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嵐盯著眼前的男人，臉上帶著笑，心卻如同掉進了冰冷的、不見底的深淵。她想：“眼前這個男人，當初在娶他妻子的時候，恐怕也是天長地久，還是山盟，哄得那個女人傻子一樣開心地團團轉吧。但是什麽才是愛情？什麽才是天長地久，海誓山盟？那些不過都是自欺欺人罷了。男人隨口的一句話，那些愚蠢的女人們卻當做了寶貝一樣的珍藏在心裏，到頭來，還不是自己被欺騙、受傷害？愛情和美麗一樣，都是有保質期的。”

臉上依舊帶著笑容，溫嵐嘴裏卻說不出話來了。

熊總失望地說道，“被我說中了吧？你根本不會去找我，對不對？”

他的語氣說得如此輕而易舉，仿佛“明天晚上去找他”是溫嵐的義務似的。溫嵐知道，在那個被熊總稱作“公司”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花一般的女孩子主動投懷送抱。

真得有什麽事情值得我們為之而出賣青春、出賣身體、出賣靈魂的嗎？不可以憑借自己的努力得到嗎？

想著想著，溫嵐木然了。

熊總繼續說道：“你要留我的電話號碼，當你想我了，你就給我打電話。明天晚上，我等你。如果你不去的話，就證明你今天跟我說的，都是假的。”

從說話的語氣就可以知道這個男人果然是在眾人的吹捧中走來的，他說的話等同於命令，他的一切要求聽起來都是理所當然的，別人只可遵從，甚至不用問為什麽。哪怕是極不情願，也得用主動的方式向他表示是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的。

小佩和莎莎的情況也不容樂觀，看樣子是早已招架不住了。

溫嵐看著這些老男人，想到他們和自己一樣年紀的兒女，想到他們容顏老去的妻子——她們大概還深愛著這樣的男人，為他們的優秀而感到驕傲和自豪。

女人真是一群容易欺騙的動物。

酒席就在這樣不知不覺中散去了，莎莎和小佩分別起身跟熊總敬酒。溫嵐便也跟著起來了。三個女孩子都拿到了小費，裝進錢包裏。酒桌上一大桌的菜根本沒動幾筷子，看起來這些人平日裏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今天來找人陪著玩才是真正目的。

臨出包間門的時候，熊總再次回頭叮囑溫嵐道：“記住，明天晚上，我等你。”

由於今天的人物比較重要，熊總走的時候，鄭經理親自來送，溫嵐、莎莎和小佩便一同跟在鄭經理後面，送他們三個出去。

和所有的男人一樣，鄭經理出門的時候，溫嵐、莎莎和小佩便像是變成了透明人一樣，不覆存在在他們的視線裏。仿佛他們和那三個女孩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

鄭經理看到三個老頭子玩得很開心，便趁熱打鐵，說了很多討好的話，末了又提起向新酒店轉移的事情，希望熊總能多多關照。

熊總說道：“這件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過幾天吧，過幾天我們再來。”

鄭經理當然表示歡迎，一直把熊總送到門外。

送走三個老頭兒，鄭經理便問道：“怎麽樣？你們跟村長提這件事情了嗎？”

莎莎和小佩都點了點頭，然後又撇了撇嘴。

“怎麽了？”鄭經理問道。

小佩搶先說道：“鄭經理，你不知道那幾個老頭子多麽可怕。”

鄭經理說道：“這就要講究方法了嘛。”然後，他又看著溫嵐，“你呢？怎麽樣，和村長說起這件事情了嗎？”

溫嵐也點了點頭。但是很快便想到了熊總那句“明天晚上，我等你”的話，便又垂下腦袋來。

“你們三個這是怎麽了？”鄭經理看了看溫嵐，又看了看小佩和莎莎，不解地問道。

溫嵐終於說道：“熊總讓我明天晚上去……去他公司裏，找他。”

莎莎和小佩聽到溫嵐的話，也像是被說中心事一般，紛紛點頭說道：“我陪的那個老頭子也是這麽說的。”

鄭經理笑道：“原來是這樣。你們不用放在心上，只需要當時答應就好，等他們下次來了就退說自己當時有事情或者身體不舒服，所以沒去。就算你們明天不去找他們，也應該會有人主動送上門的。”

聽了鄭經理的話，三個人才算是放下心來。

“這不是什麽大事情，”鄭經理說道，“不必大驚小怪的。這樣的話，估計他們和多少個女孩子說過，連他們自己都不記得了。”

同在酒店裏上班的一個媽咪每天都帶著一群女孩子從鄭經理的門邊經過。那個媽咪看起來四五十歲，頭發總是梳成發髻，精致地盤在腦後。

她穿藍色的碎花裙，蓮花一般的小腳才在一雙十厘米高的白色高跟鞋上，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莎莎指著她對溫嵐說道：“看到那個媽咪了麽？是不是覺得她的鼻子有些怪？”

溫嵐的註意力集中在了她的鼻子上，側面看上去，鼻尖兒上翹得有些出奇，和她見過的一直小哈巴狗兒的鼻子一模一樣。

“她年輕的時候整過容，整張臉上都動過刀，但是鼻子不是很成功。現在，時間長了，鼻子裏的假體萎縮，鼻尖就翹起來了。”

溫嵐點了點頭，看來整容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盡管整容有這麽多後遺癥，但是還是有好多女孩子奮不顧身地去打針、動刀。她們就像讓自己年輕的時候漂亮，過了青春的年紀，再漂亮有什麽用？所以我們還是要趁著現在年輕多掙點錢才是，將來老了，有了錢就當個媽咪，不用陪客也能掙錢了。”

聽了莎莎的話，溫嵐悲哀地想到了自己的前程。難道就這樣一路走下去嗎？年輕的時候陪酒，掙錢；等到年老色衰了，就當個媽咪，帶著新一群的年輕女孩子們繼續陪酒，掙錢，讓源源不斷地年輕女孩子進入這個圈兒裏來。

讓她們在這裏見識到這個城市的骯臟和墮落，讓她們在這裏滋長自己的虛榮和虛偽，讓她們在這裏放下自己的尊嚴，丟掉自己的純真。

她們搖身一變，成為這個城市的都市麗人，也成為丟失靈魂和尊嚴的一具具行屍走肉。

難道這就是溫嵐要做的事情嗎？不僅讓自己深受其害，為了掙錢，將來也要帶領更多的女孩子沈淪？

剛開始進入這個行業的初衷很簡單，就是為了掙錢，為了在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方發洩自己那無法發洩的怨恨。可是當她真正走入這個行業的時候，卻發覺自己變得越來越迷茫了。

錢真得不是萬能的。錢可以買到一切，卻買不到自己丟失的靈魂。

這種迷茫讓溫嵐的內心痛苦不已，她的心裏空空蕩蕩的，無法擺脫這種痛苦的時候，便只好依靠大量的食物來緩解自己的痛苦。

現在有了錢，她可以買任何她想吃的東西。白天她是不用上班的，所以心情不佳的時候，一個人拎著包包，點上一只香煙，在這個城市裏最繁華的地段——步行街游逛。

以前她也經常來這裏逛，但是只有觀看和羨慕的份兒，這裏的精品服裝店還有各種料理店、奶茶店是她連走進去都沒有勇氣的。城市好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巨人，無論她怎麽辛苦地踮起腳尖，也配不上它的高度。

但是現在，城市卻像是被踩在腳下。繁華依舊的步行街在溫嵐眼睛裏卻沒有了神秘和尊貴，她平淡地打量著專賣店裏的化妝品，嫌棄服裝店的款式過於老土。

曾經，她用羨慕的眼神兒看著那些城市裏打扮妖嬈、表情冷酷的女人，但是現在，卻有人不斷地用這樣的目光看著她。過往的男人們不時地朝溫嵐投來各種各樣的目光，而這種目光溫嵐早已看淡。

心情不好的時候，當然需要美食來緩解。

溫嵐走進一家韓式料理店，店裏打著優雅的橘黃色燈光，有幾對情侶正有說有笑。溫嵐便熄滅了手中的香煙，在最後一排靠角落的位置裏坐下。

年輕的服務員立刻遞上了菜單。

韓式料理最有名的應當數韓國的烤肉和泡菜，溫嵐點了一份烤牛肉，一份咖喱飯。服務員端上了一盤小小的餐前泡菜。

咖喱飯的味道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泡菜也不過如是。然而即便如此，溫嵐還是吃完了所有的咖喱飯。

吃完了韓式料理，溫嵐的肚子已經半飽了。這裏有一個很有名的奶茶店，叫“泡沫劇”，小小的一杯奶茶就可以抵得上溫嵐幾天的生活費。

一進入奶茶店立刻問到了一股誘人的奶香，溫嵐點了一杯抹茶味道的泡沫劇，看著奶茶店裏的工作人員在淺綠色的奶茶上面擠上好看的奶油泡沫。

拿著奶茶出來，溫嵐咬著吸管看著兩邊的商店。奶茶的確是好味道，但是由於方才的咖喱飯不夠滿意，總覺得意猶未盡的感覺。

於是，溫嵐又走進了一家西餐廳，獨自點了一份牛排。

西餐廳是浪漫而有情調的地方，來這裏吃飯的多為結伴的女孩或者情侶。一個人在這裏吃飯難免有些怪。

溫嵐點了一份黑椒牛排，喝了紅酒，臨末了的時候，又吃了個冰淇淋作為餐後甜點。

肚子已經飽了，溫嵐摸了摸自己的胃，明顯地感覺到肚子已經從緊身的衣服裏凸顯出來了。然而對食物的欲望卻遠遠還未滿足。

接下來，溫嵐又吃了海鮮、烤羊肉、拉面、雞肉飯、酸菜魚……

每看到一家可以勾起食欲的店，溫嵐就會毫不猶豫地鉆進去，點這個店裏最好吃的菜。等到最後從店裏走出來的時候，溫嵐的胃已經開始痛了。

一個化了妝的、穿著時尚服飾的女人鼓著大肚子走在路上總是一道不雅的風景，溫嵐只好一邊忍著胃痛，一邊把白色的包包擋在腹部，以遮住自己凸出來的肚子。

她走在路上，想起自己剛才把那些食物全部吃進肚子裏面的情形，開始有種地厭惡起自己來。路過組後一家蛋糕店的時候，溫嵐毫不猶豫地走進蛋糕店裏，買了慕斯蛋糕和一大堆的奶油面包，排在長龍一般的隊伍後面，眼巴巴地等著付款。

就在排隊的當兒，溫嵐的視線落在了前面的幾個女孩子身上。她們露著粗壯而結實的小腿，臉上長滿痘痘，手臂上的贅肉搖搖晃晃地垂下來。

然而即便如此，她們的手中還是不知廉恥地拎著滿滿一大袋子的面包和蛋糕。

溫嵐心裏忽然一陣恐慌，她曾經就是比那些女孩子們更為肥胖和醜陋的人。可是現在，一切又要重新回到過去嗎？吃下這麽多東西，她會重新變成那樣醜陋的女孩嗎？

不，絕不！

溫嵐心裏恐慌不已，她丟掉手中的食物袋子，飛快地沖出蛋糕店。排隊的女孩子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都詫異地看著跑出去的溫嵐。

“不，我再也不要回到過去，我再也不想變得肥胖和醜陋。”溫嵐一邊奔跑，一邊恐慌地自語著，高跟鞋差點崴了她的腳，她甩掉鞋子，赤著腳在馬路上跑了起來。

“她瘋了嗎？”

“傻子……”路過的行人紛紛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溫嵐，溫嵐一直跑，一直跑回到酒店裏去。她沖就酒店的廁所裏，在燈光下的鏡子裏註視著自己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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