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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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當她真的想要下手的時候,又於心不忍了。那種母親的仁慈不知道從身體的哪個角落冒了出來,讓她放棄了這樣狂妄的想法。

徹底放棄這樣的想法是到自己的第二個孩子也出生,是當她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的時候,秦蘇已經放棄了最後一絲的幻想,她已經認了命,把自己的身份安置到了一個平凡的農村婦女的位置。

那時候秦蘇開始想好好過日子,就像所有的農村婦女一樣,沿著這樣一條既定的軌道走下去,把孩子拉扯大,然後等到自己老的時候,讓他們為自己送葬。

可是溫良卻從那個時候開始迷上賭博,他夜不歸宿,欠下了很多錢。秦蘇對於溫良的厭惡更深了一層。當溫良幾乎在賭場度過自己的每一天時,照顧溫嵐和子玉便成了落在秦蘇身上的擔子。

從一個從不做家務的女孩到一位事事操心的母親,秦蘇就在那個時候學會了轉變。生活總會教會一個人很多事情,當你真得走到了那一步,你就必須擔當起在那個位置所應當承擔的責任。

心情總是莫名其妙地不好,尤其是看到溫良滿眼通紅地從賭場回來。有時候她很像放下一切,和溫良耐心地談一談,但是每次一開口卻又變成了一場大鬧。秦蘇和溫良的關系越來越惡化,直到後來,她在縣城裏見到了喬慕君。

兩個人就像是老朋友一樣互訴衷腸,但是總有一些情感似乎超越了朋友的部分。溫良在縣城的大學當老師,已經娶妻生子;而她也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他們都小心謹慎地避免談到那些讓他們感到遺憾和敏感的部分,但是每次見面結束,心裏卻總還是感到如此的失落和遺憾。

雖然無初次地想改變自己和溫良的關系,但是他們之間的關系卻開始變得越來越緊張了。溫良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並且每次回來總是倒頭便睡。

再後來,溫良賭博欠下了一大筆錢,然後丟下秦蘇和兩個孩子離去了。

這件事情成了秦蘇心裏永遠的痛,在農村,一個女人被自己的丈夫拋棄,不知道要承擔多少風言風語。

沒有了土地,沒有了男人,生活開始無法維繼。孩子們需要吃飯,需要買衣服,需要上學,而這一切,都需要錢。

不得不承認,秦蘇是有私心的,即使溫良離開,她也不想被任何人瞧不起。就在那樣一個無助的時候,緊緊抓住喬慕君,這個愛自己的、有條件給自己幸福生活的男人成了秦蘇的唯一目的。

她開始施展渾身解數,和喬慕君來往。然而讓她無法忍受的是,她的女兒溫嵐卻完全不理解她的苦楚,她像一個瘋子一樣反對秦蘇和喬慕君來往。

她和溫嵐的關系就在那個時候開始慢慢變得劍拔弩張,秦蘇討厭這個女孩子,這個總是自以為是的女孩,臉上帶著可憐的、說教的表情,跪在秦蘇面前,向秦蘇哭訴自己因為秦蘇所受到的委屈。她像一個懂得仁義禮法的老師一樣在秦蘇面前喋喋不休地批評秦蘇的過錯。

每當秦蘇看到她,總覺得自己的尊嚴被剝奪了一樣。溫嵐以她的做法為恥,這讓她無法接受。當溫嵐站在她面前的時候,秦蘇就感覺好像自己身上的光鮮和亮麗都不覆存在了,有的只是一具醜陋的軀殼和骯臟的靈魂。

但是她又能拿這個小女孩怎樣呢?溫嵐是她的孩子。

秦蘇對溫嵐的討厭就這樣與日俱增著,她教唆自己僅有的一個兒子一起來攻擊自己。秦蘇不僅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就連自己的孩子也覺得她是可恥的。

她曾經不止一次地告訴自己,溫嵐不過是個孩子,不能和她一般計較,並且也試圖用一種母親的心態來寬容這個孩子。可是終於有一天,她發現自己連這樣的心態都無法做到了。

當她坐在那個精致的梳妝臺前梳妝的時候,無意間從鏡子裏看到溫嵐小小的臉。她的眼神中流露出那樣一種羨慕——或者說是嫉妒,她的嘴角帶著任性和不屑。

秦蘇從鏡子裏看到那張臉的時候,覺得背後那個人忽然和自己那麽相像,仿佛她又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只是這個小了一號的自己,是對秦蘇充滿仇恨和鄙視的。

這讓秦蘇感到害怕,總有一天,這樣的一個小小的女孩會變成向自己一樣美麗的女子,而自己則會變成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

如果說喬慕君是因為她的美麗而愛上她,那麽他會不會因為自己失去美麗而不再愛自己?

這樣的想法忽然令秦蘇感到害怕了,她轉過臉,看著溫嵐的時候,從那個倔強而任性的女孩口中聽到了一句讓她感到厭惡的話。

“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你根本從來沒有愛過我和弟弟,你沒有關心過我們是否有衣服穿,是否有飯吃,你只關心那個男人的電話。”

秦蘇想,如果不是為了溫嵐和喬子玉,她完全可以拋棄一切甩手便走,而不用像現在這樣每天費盡心思考慮如何抓住一個已經結婚了的有錢男人。

更讓她感到對溫嵐厭惡的時候,是當她和喬慕君約會回到家,看見那個女孩子把她的漂亮衣服穿在自己身上,戴著秦蘇昂貴的首飾,穿著她的高跟鞋走路,儼然一只美麗的小天鵝。

秦蘇,一個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忽然發現在這個時候自己無法繼續用母愛來說服自己了。她幾乎像是發了瘋一樣地沖上去,狠狠地扇了溫嵐兩個耳光。

由於踩著高跟鞋,溫嵐沒有站穩,幾乎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她吃驚地看著秦蘇,委屈的淚水從她的眼睛裏流出來,但是她就那樣用帶著任性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溫嵐,一句話也不說。

後來,連秦蘇自己也想不明白,當時她看到那一幕時,為什麽心裏會湧起那樣一陣害怕和嫉妒,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自己的敵人。溫嵐有著和秦蘇一樣的臉蛋,但是她卻比秦蘇更加年輕,她還有更加美好的前程,總有一天她會比自己更加美麗,比自己過得更加好。

而她對秦蘇的不屑和鄙視,也將會更加讓秦蘇無法忍受。

這的確不是一個母親應該有的想法,但是年輕的秦蘇,的確是那麽想了。就像是在初中的時候,嫉妒同班的女生有一條漂亮的花裙子一樣,當她看到像極了自己的小小的溫嵐時,忽然也對她有了那種嫉妒的感情。

這種嫉妒就源於溫嵐擁有了秦蘇的美貌,卻完全不用承擔自己這樣的壓力和痛苦。即使溫嵐是她的女兒,也不能改變這一點。

所以,當她最終得以成為喬慕君新的妻子時,雖然喬慕君已經向她表示完全可以把兩個孩子一起帶過來,她卻沒有那麽做。

她說服自己的理由便是,喬慕君只帶了一個孩子,所以自己也只能帶一個孩子來,等到情況穩定下來了,她將會把溫嵐也一起接過來。

這不過是秦蘇自我安慰的一個理由,並且這個理由成功地讓她忘記了一個母親拋棄孩子的自責感。

當初之所以選擇帶走子玉而放棄溫嵐,是因為她覺得這個女孩子將會是她的一個大麻煩,她會給秦蘇幸福的生活造成無數的阻攔。而秦蘇費盡心機所得到的的一切,絕不容許任何一個人將它毀掉,包括自己的女兒。

所以,秦蘇就那樣帶著喬子玉,頭也不回地走了,任憑溫嵐站在那扇白色的木門邊,張望著他們的車子走向遠方,一直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子玉的每一聲哭聲都是對她的折磨,她不想回頭,也不敢回頭,她害怕一回頭,作為母親的那點仁慈就會從心裏的某個角落跳出來迫使她改變自己的決定,而這個決定有可能將會使她失去自己即將到手的幸福。

她對未來如此缺乏安全感,如此缺少自信,以至於她沒有勇氣回頭,不敢接受更多的挑戰和未知。

剛開始離開家的時候,秦蘇在心裏告訴自己,只要過了幾個月就把溫嵐接過來。

可是,和喬慕君結婚後,日子過得太幸福了,幸福而平靜,使她不想有任何人再來打破這份寧靜。這是她和溫良結婚的那些日子所從來沒有享受過的幸福。

於是,接溫嵐的日子就這樣一再被推遲,以至於到最後,她心裏甚至慢慢忘記有溫嵐這個孩子的存在了,溫嵐仿佛是一個距離自己十分遙遠的人,已經和自己的生命不會在產生半點瓜葛了。

她想,在溫嵐的心裏,一定也是這麽想的。

對溫嵐的印象就這樣越來越弱,越來越弱,秦蘇甚至開始想,就這樣從此以後不會有關聯了。然而,就在這時,卻得知溫嵐的奶奶死了,也就是說,溫嵐失去了唯一的親人了。

母親畢竟是母親,當她得知溫嵐的奶奶死的消息後,秦蘇的心裏又忽然開始惦記起溫嵐來了。每當她看到喬蕊和喬慕君幸福的生活時,她就會想到溫嵐。

這個可憐的孩子,她現在在做什麽?她現在變成了什麽樣子?秦蘇開始覺得,同樣都是孩子,溫嵐也應該和她所有的同齡人一樣,享受那份本該屬於他們這個年齡的幸福。

明白什麽是“愛”,是在和喬慕君結婚之後。

喬慕君用他的愛讓這個家充滿了歡聲笑語,讓秦蘇丟掉了所有的擔心和憂慮,那份不安和惶恐也無影無蹤。

她的心慢慢打開,並且隨著年紀漸長,已經脫離了那份屬於小女孩的幼稚和單純,更多的是作為一個母親的平靜和安詳。她開始試圖成為一個合格的妻子,一個慈祥的母親。

所以,當知道溫嵐的奶奶去世的消息後,溫嵐,那個在秦蘇的心裏滿滿模糊的影子又開始逐漸清晰起來了,自責開始讓她寢食難安。

終於,她和喬慕君商量,決定去把溫嵐接過來。喬慕君是個很好的男人,這個想法剛一提出,他便立刻答應了。

當秦蘇坐車從縣城回到家鄉的時候,第一眼看見衣衫襤褸的溫嵐,忽然之間驚詫了。溫嵐在她的印象裏依然是那個個頭並不高、瘦瘦弱弱的、梳著長長發辮的女孩,可是現在在她視線裏出現的,儼然像個叫花子,頭發又短又臟,完全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

村裏所有的人都圍了過來,像是看一個稀罕寶貝一樣圍著秦蘇嶄新的小轎車,他們用羨慕和嫉妒的口吻說:“看,那不是秦蘇嗎?”

秦蘇就是要聽到那樣的聲音,她要在三年後衣錦還鄉,讓所有人都用羨慕和嫉妒的視線看著她,讓他們知道,三年前她的選擇是沒有錯的。

溫嵐就那樣擠在人群中,像村子裏所有的人一樣,她想學著那些小混混們朝秦蘇響亮地吹哨子。她知道這個引人註目的女人就是秦蘇,她知道秦蘇就是哪個曾經被自己喊做母親的女人,但是她卻覺得好陌生,無論是她對於這個女人,還是這個女人對於她而言,都像是陌生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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