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野

踩椅子拿手套。

這種事，池先聲斷然不會做，哪怕無人可見。他靈魂深處棲息巨人，意志堅定，身形如山，恕難向軟弱的身體屈服。

脫下拖鞋，池先聲穿著羊毛襪，踩在地板上，七次跳起，拿到一只防燙手套，第十四次跳起，借助烤肉夾，得到一雙手套。

“非常完美的一場操作，是不是，墩布？”

墩布原地轉圈，對自己的尾巴產生疑問，猛地一扭腰，咬一嘴毛。聞言，眼睛黑亮，楞楞地瞅來，顯然也是這樣想。

兩份披薩放進烤箱，池先聲取出一罐牛奶，邊喝，邊回房間。

幾分鐘功夫，群聊新消息99＋。

【奶茶味奶茶：我直播都快兩個月了！！！每天不少於8小時，但！是！觀看人數還是個位數，傷心到哭出聲qaqqqqq】

【不吃醋：正常情況，想我去年6月份開始直播，到現在近一年，依舊透心涼，粉絲數還在20上下晃悠，有沒有被安慰到：)】

【心仁111：許願，今年聖誕節前，如果我的粉絲數量破100，月入過千，上一次首頁，滿足其中任何一條，我就給群內的人挨個發紅包，不少於100！】

【冰鎮西瓜皮：@奶茶味奶茶，不哭不哭，多找找原因，可以調整一下直播時間，更換內容，或者起一個驚為天人的標題，又或者封面。】

【單慕：來，我們群有一個現成的栗子，游戲區，某新人主播，直播總時長＜1天，游戲發布＜7天，標題為游戲名＋國服第一】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這位天才是誰啊】

【xswl＋1】

【噗噗噗噗＋2】

【紅紅火火＋3】

【恍恍惚惚＋4】

群內共16人。單慕用代稱，想必沒有要脫他馬甲的打算，這時候退群，便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何況，這個群看起來也沒那麽差。

打消退出的念頭，池先更改群名片，混入其中。避免不合群，產生違和感，緊隨其後，他面無表情地發了一句：

【hhhhh＋身份證號】

門鈴聲響起。

池先聲隨眾人許願，完美扮演一個初出茅廬的小萌新，對於戚野當時的心情，他稍有理解，轉念又唾棄自己，近墨者黑。

下了聊天，開門，助理一手拿快遞箱，一手拎餐盒，笑容滿面。

墩布止住叫聲，腳邊打轉。池先聲接過他手中的東西，“披薩已經熱好了，來罐美年達嗎？”

“你太了解我了！要葡萄味。”助理彎腰，換上拖鞋，語氣略帶遲疑，“房子真的不租了嗎？”

“也不是不租。”池先聲委婉回答，當時走得匆忙，不願來池歌家，沒有住處，助理幫了大忙。

即使不曾簽租房協議，租金付了，沒有住兩天就退的道理，承一番好意，也斷然不能用完就扔。

他從冰箱裏取出汽水，披薩放到桌中，“雖然晚上不去住，但哪天路過，還可以歇腳的，只是跟你說一聲，感覺更好些。”

“這樣啊，我還以為是發生了什麽事。”助理盛出奶油蘑菇湯，坐在一邊，撓了撓頭。

池先聲沒接話，助理的直覺很準，但他不會說出是什麽事，不枉認識一場，就當還戚野一片清靜。

助理也沒太糾結，大口灌下汽水，戴上一次性手套，邊吃邊說：

“這段時間不是公司事少麽，難得輕松幾天，再加上昨天下午，突然間你就要搬走。昨晚，我跟朋友出去玩，就近，回了趟方家營，想找隔壁的老大爺喝點小酒，順便問問，看最近是不是出什麽事了，你也知道，方家營一向亂得很。”

應該問不出來，別說老大爺，就連老大媽，他都沒見著一個。池先聲掰開水果披薩，吃一口，餵墩布一口，心不在焉地聽著。

“當時大概……淩晨兩三點左右吧，一玩起來就容易忘記時間，尤其是我這種壓力山大的上班族。”

池先聲點了點頭，扯出幾張餐巾紙，給他遞去，希望這是一個不影響進餐的溫馨小故事。

“多謝。”助理情緒有些亢奮，緩了緩，擦拭流到下巴上的汽水，“老大爺在那一帶住了挺多年，據說是在那個院子裏長大的。牙沒剩下幾顆，啥都不愛，就喜歡喝點小酒。老年人覺少，晚上也是睡不著，我在時，隔三差五跟他喝幾盅。”

池先聲一言不發，微側眼眸，安靜聆聽。住在隔壁，戚野應該講過，倒是有位撿過棄嬰，精神不大正常的老大爺，難說是不是同一個。

“其實老大爺挺可憐的，子女在外地，一年裏頭回來不過三次，回來這三次，老大爺還不給開門，慪著氣呢。”助理講起來滔滔不絕，已經偏得沒影了，“實在是昨晚發生的事不同以往，震懾人心，我得好好鋪墊一下，不能這麽簡單，一言道盡，不過你放心，我馬上就告訴你。”

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抿著唇，放下牛奶杯，思及此，再次回到小院，能讓助理震驚的事，除了……

“我遇見戚野。”

助理塞進最後一口披薩餅，灌下汽水，打了一個飽嗝，神情嚴肅，““你要相信我，我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我相信你，請說下去。”

面前的食物很美味，沒動幾口，池先聲已經吃不下了，胃裏脹，整個身體都不對勁，像溢滿某種無名的東西，或者是情緒。

昨晚臨睡前，衣兜裏掉出一小袋糯米糍，拿在手中又軟又黏，當時也像現在。

“院子黑燈瞎火，我差點絆倒在樓梯上，但是，借著手機的光，我還是認出來了。粉過這麽多年，不是三言兩句能說得清。”助理不茍言笑，“戚野坐在拐角，路經三樓的臺階上。”

“當時嚇得我腿都有點軟，你能不能體會，那種一擡眼，身前出現一個人的感覺，還是心心念念的那個，簡直驚嚇。不過不重要，當你經歷，自然懂了。”

池先聲一點都不好奇是什麽樣的感覺，只想知道，戚野為什麽要坐在那裏，他捏緊杯壁，垂下眼，擋住眸底翻湧的異樣情狀。

“我現在都有些驚訝，第一反應居然不是扔兩雞蛋，只想掉頭就走，絕不是我膽子小。”助理垮下肩，自嘲地笑笑，“其實也沒發生什麽，一句話都沒說，這就是粉絲和明星間的現實，關於JFY，無論我說過多少或好或壞的話，有多了解，他們都是不認識我的。”

“也說不定，戚野聽誰提起，否則不會剛好出現。”池先聲又想起昨天，戚野介紹住在出租屋的職員，臉上展現出的那種無奈，“可能是為了不打擾粉絲的生活。”

只好如此安慰自己，助理點了點頭，跟他一起收拾餐桌，離開前，提著廚房垃圾袋，緩慢說出這段話：

“他看了我一眼，手上捏著一個空汽水罐，就下了樓。經過我身邊，樓道狹窄，肩膀沒擦過一下，很快離開了·。要不是差點摔倒，手臂磕過扶手，留下一塊青記，我都懷疑這是一場夢。”

“那就當做是一場夢好了。”池先聲低頭沈思，少頃回答。

“只能這樣了。”助理苦笑，“那麽，再見。”

“再見。”

池先聲和墩布一起送助理到電梯口，之後回返。他坐在沙發上，先是放松脖子，之後是後背，腰，一點點卸下力氣，半躺進柔軟的靠背中。

午後，陽光灑進窗臺，明亮而刺眼，一瞬間，浮空的細微灰塵都格外美好。

池先聲盯著手機，屏幕顯示出和小奶音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幾天前，講完睡前故事，小奶音表示出驚天地泣鬼神的怨氣。

他一向不善言辭，這種情況，更是無力應對。聊天框輸入一行字，如老年人的速度，之後飛快刪去。

問，在嗎？

——不太好，不在的話就尷尬了，如果在，後面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接不下去。

說，有一個新的睡前故事，聽嗎？

——他哪裏會講什麽睡前故事，都是胡編亂造，漏洞百出……而且，之前好像答應說，下一個夜晚講後續，那麽，下一個夜晚，他在做什麽——和池歌徹夜長談。

池先聲抓了抓頭發，癱倒在沙發上，目光飄渺，正對墩布在地上化成一張狗餅，曬日光浴。

“要不然。”他靈光乍現，身體前傾，“墩布，你來叫幾聲？就是……感覺很傷人，都沒心情陪你玩了……”

五分鐘後，發去一條語音，長達20秒，飽含墩布充滿陽光的叫聲。

十分鐘後，望著天花板，手機一動不動，他面無表情地僵在沙發上，懷疑自己回來時，腦子落在門外。

暫時不管了，從行李箱中取出STAR手機殼，池先聲拆開快遞，手機裝在盒子中，旁邊是一條嶄新的充電線。

開機，他輸入密碼，熟悉的壁紙，擠滿紅色省略號。

池先聲點開近期熱點話題。

[原JFY電子競技俱樂部PUBG分部選手，戚野（ID：QY）轉會至STAR電競俱樂部。擔任隊長職位，助力世界邀請賽，開戰在即，能否奪冠，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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