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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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笑呵呵地指著一邊的凳子說道:“你在這兒坐著歇歇就行。一看你的打扮就知道是從城裏來的,聽說話像是讀書人。”

溫嵐笑了笑,女人不讓她忙幫,她便只好在旁邊的位置上坐下。

中年女人笑著說道:“識字兒好啊,識字兒就能找到一份好的工作,不像我們,鬥大的字兒不識一個,只能做點出力的活兒。”

溫嵐口拙,跟一個陌生的農村婦女在一起,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只好一個勁兒地笑。那女人嘆了口氣,接著說道:“我男人在施工隊掂泥兜,因為樓太高,後來從上面掉下來摔死了,腦漿都摔出來了。他剛死的時候兩個孩子都還小,我也還年輕。我母親就勸我讓我改嫁,但是我就是不同意。我想,我要把我這兩個孩子拉扯大。”

溫嵐聽了女人的話,說道:“大姐真是個堅強的人。”

女人一邊盤著手中的面,一邊說道:“不堅強有什麽法子呢?生活把你逼到這份兒上了,就算再不情願,那也得硬撐著走啊。”

溫嵐看著女人熟練地揉著手中的面團,原本一團軟而且粗糙的面開始變得有了韌度。

“我一個農村婦女,又不識字兒,要掙錢還真不容易。一開始的時候,我給這附近的鄰居做點鞋子,縫縫衣服什麽的,做點手工活兒,慢慢地掙了點小錢。再到後來,孩子上了小學之後,我就開始找了一份鐘點工的工作,掙了錢都讚起來。”

溫嵐認真地聽著女人說話,看見她要從水桶裏舀水,便急忙起身自己舀了一碗水遞給她。

女人將那一碗水到了一點在面團上,繼續盤著:“就這樣,我省吃儉用,慢慢地攢了點錢。有一次,我做了包子給鄰居們送去一些,他們紛紛誇讚我的手藝不錯。我於是那時候便萌生了開個面館的想法。”

手中的面已經盤好了,女人將它做成條狀,用刀切成大小、形狀都一樣的面團。

“後來就湊了點本錢,加上這幾年攢下的的那些錢,盤下了一家小面館。自從我開始做包子生意之後,我們的日子慢慢地好過起來了,現在手裏也算是攢下不少錢了。我尋思著等到過一段時間,還在再大一點兒就到城裏組一個房子,送他們到城裏上學去。”

溫嵐看著眼前的女人,想不到一個看起來平平凡凡的農村婦女竟然有著這樣不同尋常的經歷。

“我想,我的生意做得好是有原因的。別人做饅頭,總是追求數量,做得越多越好;而我做饅頭,講究慢工出細活,讓人只吃一口,就記住我這饅頭的味道,下一回還想來我這裏買。”女人說著,將那些切好了的饅頭放到蒸籠裏去蒸。

“這做饅頭和做人是一樣的道理。你看,一開始,它就是一團散沙一樣的面粉,需要往裏面加水,不僅要加水,還要錘煉。這就像人一樣,從開始什麽都不知道,慢慢地有了一些經歷,在這些經歷中不斷地摔跤,成長;接下來,還要使勁兒地摔打,這手中的面團才會有了韌度,外表光滑,才能做成各種各樣的形狀。人呢,不僅要有經歷,還要去親自實踐,親自去體驗生活的酸甜苦辣,思想才能慢慢地成熟,人也像這饅頭一樣,有了獨特的屬於自己的味道。而將饅頭放在蒸籠裏蒸,就像是人要從這些痛苦中不斷地學會思考,這樣,當你再打開這蒸籠的時候,面粉獨特的香氣便撲鼻而來了。”

溫嵐由衷地點了點頭,對眼前這位農村婦女的話佩服不已。

當饅頭出籠的時候,女人從燙手的饅頭中拿了一個遞給溫嵐,溫嵐捧在手心,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裏了湧進了鼻腔。輕輕地咬上一口,大自然的香氣、饅頭的韌勁令人回味無窮。

興許是受了女人的影響,兩個孩子也格外懂事,格外活潑。溫嵐羨慕地看著這一家人,心想,這兩個孩子能擁有這樣一位母親該是多麽幸福和自豪的事情。

郊區的夜晚不同於喧鬧的城市。在城市裏,晚上閉上眼睛聽到的是火車的長鳴和汽車的喧囂;可是在郊區,卻能聽到家禽在睡夢中發出的囈語聲和鳥兒偶爾撲棱翅膀的聲音。

這樣寧靜而充滿自然氣息的夜晚讓溫嵐的思緒再次飄到了過去。

寬敞而明亮的會議室裏,後面坐著一排排的記者,窗外則圍滿了熱心的讀者,他們高舉寫著溫嵐名字的歡迎牌。在臺上的兩個新人依發表完演講之後,主持人用高亢的嗓音大聲宣布道:“下面有請當紅暢銷小說家、最著名的青年女作家溫嵐來上臺為大家發表演講!”

窗外圍觀的粉絲們立刻發出了一陣歡呼聲,他們吹著哨子,大聲喊著“溫嵐,我們愛你!”

溫嵐在兩個穿著制服面無表情的保安的護送下面帶微笑地走上講臺,身著紫色禮服,美麗和氣質讓所有的人都眼前一亮。

溫嵐的出現完全搶了兩個新人的風頭,他們很快被遺忘了,記者們把鏡頭對準溫嵐,卡擦卡擦地拍個不停。

主辦方在墻角處笑得合不攏嘴,能請到溫嵐給他們的兩個新人吶喊助威,這意味著這兩個新人很快就會名氣大漲。

溫嵐已經記不清楚這是第多少次出席這樣的活動了,應對這樣的場面和陣勢也早已駕輕就熟。

“他們是兩個非常有才華的新人,希望大家能夠多多給予支持和關註……”溫嵐手中拿著兩個新人的書,向臺下的人介紹著,而旁邊站著的兩個新人都謙虛地笑著,就像剛出名時的溫嵐一樣,臉上寫滿了謙虛和不安。

談話時間並不長,因為溫嵐已經和出版方要求,出場加上宣傳新書的時間不超過十五分鐘。然而即便如此,出版方還是支付了高昂的出場費。

雖然任何人都不能從溫嵐漂亮的臉蛋和流暢的語言中聽到任何異樣,然而溫嵐自己心裏卻知道她面對這些黑壓壓的人群,內心是如此的惶恐不安。她的手心裏始終捏著一把汗,好像臺下坐著的那些人隨時都會變成一群可怕的野獸,沖上來把她撕得體無完膚。

發言結束,溫嵐在兩個保安的護送下一路走出去,卻看到辛蒂早已開車在門外等候了。讀者們一路追隨著,擁擠著,直到溫嵐上車了,他們還在後面跟著跑,大聲歡呼。

心裏總算覺得自由了一點。溫嵐拿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額頭的喊。

一路上,辛蒂看起來都沒有說話,神色凝重,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直到溫嵐回到自己的房子裏,辛蒂才鄭重地看著溫嵐,艱難地開口道:“溫嵐,出了意外了。”

溫嵐驚訝地看著辛蒂。

辛蒂將一份報紙擺在溫嵐面前,指著一篇文章說道:“你看看這個吧。”

溫嵐吃驚地拿起那張報紙,剛看到文章的標題就立刻覺得心臟漏跳了幾拍。

“知名女作家溫嵐身份作假?為謀取利益編造出身”

溫嵐的雙手開始顫抖,順著那篇文章看下去。

“目前大紅大紫的女作家溫嵐的身份近日得到質疑……記者在不久前接到一為名字叫做秦蘇女子的電話,該女子稱自己才是溫嵐的親生母親,溫嵐對外所公布的父母均是假的,並稱自己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

筆者當即來到了該女子的家中,該女子向筆者展示了十年前的全家照,並稱照片上的短發女孩,就是溫嵐。據筆者仔細辨認,照片中的短發女孩的確和溫嵐有七分相像。該女子還提供了溫嵐曾經就讀的初中和高中,筆者親自前往這兩所學校,並查找到了溫嵐當年就讀於此的資料。

該女子稱,溫嵐對外所公布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溫嵐並不如她所說的那般乖巧懂事,而是從小便叛逆自私,因為她而使家庭幾近破散的邊緣,溫嵐於十年前就讀寄宿高中後便再未回來過。該女子還聲稱,她一度以為杳無音訊的溫嵐在外地發生了意外事故……”

溫嵐沒看完那篇文章,雙手便顫抖的已經拿不住報紙,雙腳癱軟,一下倒在了床上。

溫嵐萬萬沒有想到秦蘇會在這個時候對記者揭發她。想到謊言被揭穿後即將發生的一切,溫嵐的頭開始痛了起來。

“我該怎麽辦,辛蒂?我該怎麽辦?”溫嵐惶恐地說道,頭腦卻一片空白,全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辛蒂嘆了口氣,說道:“這只是一份樣報,也就是說,還沒有真正地發行。報社寄了一份樣報過來,他們說,如果不想讓這件事情被公眾知道,就要花錢買下這篇文章。”

這不是買,這時勒索。

“他們要多少錢?”溫嵐問道。

辛蒂皺著眉頭,說出了一個數字。那個數字幾乎等於溫嵐一本書出版所得的錢了。

這幾年溫嵐雖然出版幾本暢銷書掙了不少錢的,但是因為花錢大手大腳,毫無節制,所以也並沒有真得存下多少錢來。所以這個數字對於溫嵐絕不是一個小的數目。

但是相比起被在人群中當面被撕下自己的面具,金錢和那種恐懼感相比起來便不算什麽了。

“我接受,辛蒂,跟他們說,我願意花錢買這篇文章,多少錢都願意。”溫嵐像是得了救命稻草一般起身抓住辛蒂的衣服,急切地說道。

辛蒂卻說道:“可是事情沒有這麽簡單。就算是這一家報社不發表這篇文章,只要你的母親繼續對外宣揚你的事情,這件事情或早或晚都會被公眾知道。”

“我該怎麽辦?”溫嵐感覺自己像是走到了懸崖邊上,只要往前再踏一步,就是死路一條。

主動跟秦蘇和好?

溫嵐不止一次地考慮過這件事情,她給秦蘇打過電話,幾乎是放下了所有的尊嚴請求她放過自己。

秦蘇卻冷冷地笑道:“高傲自大的溫嵐也會知道低頭認錯嗎?你以前那樣對待我,現在甚至做出找人假扮你的父母這種事情,你以為現在向我求饒會有用嗎?”

這種場面讓溫嵐回憶起十年前,她在家裏時,和秦蘇總是不停地爭吵。可是十年前,她寧願自己被秦蘇打,也從不肯向她低頭認錯。

可是現在,她是如此的害怕自己的面具被揭穿。

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需要找到一種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並且能夠利用這種生存方式讓自己衣食無憂。曾經的像一株無根的野草一般那樣飄搖不定的生活,讓溫嵐在茫茫的人海中迷失了方向,甚至一度想到死亡。她還記得當那份發表了自己“遺書”的樣刊擺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溫嵐心中的激動。上帝把她所有的門都關上了,寫作是唯一一扇為她打開的窗。她從這扇窗子裏看到了光亮,呼吸到了外面的新鮮空氣。

可是,如果這扇窗再被無情地關上,溫嵐將感覺她原本就沒有多少意義的生活會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讓她在黑暗中窒息死亡。

寫作是溫嵐賴以活著的方式,也是溫嵐唯一能看到的希望。

所以她才會放下尊嚴,不顧一切地哀求秦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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