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發呆，門鈴響了。門被打開，一個戴著眼鏡、三十上下的男人走了過來，手中拿著一個黑色公文包。一看到顧念之，他立刻殷勤地向顧念之微笑。“顧先生，溫嵐的新書在哪裏，可以給我看一下嗎？”男人笑呵呵地向顧念之走了過來，顧念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面前放著的新書。

戴眼鏡的男人拿起書翻看了一眼，道：“溫嵐的文筆還是一如既往的好，只是她走錯了路。”說完，他又從公文包裏掏出一疊白紙，遞給顧念之。

“顧先生，按照我們事先的約定，你現在可以在這份協議上簽字了。”中年男人笑著說道。

顧念之簡單地翻了兩眼，又將那份文件放在桌子上。

“接下來你們打算怎麽辦？”他問記者道。

“我們已經做好了打算，”記者說道，“拿到這本新書之後我們就會針對這本新書大作文章，一來，再次狠狠地揭發溫嵐繼續作假的事情，通過這家事把已經在輿論界消失的溫嵐再次推向風口浪尖，這樣，溫嵐就會再次成為眾矢之的。你報覆溫嵐的目的達到了，我們報社也可以借著這個機會炒作一番。”

顧念之猶豫著，再次拿起桌子上那份文件翻看著。

記者從顧念之的臉上看到了猶豫，便急忙說道：“你放心吧，我們一定會借著這個機會讓溫嵐徹底身敗名裂，效果保證讓你滿意。”

然而不知道為什麽，顧念之此刻卻猶豫了。

記者又勸說道：“不要再猶豫了，顧先生。你可是為這件事做了很大的努力啊。現在你的目的就要達到了，為什麽反而猶豫不決呢？只要你簽了這個協議，就立刻可以得到一筆豐厚的報酬，你還在猶豫什麽呢？”

在記者的勸說下，顧念之終於在那份協議上簽了字。

記者像是終於獲得勝利一樣將那份協議抱在懷中，將溫嵐的新書踹在包裏，換了一副更加可惡的嘴臉，笑呵呵地說道：“顧先生，既然你簽約了可就不能違約哦，否則就要支付三倍的違約金喲。”

記者說完，帶著那本書屁顛屁顛地走了出去。顧念之的心情忽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糟糕，像是掉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心中有一種積蓄了很久的情緒需要發洩。顧念之掏出手機，打電話給自己的兩個朋友：“有時間嗎？今天我們一起去酒吧嗨個夠！”

顧念之和小黑、小諾在酒吧裏瘋狂地喝酒，跟著一大群男女扭著腰肢。

“你把那本書弄到手了？”小黑問道。

“那是。有我做不到的事情嗎？”顧念之瞇著眼睛拍著胸脯說道。

“現在你可算是能松一口氣了吧。整治那個女人的目的達到了。”小諾說道。

顧念之沒心沒肺地笑道：“是啊，所以我很開心嘛。來，為了慶祝我的勝利，我們哥三個幹一杯！”

顧念之舉起就被，卻並沒有等和他們兩個幹杯，就自己把就一飲而盡你了。

小黑和小諾面面相覷，他們問顧念之道：“你騙誰呢？你看起來根本不開心。”

“誰說的？”顧念之急忙反駁道。

小黑拍著顧念之的心臟，說道：“開不開心不是你說得算，也不是我們兩個說了算，而是要問問你的心。”

顧念之一楞，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他摸著自己的心臟，那裏卻是如此地痛。

“那個……溫嵐為了這事兒還差點跳樓自殺了，鬧得沸沸揚揚的。”小黑說道。“是啊，畢竟她也是個作家。這件事情傳出去，恐怕她是不會在這個地方呆很久了。”

“是啊。”

小黑和小諾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顧念之忽然沖出酒吧，跳上車就飛一樣地往溫嵐的住處開去。

不知道為什麽，他的心告訴它，他不希望溫嵐離開。

顧念之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環視著周圍的一切。這原本是屬於他和溫嵐的房間，可是現在早已人去樓空。

雖然溫嵐已經走了，可是仿佛這個房間裏到處都還殘留著他們共同的回憶。顧念之終於做到了他想要做的事，可是卻並沒有想象中成功的快感。

在他的心底，累積了十八年的仇恨終於發洩出來了，為什麽感覺心裏竟然是空空的。顧念之長嘆了一口氣，疲倦地在沙發上坐下。

他的脖子裏戴著一個非常漂亮的心形項鏈，他記得溫嵐曾經問過他這個項鏈是誰送給他的。是他的母親。顧念之打開小巧的項鏈，裏面出現了一個女人平靜而安詳的笑臉，那便是他的母親，寧雪。

如果沒有十八年前的那場意外發生，仇恨就不會在他的心裏堆積的那麽深刻。十八年前，那場車禍，和那日的陽光，直到現在，回想起來依然讓他的心痛如刀割。

顧念之的自白。

十八年前，我的名字叫做喬。我有一個可愛的妹妹，還有愛我的爸爸媽媽，生活過過得平靜而幸福。我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但是十歲那年，一個女人的忽然出現卻擾亂了我們原本平靜而幸福的生活。父親如此的深愛那個女人，為了和她見面，他時常夜不歸宿。

母親就那樣默默地坐在餐桌前，囑咐我們等到夫妻下班後才可以吃。我們陪著母親一直等啊，等，等到菜都涼了，父親還是沒有回來。母親便嘆了口氣，把菜熱了熱，讓我們先吃。

我那時候隱約從外面聽到了一點風聲，說父親和一個叫做秦蘇的女人在一起。然而母親對這樣的消息卻閉口不談。這個消息終於得到證實是我在一次路過他們房間的時候，聽到父親向母親提出了離婚。

作為家裏的長子，我從心底裏痛恨父親這樣做。然而我卻從未從母親的口中聽到任何對父親的不滿，即使是到了父親向母親提出離婚的那天，母親也從沒有說過一句埋怨父親的話。

母親告訴我說，大人有大人的苦衷，他們的事情小孩子不要插嘴。我從心裏痛恨這個叫做秦蘇的女人，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我沒有機會見到那個可惡的女人，因為在她來到這裏之前，我已經跟著母親離開了。

雖然母親沒有任何言語，但是短短的幾天之內，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我曾經試圖努力想要挽回這個即將破碎的家庭。可是作為一個孩子，我的努力是這樣的微不足道，我沒有能力改變著一切。

我選擇了跟著母親離開，盡管我的父親一再告訴我，他希望我可以留下來，因為他可以給我提供更好的生活條件。然而作為一個小小的男子漢，我心裏深愛著我的母親，我要陪在她身邊，我不能讓她一個人走。

母親離開時候依舊很平靜，牽著我的小手，帶著她一箱子的行李。我記得那時候我們坐了很久的車，下車的時候，母親緊緊地牽著我的手。那天的陽光很明媚，明媚的刺眼。

而許許多多未知的故事，就在這樣明媚的陽光下，緩緩流淌。

那是我們都從未意料到會發生的事情，母親牽著我的手穿過馬路的時候，原本空無一人的馬路上忽然出現了一輛汽車，朝著母親飛奔而來。剎那間，我楞住了，像是一只受了驚嚇的小鳥，站在那兒手誤無錯。

就在那一剎那，母親用力將我推了出去，我跌倒在馬路邊。

母親的尖叫聲伴隨著鮮紅的血液染紅了我關於那個午後的記憶，多年以後，無論我什麽時候想起那個午後，記憶中總是帶著鮮艷的紅色、痛苦的叫聲。她的身體被拋到高高的空中去，在耀眼的陽光下劃了一道黑色的弧線，又狠狠地摔了下來。

母親躺在地上，睜大兩只漂亮的眼睛，一動不動。鮮血從她的身體下面像溪水一樣流淌出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拼命地想要撲倒母親懷中，可是我的腳跌傷了，無發展起來。我大聲哭著，喊著母親的名字，我向她身邊爬過去。可是，母親卻再也未能看我一眼。

那輛車子在撞到母親之後飛快地逃走了，在這午後空無一人的馬路上，那輛車子竟然在肇事之後毫無阻攔地逃去了。

我晃著媽媽的身體，希望媽媽醒過來。然而她的身體卻開始變得冰冷，僵硬。我的心裏是那樣地害怕。沒有人出現，我不知道我在哪裏，我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過了好久才有幾個稀稀疏疏的行人，他們從我身邊走過，只是淡淡地看一眼，然後便冷漠地離開。我哭了很久，一直哭了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一個男人的身邊，他餵了我兩口湯，告訴我媽媽已經被埋葬掉了。我的媽媽，就在不久前還在我身邊，牽著我的手過馬路的媽媽，卻永遠地離開了我。我的心裏忽然湧起了一股深深的仇恨。

就是因為那個可惡的女人，秦蘇，就是因為她，我才會失去家庭，才會失去我的母親。我痛恨秦蘇，我要回去找到她，替我的母親報仇。

然而我不知道我在哪裏，我也不知道怎麽樣才可以再回到家裏。我沒有機會回到家裏了，三天後，我被一輛大卡車拉著，和許許多多的小朋友一起，被拉到一個很遠的福利院去。

我聽車上的孩子們說，那個福利院是專門收養孤兒的福利院，孤兒們每天都有食物吃，每個月都會得到一筆零花錢。運氣好的人，還會被領養走，從此以後就有了一個家庭。

我沈默地坐在那些孩子們中間，聽著他們說話。我的心裏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報覆秦蘇，我要把這種失去親人和家庭的痛苦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福利院的院長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他說，只要好好表現，就會有人來領養我們。

我在福利院的每時每刻，都無法停止想念母親。每當我想到她死去的那一幕時，我的心裏便湧起對秦蘇的恨，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女人，我的家庭就不會被拆散，我的母親就不會死去。我恨這個女人，我也恨我的父親。

福利院的日子並不好過，食物非常匱乏。我沒有充足的食物吃，也沒有很多的衣服穿。這些衣食不保的生活是我從前所從未經歷過的，每當這個時候，我便想起我死去的母親，仇恨就像一株不斷壯大的樹，在我心中瘋狂地生根，抽枝。

福利院的孩子們每天都會在一起打架，為了一個松軟的面包或者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我要長身體，可是我總是吃不飽。

我知道我不能這樣過下去，我要出去，我要變成一個有出息的人，我要報覆那個可惡的女人。這樣的想法支撐我在這裏一天一天地熬下來。

每天都有人過來領養小孩，他們觀察哪些小孩讓他們滿意，然後把那個小孩領養走。我認識的幾個孩子相繼被領養走了，唯獨我一個人，在這裏度過了一天有一天，那些領養孩子的人看到我的時候總是有些惋惜地嘆口氣，然後去挑選別的小孩。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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