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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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希望自己走出去,不僅僅是走出這金錢的牢獄,更是走出心裏那座牢獄。

快要走出包間的時候,鄭經理忽然開口喊了溫嵐的名字。

溫嵐轉過身去,看著他。

“你不用為此感到自責,真得。就算是沒有你,莎莎也一樣得去。之所以用你的名義,不過是想讓她將來不那麽恨我而已。”

溫嵐苦笑了兩聲,對鄭經理說道:“鄭經理是個聰明人,像我這種愚鈍的人是猜不透的。你這一舉,一來,不僅討好了熊總,二來自己還不落下埋怨。我真該恭喜鄭經理這一招走得高明。”

溫嵐說完,擠出一絲微笑著朝鄭經理微微一彎腰,然後麻木地走回房間,收拾了自己那幾件簡單的行李和剩下的一點兒錢,離開了酒店。

城市裏人潮如湧,溫嵐行走在人潮中,感覺到無比的失落,就像一個飄在大海上的水珠,不知道自己將會去到哪裏。

也許回學校才是唯一的選擇。

風景依舊,學校的情侶們呢喃私語,熟悉的教學樓,熟悉的圖書館。可是一切都沒有了當初的味道了。仿佛是南柯一夢,夢醒之後,時間已經過了很久。

雖然離開學校不過幾個月,但是當溫嵐重新站回到校園裏的時候,恍若已經隔了好多年。也許是在這短短的幾個月裏經歷了太多吧。

那些自己曾經追求的一切:名貴高跟鞋,名牌包包和漂亮衣服,現在看起來似乎都沒有了太多的意義。這些當初在溫嵐心裏一直所向往的、所追求的眾人艷羨的東西,現在對她而言不值一提。

她為了這些東西而付出太多了,付出了自己的尊嚴,付出了自己對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希望和信任,付出了自己的最後一份童真。

在看到了這個社會最骯臟、最黑暗的角落之後,溫嵐感覺,她對這個社會、對自己已經徹底不抱一點兒希望了。

那些無憂無慮的少女們有一天會變成愛慕虛榮的女人,她們需要錢,需要別人的尊重,需要男人的愛。

那些海誓山盟的少年們有一天會變成發福臃腫的男人,他們擁有地位,渴望年輕和新鮮。

所有的人都戴著面具,奔波忙碌,你爭我搶,為的不過是利益二字。每個人都要長大,在利益面前,丟掉原來的單純,從一塊天然的有棱有角的石頭被打磨的圓圓潤潤。

所有的人都變得圓潤了,所有的人也就一樣了,所有的人也就慢慢地丟掉自己了。

就像當溫嵐在那個場合裏的時候,時時刻刻都會覺得空虛一樣。在追求那些浮華的過程總,不知不覺便丟掉自己的靈魂了。

一個丟掉靈魂的人,和行屍走肉沒什麽兩樣。

記不清上一次發自肺腑的笑是什麽時候,記不得上一句真心話是在什麽時候。當溫嵐貧窮的時候,她想有了錢就會改變一切,有了錢她就會變得快樂;可是現在,她有錢了,可是卻覺得自己的思想更加貧窮了。金錢只能裝潢外表,外表的富麗堂皇卻永遠彌補不了精神的一片貧瘠。

活著就是在這樣的痛苦中無知無盡的輪回,每多活一秒鐘,痛苦就會多延續一秒種。

溫嵐忽然羨慕起那些死亡的人來。他們的生命終止在那一刻,痛苦也在那一刻終結。溫嵐不明白為什麽人死了要放悲傷的音樂,所有的親朋好友要痛哭流涕——這本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每個人都應該開懷大笑,祝賀他從活著的枷鎖中解脫了出來。

溫嵐又想起奶奶死的時候。

她是如此的安詳,戴著一頂尖頂的小帽子,就像一個沈睡的嬰兒。溫嵐有時候會想,奶奶離開的時候必定是快樂的,她必定為了自己掙脫這塵世的痛苦,永享無邊的寧靜而感到喜悅,所以奶奶的表情是那麽地安詳,沒有一絲痛苦的痕跡。

於是,溫嵐心裏開始慢慢地向往死亡了。那是另一個平靜而安詳的世界,那個世界裏沒有痛苦,沒有歧視,沒有孤獨和失望。

做出“自殺”這個決定,溫嵐的思想鬥爭了很久。

那麽多人都貪生怕死,想必“生”這個東西是好過“死”的。有人說,你所擁有的今天正是昨天死去的人所求不得的,但是如果每一個今天都是痛苦和麻木,何不在昨天死去,了結了這無邊無際的痛苦。

死又很多種方法。被車撞死,跳樓而死,割腕而死,服毒而死,中煤氣而死,窒息而死,上吊而死……形形色色,五花八門。

如果說這每一種死亡的辦法都可以成立一個分支的話,那麽“死亡”一定是個相當龐大的機構。

痛苦的時候,溫嵐曾經用刀片割開自己的手腕。那是一把生銹的刀片,是溫嵐很早之前買了用來削鉛筆的——那時候正要學繪圖;可是現在看起來完全沒有必要了。

很多東西的初衷和它的實際用途是完全背離的,就像溫嵐手中的刀片,原本是為了學習而買,可是現在是自殺的好幫手;還有生命這玩意兒,原本想活得精彩,可是卻發現自己在骯臟烏黑的沼澤地力裏越陷越深。

從酒店裏開始暴飲暴食的時候體重就開始加速反彈,當溫嵐痛苦地離開酒店之後,反彈得更為嚴重了。

她很胖,刀片又不鋒利,所以一直割了很久,才割了一道很深的口子。

溫嵐麻木的心靈和身軀也只有在那個時刻才感覺到了痛。她將手臂放在桌子上,看和鮮紅的液體爭先恐後地從那道被劃破的傷口裏湧出來。

那些鮮紅的液體就像是一群被壓抑了很久的小動物重新被釋放出來一樣,歡蹦亂跳,活潑不已。

溫嵐想,等到自己死亡的那一刻,被舒服麻木的靈魂必定也像是得到了解脫一般。

做出“死亡”這個決定的確是一個艱難的決定,要經過一番劇烈的思想鬥爭。溫嵐在心裏不斷地問自己活下來的理由,哪怕只有這個一個讓她覺得可以相信的理由,要死的念頭就不會那麽強烈。

可是,每當她這麽問的時候,活下來的理由總是支支吾吾,而死亡的理由卻源源不斷地被列舉了出來。

確定自己要死之後,溫嵐的心反而平靜下來了,這個世界的一切也仿佛和自己再也沒有什麽關系了。

她把自己櫃子裏的東西全部收拾好,把自己的桌子、書也收拾一新,換上了一身兒嶄新的衣服。

經常夜不歸宿,即使不用問,宿舍的女生也都猜到溫嵐在做什麽工作了。除了蕭敏還偶爾和溫嵐說幾句話之外,其他兩個人對溫嵐視若無睹。

不過現在對溫嵐而言,什麽都不重要了。

這幾個月在酒店裏工作的確攢了一點錢,這點錢雖然並不多,可是對一個學生而言卻還算是不少。溫嵐看著那一疊錢,冷笑著想:“錢這東西,再多有什麽用?死了之後還不是等於白紙一張?可是就有那麽多人為了這張紙鈔去奔波。”

人不過本來就是如此,兩手空空地來到世界上,又兩手空空地離開這世界。而無論你曾經是街頭乞丐,還是富豪巨賈,當你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和任何一個死去的人沒有什麽兩樣。人不過是在世界這個茫茫大海的海灘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足跡而已,等到下一個風浪卷過,無論這個腳印是深是淺,是大是小,都會被巨浪吞沒。

而後續到來的人,會有誰記得,你曾經來過。

當你死去,離開自己曾經存在過的生命的海洋,海上的風景還會依舊。遠航的人依然在和風暴搏鬥,悠閑的情侶依舊躺在沙灘上曬著太陽。

不是每個心懷大海的人都可以揚起遠帆,不是每個熟練的水手都可以戰勝海浪。到達彼岸的人驕傲地自誇征服了大海,大海卻嘲笑他們無知狂妄。

因為無論你是只踏出了一小步,還是越過了整個海洋,大海都會將你遺忘。

重要的是,在這個過程中,你為大海的風景而感到心懷喜悅了嗎?

如果只是驚懼海上的狂風暴雨,如果只是看到海上的烏雲席卷,就算越過了大海,那又怎樣。你的一生不過是在痛苦中跋涉而已,走的越遠,痛苦就越多。

世人都在意你走得有多遠,又有誰會在乎你走得快不快樂。我們為別人的目光而活著,追求榮華富貴,追求萬人矚目,有沒有在乎過內心那個真正的自己,那個被叫做靈魂的東西,是否真得快樂過。

桌子上的東西已經收拾幹凈了,櫃子裏的衣服也已經全部打包扔掉了。

溫嵐買了嶄新的信紙來,懷著自己所有的痛苦和失望,寫了一封很長的遺書作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最後一點紀念。經歷過的那些痛苦成為了她的素材,溫嵐文思泉湧,一口氣寫了整整十頁紙。

寫完那封信便像是完成了一件很偉大的事,溫嵐把那封信紙折好,放在桌子上。

拿著口袋裏剩下的一點錢,溫嵐在這個城市裏閑逛著。錢這東西,在你活著的時候,它就是必需品,你必須想盡一切辦法去得到它;可是當你決定要死的時候,它就是個累贅品,你必須給它找好去路。

溫嵐想,既然這錢是自己用青春和尊嚴換來的,那就理所當然地用這些錢換成自己應得的享受。花光這最後一點錢,她就決定自殺。

溫嵐用那剩下的最後一點錢盡情地買了一些吃的東西,在最後一次暴食之後,她站在一家商店門口,望著熙熙攘攘的馬路。

城市裏的車來車往,人潮如湧。只需選好時機,閉上眼睛沖到這馬路中間,就可以完成自己自殺的計劃了。

今天的陽光明媚如同往昔,夾著公文包的男人依舊邊打電話便急匆匆地行走著;閑逛的情侶們摟摟抱抱,親密地有說有笑。

城市裏的一切和昨日沒什麽兩樣。即使她在此刻死去,不過是在一秒鐘的驚訝之後,一切又會如同一秒鐘之前那樣有條不紊地運行起來。這個城市依舊是圍繞著利益而告訴運行著的城市,在陽光照耀你不到的角落裏,依然每天發生著難以言說的痛苦和骯臟的故事,金錢和青春的交換。

溫嵐木然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一輛接著一輛飛快駛過的車輛就像是一條大河裏的魚,排著整齊的秩序飛快地從她面前經過。

閉上眼睛,溫嵐仿佛聽到天堂的召喚。那個世界是那麽地美好,就像她小時候在童話故事裏所看到的那樣,沒有金錢和痛苦,沒有歧視和孤獨。沒有高樓大夏和車水馬龍。

她閉著眼睛,慢慢地朝馬路中間走去。她想象著自己被一輛車子撞起來,飛在空中,鮮血變成一朵綻放的玫瑰。

那必定是一個很壯觀的畫面。

意識慢慢地脫離了軀殼,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起來了,溫嵐感覺自己已經脫離到了這個世界。她仿佛真得看到一個美妙的世界出現在她面前了,那樣地令人心馳神往。

溫嵐的嘴角慢慢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那種發自內心的幸福笑容。她站在馬路中間,慢慢地張開雙臂。

一陣猛地剎車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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