視線，沒能看見戚野下車後，是留在原地，望向車窗，還是返身回家。

過了一站，他松開扶手，伸長手臂，握住拉手吊環，側過頭，看向未被遮擋的玻璃窗外。

剛轉過一個街角，手機響了。

池先聲把手機貼近耳邊，壓低聲音，雜亂人聲中不知是否清晰，“戚野？”

“是我，你忘了一個東西。”

戚野歪著腦袋，夾住肩膀中間的手機，站在酒櫃旁，眼前赫然擺著star賄賂的證據，一瓶爛腌菜。

“……我在這站下車，現在回去取，你方便嗎？”

“不急。”專門留下的，取什麽取啊。

戚野從袋子裏取出玻璃罐，拎在手中，轉了一圈，他微微瞇起眼睛，仔細打量，“我明天路過你家，正好捎過去。”約出來見個面，

然後……

“不麻煩麽？”

“嗯。”戚野的聲音低沈而堅定，“不麻煩。”

“那……謝謝了。”

池先聲掛斷電話，捏在手中，微仰著頭想了想，還是有些奇怪。即使一時匆忙，忘記了，就憑他有一丁點不對的苗頭，戚野都能發現的視力，還是最後一個出門的，怎麽想，那麽大的玻璃罐，都不太可能在眼前消失。

身側忽然亮起閃光燈，一個紮馬尾的女生慌忙放下手機，臉上發燙，視線觸碰到一瞬間，猛地低下頭，以手掩面，露出一小段後頸，紅得像只番茄。

池先聲淡淡地轉開視線，盯住車窗邊，一只不停蹦跶的小昆蟲。

剛才側面相對，拍不到全臉，更何況有一只手臂擋著，那麽，也就是從鼻尖到喉結的一段線條。

再有一點，他今天穿了日常裝，換做熟人，想要辨明真身，也不見得容易。一張照片，礙不上什麽事，考慮到一切潛在問題都不是問題後，池先聲便不再關註。

手機再次響起。

“我好奇心盛，沒忍住，吃了一塊蘿蔔幹。雖然還有滿滿一大瓶，看不出來，但我良心不安，就給你打來了這通電話。”戚野說，“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不會。”池先聲拉住吊環，指尖泛著涼意，互相碰撞，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只希望別全吃完，至少留上幾塊。

“那就好。”戚野似乎松了一口氣，又道，“幸好我提前幫你嘗了一塊，star愛吃酸口，特別酸，酸得我牙都疼了。”

重生前，餐桌上頓頓有隊長的最愛蘿蔔幹，酸甜適宜，酥脆爽快，對於戚野的話，池先聲抿了抿唇，半個字都不信，“你要不要去看看牙？”

“我的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牙。”戚野語氣認真，“這罐酸蘿蔔太酸了，肯定不合你的口味。所以，為你著想，我在它原有的基礎上，做出改良，加入了一些秘制配料。”

池先聲現在只希望他口中的‘原有的基礎’，不是指玻璃罐。

“需要我道謝嗎？”

“不必客氣。”戚野愉快地掛斷電話。

雨水淅淅瀝瀝，打在車窗上，池先聲註視雨水一滴一滴滑落，眼前模糊，漸漸出了神。一罐蘿蔔幹，重生前常吃的食物，不變的味道，多少能勾起幾絲念想，但也不是那麽重要，他緩慢地舒了一口氣，戚野又不能每次都攔住，以後還有機會。

手機再次響起來電鈴聲，又是戚野。十分鐘內接了三通，池先聲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手，不移到黑名單上。

接通瞬間，戚野的聲音傳過來，急促，透著點緊張，“五天前你是不是轉發過一條消息？”

“應該有，你慢慢說。”

戚野直接揭穿馬甲，池先聲措手不及，但也只是眨眼間，眼前越慌亂，他越發冷靜，腦中高速運轉。

除了上午，和直播時關聯賬號這兩次，他幾天沒登過博客，一瞬間想到了五天前，也就是戚野退役那天，安撫小奶音同時，他轉發過一條滿是戚野風格的澄清言論，與旁人相反，保有支持態度，盡管下一秒，原內容已被刪除。

“論壇熱帖，已經翻了十一頁。標題是×站主播三也，原是掛逼家族成員之一。”

“沒事。”池先聲不動聲色，“往多說，游戲發布也才一周，見過我的操作，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人會認為是開掛，這是正常思維。”

他安靜聽著電話另一邊輕微的呼吸聲傳入耳中，彼此沈默，過了有一會兒，忽然問：“你看了嗎？”

“……什麽？前面的截圖都抽沒了。”戚野怔了一下，反應過來，“我剛打開論壇，就看見這個帖子，想告訴你。”

“別再往下翻了。”池先聲揉了揉額角，有點頭疼，“關掉手機，別去看它，別想，一群鍵盤黨而已，妨礙不了什麽的。”

與此同時，戚野屏幕上緩緩轉動的小圓圈，從加載中變成了一張模糊到變形的截圖。

#此言論已被原作者刪除#，後面跟著幾個字，方方正正，使他一瞬間想到池先聲，也忽然不認識因此被眾人指責為與開掛者同流合汙的幾個字。

——我始終相信戚野。

池先聲說完那句話，就掛了電話。戚野看到他轉發的內容之後，會做出什麽反應，產生什麽想法，池先聲大概都能想得到。

無非是因他受到連累，滿心自責，懊悔不已。池先聲低下頭，擡起衣袖捂住口鼻。

雨天，窗戶緊閉，新鮮空氣被拒在車廂外，無法流通，車內的味道數不清，全部混雜在一起，有酒臭、魚腥、焦油、劣質香水還有食物的味道。

車內待著時間越長，池先聲越是胃液翻湧，湧上一股股惡心嘔吐感。他面色蒼白，咬著下唇，緊緊抓住拉手，自腳下，似乎升起一團黑霧，把他裹在其中，只他一人。

可當初，他只是信任戚野，並不想要其它覆雜的情緒。

公交車停下，不知哪一站，又緩緩開動，經過很多站，不知其數，意識模糊間，肩膀被人推搡，池先聲猛地睜開眼，還有一站地，便是終點站。

過了兩站，頂著雨，他回到家。頭發濕透了，卡其褲黏在身上，內衫未沾雨水，卻是涼的，整個身體都被冷意穿透了。

他推開門，池哥正坐在沙發上，看一本書，指腹輕撚紙張，擡頭見他，滿是驚訝，當即放下書，摘掉眼鏡。

池先聲企圖彎起唇角，回以一笑。努力半天，表情都不配合，張了張嘴，也沒有想要說的話，他只好放棄，帶著一身黏人的雨水，去了浴室。

“中午，沈教授來了。”池歌熱好牛奶，倒了一杯，放在他手邊，“協議書簽了。”

池先聲裹了一層軟乎乎的毛毯，盤腿坐在沙發上，仍覺墜入冰窖，抿了一口牛奶，點了點頭，除此之外，再無表示。

“她問，你辦理了休學，這時候回國，是想做什麽。”一下午時間，池歌和墩布已深刻交流過感情，一瓣又一瓣橘子餵得正歡，“我沒回答，總之，是你喜歡做的事。現在呢？”

池先聲從一坨毛毯中伸出胳膊，戳了戳池歌的手臂，手心向上，在墩布有些發楞的視線中，接過另一半橘子，一瓣一瓣掰開，擺在桌上，排列放好，慢吞吞吃了起來。

之後他喝下一口橘子味牛奶，坐在沙發上，把幾粒橘子籽扔進擺在廚房墻角的小垃圾桶裏，裹著一團毛毯，挪到池歌身邊，回答說：“現在被我吃掉了。”

池歌單手撐著側臉笑了，拿起空杯，起身去廚房，盛剩下的溫熱牛奶。

墩布邁著小短腿，一顛兒一顛兒地跳過來，自動躺下，露出肚皮。池先聲的手指觸上瞬間，涼得它一秒翻身站起，護住小肚皮。

池先聲提了提唇角，目光在一片黑的手機上停留，半晌，按了下電源鍵，屏幕上彈出一條熱點推送。

[三也開掛實錘！老司機帶你細看那些破綻百出的一瞬間]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歡迎來到星際時代，請形容對方信息素的味道~

先生：深山老林裏的山野味

戚野：幼年回憶中的奶糖味

先生：？

戚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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