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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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默雲徽踏上花道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回頭了。在兩側無數或善意或惡意的目光中,他慢慢地走過這看起來只有幾步的路程,站在聚光燈下,感覺比當年考大學的時候還要緊張,連手心都沁出了一層滑膩膩的薄汗,險些連捧花都要抓不住。

意琦行上前兩步接過了他的手,被他手心的冷汗驚了一下,悄悄握了握示意他別緊張,然後把他帶到臺前。

意琦行不喜歡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所以當初彩排時就將本來設計好的各種起哄游戲環節都刪了,只保留了最後一步。親屬致完詞,便是司儀問出那老掉牙的“你願不願意”。這些環節都在彩排的時候演習過無數遍。

禮儀小姐送上了?盛著戒指的托盤,司儀示意他們交換。這戒指還是他倆自己去挑的,顧及意琦行的工作性質,就選了一款沒什麽特殊設計的鉑金對戒。默雲徽拿起其中一枚才發現戒指內圈不知道什麽時候竟刻上了字,是他們名字的縮寫。

默雲徽擡眼去看,意琦行臉上的表情在宴會廳燈光柔和下?倒還顯出了幾分笑意。他把戒指推到意琦行的手指根,就聽見臺上司儀激動地喊了一句“現在,你們可以吻對方了!”

默雲徽腦子轟地一聲炸開了。他居然把這茬忘了!怎麽辦怎麽辦,如今騎虎難下他根本不可能就這麽撂挑子走人!不,冷靜一下,說不定意琦行也不樂意?他這麽有原則的人應該不會把假結婚演到這一步吧,協議上說好的互不侵犯呢!

他還懵著的時候,意琦行已經扳過了他的身體,把手放在他臉側借著一點遮擋迅速說了聲?“抱歉”,這聲音輕到只有他們倆能聽見,然後下一秒默雲徽就感覺到了唇上屬於另一個人的觸感。

意琦行的眉眼瞬間在面前?變得無比清晰,呼吸一滯,頓時親吻的細節在腦海中被放大了無數倍,他感覺唇齒間嘗到了一點冷冽的味道,像風雪刮過的平原。

默雲徽頓時驚醒,那是意琦行的信息素!

意識到這一點的他突然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意琦行也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擡起頭?奇怪地看著他。

“默雲徽?”意琦行感覺到手心下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默雲徽的臉色也一瞬間變了。他甚至來不及多說什麽,一把推開他就往臺側沖。

所有人都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了,整個宴會廳陷入了一片竊竊私語,連意琦行也少有的手足無措?。但他很快就恢覆了常態,奪過話筒盡量平靜地朝臺下說道:“抱歉,內子今天身體不舒服,讓各位擔心了。宴席可以開始了,稍陪。”

他把話筒丟回給司儀,示意他主持殘局,也顧不上身後亂糟糟的議論,追著默雲徽的方向去了。

默雲徽直感覺喉嚨都要撕裂了,胃裏仍然有一種惡心感源源不斷地上湧,卻嘔不出什麽東西。他幾乎要把整個腦袋都埋進洗手池裏,不停地用涼水漱著口也壓不下那股不屬於他的味道。

他從水池裏擡起頭,看著鏡子裏眼眶充血的自己,早晨精心打理的發型此時也落下了幾綹垂在額前。他用指尖捋了捋頭發,悲慘地想這個婚禮算是被自己搞砸了,意琦行應該很生氣吧。

7.

這世界分為三種人,alpha、beta和omega,每個人都有自己確定的身份,但默雲徽沒有。應該說,他曾經有過。

“師兄,分化成omega是不是很丟臉啊……”?

“嘁!照你這麽說,你師兄我豈不是也很丟臉?”?

“可為什麽偏偏是……我寧願當一個beta。”?

“默雲啊,你說人為什麽天生就要被分成幾種性別呢?明明可以簡單一點的,你就是你,我就是我。”?玉逍遙把掌心貼在他的發頂,借著這個動作將熱量傳遞。

“如果有人和你說,你應該怎麽樣,不應該是怎麽樣,你就和他講,‘滾蛋!’。只要你不被他們改變,你就永遠只是你自己,不是什麽omega或者beta,懂嗎?”

默雲徽慢慢滑坐在地上,蜷起雙腿把臉埋進了臂彎裏。那段記憶就像噩夢一樣抓著他不放,一個不留神就會鉆進他的大腦裏,盤踞生根。

那些看似天真年紀的孩子?,也可以是最純粹的惡。記憶裏全是一張張盤旋的笑臉,面目模糊,卻從喉嚨裏發出最尖銳的笑聲,似地獄的魔鬼,把他直直逼近一個角落。好像是一間廢棄的教室,呼吸間都是灰塵的味道,桌椅板凳淩亂地堆砌在門口,抵住了一次又一次夾雜著他聽不懂的怒罵的踹?門。

沒有人會來救他了,他會在無盡的恐懼中孤獨地死掉。後頸的腺體燒得他神志都不清,身子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在厚厚的灰塵裏倒下。

“嗚……”?好痛,好難受。他想哭,卻被體溫燒得連淚水都幹了。

默雲徽死死抓著自己的胳膊,幾乎要掐出血印來,冰涼的瓷磚透過布料傳過來,好像連?身體都凍僵了。夢境被撕裂開,一下子是這裏,一下子又是那裏,卻怎麽也醒不過來。他又變成了12歲時那個無助到絕望的默雲徽。

“默雲……默雲!默雲徽!”?

突然感覺到了一點溫度?,身體在慢慢恢覆知覺。視線緩緩重合的時候,映入眼中的是有人皺著眉在拍打他的臉頰讓他清醒。是誰?

“醒醒,默雲徽!”?意琦行把他從廁所的地上拉起來,蹲下身讓自己和他的視線齊平。

“意……意琦行?”?默雲徽覺得自己後腦勺一陣疼痛,連忙伸手摸了摸,好像是撞了一個包。

“你怎麽回事,我進來就看到你倒在地上。”?意琦行伸手把他拉起來,“先去換個衣服吧,頭上的傷口也上點藥。”

默雲徽安靜地坐在後臺?等著化妝師重新吹好頭發,意琦行站在一旁,看他整個人還處於沒回神的呆滯狀態。

“你……沒事吧?”?意琦行擔心以他現在的樣子還能不能堅持到宴席結束。

默雲徽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的鞋尖看:“對不起……”?

意琦行完全不想聽他說這些,除了讓自己更喪氣之外對於挽救局面沒有絲毫意義。“現在說對不起還太早。索性沒有耽擱太長時間,現在出去還來得及。”?說著他揚了揚下巴,示意化妝師給他重新上個妝,“把他這難看的臉色遮一遮,走出去像什麽樣子。”

默雲徽自知理虧,也不敢多說什麽,現在的他連頂嘴的精力都沒有,還不如省點力氣。

再出門,意琦行?便發現默雲徽若有若無地刻意和他保持了兩指距離。他想了想,莫不是剛才話說太重了。

8.

默雲徽不知道意琦行是怎麽善後的,他們再回來敬酒時大家便心照不宣地沒人提起?這件事了。只不過一留衣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也不知道他是腦補出了個什麽結果。

敬到一半,意琦行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手中本來就沒什麽度數的果酒換成了服務員遞上的飲料。默雲徽不解地看他,意琦行沒說什麽,只眼神示意跟在他身後。

下一桌人站起來的時候默雲徽在其中見到了朝天驕,便猜到這桌坐的大概都是他們家的人。

這時突然有個男人站出來,語帶三分譏誚地說:“恭喜啊小七,不聲不響地也結了婚。我說當初家裏給你介紹對象你怎麽不要呢,原來,早就暗度陳倉了啊。”

這話說得著實不好聽,默雲徽皺了皺眉,意琦行卻置若罔聞般回敬道:“我怎麽不知道,表叔竟還如此關心我的終身大事。”

意琦行沒再多言,照樣說了兩句場面話便朝眾人敬酒。默雲徽端起杯子剛湊到嘴邊,卻被突然插過來的一只手按下了。意琦行的臉色頓時不好看,嘴角幾乎要繃成了一條直線。

“先別急啊。”?那個男人臉上的笑容假得令人生厭,他笑著對旁邊的意琦行道,“小七你怎麽回事,怎麽能讓你妻子喝這個!這種大喜的日子難道不該敬的是酒嗎,喝這個,是瞧不上誰呢?未免失禮吧!”說著就要把默雲徽手裏的酒杯換掉。

朝天驕眉梢一挑就想發作,被身旁的意琦行按回了座位上:“表叔見諒,默雲今天身體不舒服,喝不了酒。”

“噢,是嗎?那是要多註意了,還沒進門就多病多災。”?男人端起杯子,“他喝不了,你總能喝吧?”

默雲徽就算再不清楚這其中恩怨,也能看出來此人非善茬,像是沖著意琦行來的,他們僵持在這已經惹得不少人註意這邊了。

意琦行知道今天這場子是找不回來了,於情於理他都不好拒絕,也知道一旦開了頭怕是輕易不肯罷休。那就幹脆,叫他喝個盡興。

他伸手去拿酒瓶,卻有一只手搶先一步。默雲徽眼疾手快地斟了滿滿一杯舉到男人面前,掛上一副笑容:“表叔是吧,失敬了。這杯合該我敬您,我初來乍到不懂事,您多包涵。”說著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這發展出乎了所有人意料,男人頓時僵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來赴宴的大都是攀著意琦行家的關系來的,至於婚禮另一位背後毫無勢力的主角壓根就沒人在意,都以為默雲徽只是個可任人搓扁揉圓的omega,或者beta——畢竟聞不出他的信息素——罷了。誰知道就這樣一個一直被人忽略的角色,竟會在緊要關頭跳出來打破了局面呢。

這個插曲過後大家也就悻悻然收起了看熱鬧的心情,按部就班地敬了一圈。

“你……”?意琦行仔細看了看默雲徽,確認他臉色確實比之前好多了,並不是在逞強。

“一人一次,扯平了。”?默雲徽悄悄換回自己的果酒,小口抿了抿。

看來誰都不是活得那麽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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