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兜

戚野走近，身體微微前傾，端詳片刻，嘆了一聲，“裸色不好看，顯臟，還老氣，遠看就跟指甲掉了一樣，使人忍不住浮想聯翩，不知遭受了什麽虐刑。”

搖椅漸漸定住，老板睜大眼珠，半張著嘴喘粗氣，吹起前額幾綹空氣劉海。

“但是，塗在你的指甲上就很好看。”戚野若無其事，然而語氣認真，“氣質飽滿，內斂，性感又知性，無意間襯亮了幾分膚色。”

老板秒變臉色，笑得收不住，一個後仰躺回搖椅，胖乎乎的小黑手虛掩著唇，“哪有啊，你這身衣服也不錯嘛，褲子我爸有一條，上衣和我爺爺的一模一樣。雖然是中老年人款，但穿在你身上，就明顯能感覺到迷人的覆古情懷。”

“有眼光，不愧是紅紅。”

池先聲沈默聽著他們一波有來有往的互吹，墻壁貼營業執照副本，視線遠遠探去。

法定負責人，洪宏鴻。

盡管如此，雖有奇怪，他還是迷一樣地相信直覺，戚野順口就來的稱呼是小學課本中的小紅，而非宏鴻。

重生前，受大批吃瓜群眾艾特，池先聲無意看過論壇帖，標題為《細數那些年戚阿爸對圈內人的愛稱》，今日，大抵也是受此影響。

並行排列的貨架，地面一盆煮玉米，冰箱上兩個水果箱，沒有水果，雜亂堆滿小號快遞盒。

他繞到最裏面，角落處，一個超大號快遞箱豎墻而立，正面貼提示語，[易碎物品，小心輕放]，旁邊記號筆寫就三個大字，池先聲，以及手機收到的取件碼。

快遞箱大，沒有交通工具，只能抱回去。看著上面的一層灰土，他眉間擠出細痕，緊緊閉著嘴，手臂擡了擡，又放下。

伸出一指輕輕觸上，稍有晦澀，指腹抹下一片灰白色齏粉，池先聲最後半點一路抱回家的念頭消失。

蹲在快遞箱前，微微仰起脖頸，扣上衣領處的外套扣子，袖口挽到臂彎，外賣盒掛上手腕，他做好全身弄得臟兮兮的準備，沈下心，距離胸前三寸，手掌托住箱底，用力抱起。

回頭，手中一空。

“可算是結束深情對望了。”戚野靠在他身後的貨架上，一臂托起快遞箱，搭在肩膀上，神色如常，眼睛笑著，“細皮嫩肉的，小身體受得了嗎？”

池先聲保持雙手舉起的姿勢，看著戚野，眼睛微怔，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沒反應過來。

“走吧。”扛著快遞箱，戚野大步邁出便利店，“紅兒明天見！”

“好——哎？”老板擡起眼，看個瀟灑背影，楞了，“你拿的什麽東西？是來取快遞的？沒搞錯吧？”

“……沒錯，是我的。”池先聲快速翻出取件信息，遞給老板看。

他低下頭，盯住櫃臺裏的煙，快餐盒晃晃悠悠，懸掛腕間，另一側手臂自然垂落褲側。池先聲張開少許蜷縮的手指，輕輕劃過透明空氣，無意識地偏過臉望向玻璃門外。

戚野沒走遠，側面相對，微微垂首，身體緊繃，脖頸與肩膀與上臂勾勒出一道完美的肌肉線條，此時他支起手肘，單手撐住快遞箱，仿佛並非快遞箱，而是杠鈴，完美cos健美先生硬照。

“這麽騷氣的戚野好久沒出現過了。”老板感嘆。

如果粉絲尚未脫離粉籍，此刻大概要嗷嗷叫了吧。並且，不是好久沒出現，而是一直沒看到，在老板不知道時，戚野的本性從未停止過釋放給身邊人。

池先聲面無表情地想，隨後收起手機，走出便利店。

“我拿得動。”

他語氣認真，跟在戚野身邊，往回走。

“是嗎？”

戚野擡起眸子，閑閑地問，

“嗯。”

池先聲用力點了點頭。

“真的拿得動？”

“真的。”

“不會被壓趴下嗎？”

“不會。”

“力氣這麽大啊，能一路抱回家？”

“嗯，能抱回家。”

“可萬一被壓得以後長不高該怎麽辦？”

戚野想了想後開口，視線盯著路邊，突然低低地“啊”了一聲，手臂擋在他面前，指去，“你看，就像他那樣，是不是很可怕？小矮子。”

“……”

藍上衣男人目測年齡30歲左右，有點胖，肚子圓滾滾的，大粗腿，此時雙手負背，蕩悠一個綠色塑料袋，慢慢地走著。池先聲回頭看了戚野一眼，又轉過去，確實不如戚野高，好像和他身量相似……

“嗯？”

壓下戚野擋在面前的手臂，池先聲揉了揉鼻尖，悶悶地答一句，“還好吧。”

“什麽還好？是指你的身高？”戚野嘴癢，非要挑逗兩句，“現在人普遍長得高，等你有了女朋友就不會這麽想了。對方再蹬上高跟鞋，接吻時，豈不是還要先麻煩人家彎腰，低下頭？”

玻璃門映出身側人沒被遮擋的臉，池先聲緊緊閉著唇，偏過頭，無意識地摩挲指尖。時間流逝緩慢，還要走過很長一段路才會到家。

他快步走到前面，腦海中，戚野最後那句話像彈幕，自動變紅，成片刷過。衣兜鼓鼓的，露出一小截草莓味棒棒糖的紙棒，他擡手懟了進去，捏緊手中的打包袋，咬住下唇，扭頭看戚野，“我不喜歡個子高的人，更不會和比我高的人在一起！”

“這個要求太苛刻，一看就不了解當前婚戀市場，一定不討溫淑華女士喜歡……”戚野在身後自言自語。

池先聲捏了捏軟化的雪糍，有點懷念重生前，那個相比之下竟有些沈默寡言的戚野。

“比你矮的真不好找，就算有，也是矮矬窮那類。”戚野跟他的身高杠上了，越說越起勁，“不信打個賭，要是對方比你矮，我就——”

池先聲停下腳步，好整以暇地望去，“就什麽？”

“我就喊你三聲爸爸。”戚野扯起唇角，“反之，給我碰一碰你的耳朵。”

“不賭。”

池先聲一秒都沒猶豫，直接拒絕，碰耳朵算什麽賭註。

重生後，身體恢覆，視力變好了，聽覺變好了，耳朵似乎格外敏感，半點風吹草動都能捕捉到，平日裏，他自己都盡量不去碰。

身側，戚野視線中充滿侵略性，仍緊緊盯著，池先聲毫不懷疑，一言不合，戚野就會徑自伸手揪住。

他退開兩步，微微垂下頭，反手捏住邊緣，突然戴上帽兜，藏起兩只私自發燙的耳朵。

戚野楞了一下，薄唇微動，嘴角漸漸上挑，胸腔悶悶的震響，一開口，憋不住笑了出來，聲音越來越大，不知收斂。

耳邊的笑聲放縱恣肆，池先聲身體愈發緊繃，深呼吸幾次，他邁開腿，面無表情，平靜地往前走，恨不得趕快離得遠遠的，找個地方躲進去。

忽然帽兜被戳了戳，戚野笑後，嗓子有些發啞，“摘掉，我不碰。”

池先聲一聲不吭，雙手緊抓帽兜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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