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個昨天死哪裏去了？有家不睡，偏偏睡在這馬路上。要是有一輛車過來撞死你們怎麽辦啊？”

溫嵐滿懷恨意地看著秦蘇，她打扮一新，看起來又要赴約了。

“剛才喬叔叔給我打電話，我很快就會出去了。飯已經做好了，吃過飯該上學的上學，該在家的在家，不要亂跑，聽到了嗎？”

溫嵐和溫子玉都沒有回答，秦蘇也不等他們回答，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便扭著纖細的腰肢走了。溫嵐拉著溫子玉回到了家裏。

溫嵐上學走的時候，拍了拍溫子玉的腦袋。溫子玉望著她說：“姐姐，我什麽時候能到學校裏去？我想天天和你在一起，我不想一個人在家。”

溫子玉終於上學了。

溫嵐拉著溫子玉的手一起走過那條上學的小路。那是一條很幽靜的小路，至今仍然讓溫嵐記憶猶新。那是一條彎彎曲曲的林蔭小徑，從家裏出來，沿著那條兩旁長滿了大樹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走到學校了。

有了溫子玉作伴，上學的路上就有趣多了。他們一起背唐詩，一起唱歌，一起給彼此講故事和笑話。下雨的時候，雨水淺淺的堆積在路上，擋住了他們上學。溫子玉就扔一塊磚在水裏，自己先踏在上面，然後每走一步就扔下一塊磚，一直扔到對面去。溫嵐就沿著那條磚鋪好的“路”越過積水。

溫嵐每天把溫子玉送到教室，並且叮囑他好好讀書之後，自己才會回到班裏去上課。班裏的學生很多，但是卻沒有人和她是朋友。

小學裏的同學大多是一個村子裏的，每個人都知道班裏任何一個同學的家庭住址和家長姓名。他們知道溫嵐是溫良和秦蘇的女兒，所以刻意地疏遠她。

“他的爸爸是個賭博鬼，整天混在賭場裏不回家，後來欠下一大筆錢就走了；媽媽是個狐貍精，跟一個縣城裏的人成天來往，幾乎天天不進家。她和她弟弟也好不到哪裏去，說不定將來也和她爸媽是一樣的人。”

同學們在私底下紛紛議論著，有時候他們用嫌惡的表情說，今天又看到秦蘇打扮得很妖艷，一扭一擺地去縣城裏去了。不知道又在幹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溫嵐時常低著頭走路，仿佛自己做了什麽錯事一樣。她怕別人看到她，然後說，那是溫良和秦蘇的女兒。“溫良”“秦蘇”，這兩個名字仿佛本身就是不光彩的，就連和這兩個名字有牽連的人也會覺得不光彩。

溫嵐刻意地回避著每個人，她拒絕跟任何一個人談論自己的家庭，以至於到後來，她拒絕跟任何一個人交談。她坐在角落裏，每當別人要和她說話的時候，她都用一副嚴肅而謹慎的目光看著對方，只要他們一旦提及任何和她的家庭有關的事，她的態度都會立刻變得刻薄起來，認定他是來嘲笑自己的。

溫嵐在班裏的朋友越來越少，最後她索性自己坐到了一個角落裏。溫嵐也不敢看老師了，因為每當老師的眼睛看到她，她都會覺得老師在嘲笑自己。溫嵐開始上課趴在桌子上睡覺，最後連作業也不交了。

這樣的清醒持續了一段時間，溫嵐終於被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

“溫嵐，你知不知道你最近成績下滑得很厲害？”班主任問道。

“知道。”溫嵐說。

“我發現你上課總是睡覺，為什麽？”班主任又問。

“我困了。”溫嵐道。

“是不是因為家庭的關系？是……”班主任一提到家庭，溫嵐立刻變得警覺起來，她打斷班主任的話，不讓他繼續說下去。她的聲音開始冰冷：“這和我的家庭沒有一點關系。我以後上課不打瞌睡就是了。”

“那你的媽媽……”

溫嵐警惕地看著班主任，大聲說道：“我說了，這不關她的事。”溫嵐說完就沖出了辦公室。

她想，大不了被開除，這也使她想要的結果。如果被開除了，就再也不用活在這種擔心和警惕之中了。

她看見秦蘇正悠然地坐在辦工作邊，她的對面就是班主任，班主任是位中年男人，圓圓的胖臉上戴著一副圓框眼鏡。

溫嵐走進辦公室的時候，就聞到了秦蘇身上飄過來的淡淡的香氣。她的頭發精致地盤在腦後，畫著很好看的妝，穿一件淺粉色束身上衣，看起來像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女人。

然而溫嵐看到秦蘇的時候卻沒有感到開心，她感到一陣羞恥。她甚至沒有叫秦蘇“媽媽”，直直地走過去，站在秦蘇旁邊，看著對面的班主任。

“因為你學習上的事情，所以我不得不把你媽媽叫過來了。我剛才已經跟她反映了你的情況。”

溫嵐對班主任叫秦蘇過來這一做法十分生氣，因為窗外已經圍著不少同學，他們都趴在窗子上，像看一出熱鬧的戲。

“我說了，這件事情和她沒有關系。我保證以後上課不打瞌睡。”溫嵐說道。

秦蘇看了溫嵐一眼，對班主任說道：“老師，這個孩子的確很難管教。在家的時候她經常跟我爭吵，我也拿她沒辦法。如果她繼續上課睡覺的話，你們就直接把她開除吧。我也沒有多餘的錢供她讀書。她爸爸走了，剩下我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很辛苦的。”

溫嵐想不到秦蘇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是和秦蘇爭吵過很多次，發生了無數爭執，但是那些都是因為她不喜歡那個叫做喬慕君的男人。令她沒想到的是，秦蘇竟然因為那個男人而如此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

她很想離開在這裏就和她爭吵起來，但是在老師面前，在那麽多圍觀的同學面前，她又不能這麽做。因為她不想讓自己的家成為別人議論的笑話，如果她真得在辦公室裏面和秦蘇大吵起來，那麽她所盡力挽留的最後一點面子都會消失殆盡。老師會怎麽看她？同學會怎麽看她？這些問題想一想就覺得可怕。

於是她對班主任說道：“現在我媽媽也來了，我當著她的面向您保證以後不再在課堂上睡覺，請您給我一個機會。”

班主任在對溫嵐進行一番深刻的人生教育之後終於放她回去了。溫嵐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雖然她並不想那樣卑躬屈膝地哀求班主任和秦蘇，但是如果不那樣做結果將會更難以想象。那些看戲的同學終於失望地散開了。

那是個秋天，秦蘇記得，村子裏所有的樹木葉子都黃了。她已經不記得秦蘇多長時間沒有回家了，但是她知道自己和弟弟都沒有衣服穿了。雖然秦蘇上次離開的時候撇下了一點錢，但是這點錢她全部用來買米買菜還有學習用品了。

秦蘇的梳妝臺上永遠擺著各種名貴的化妝品，有時還會有一些沒有收起來的首飾。那些東西擺在那裏，就像是花園裏閃閃發光的花朵，誘惑著每個熱愛鮮花的女孩。溫嵐也不例外。當她學著秦蘇的樣子緩緩地在梳妝臺前坐下，並且打量著鏡子裏的那張臉時，她為鏡中的自己而感到滿足和驕傲。

那是一張十分小巧的臉，五官都很秀氣。高而光潔的額頭，一雙明亮的大眼睛，長長的略帶嬰兒肥的瓜子臉上總是帶著兩抹紅暈，尖尖的下巴。她換上秦蘇的衣服，戴上秦蘇的首飾，仿佛自己也變成了和秦蘇一樣漂亮的女人了。

她的身上遺傳了秦蘇所有的美，然而她又如此憎恨秦蘇，因為像秦蘇一樣美麗的她居然沒有秦蘇那樣多的衣服可以穿。秦蘇永遠只知道為自己考慮，她為自己買名貴的化妝品和高檔服裝，全然不顧溫嵐和溫子玉已經好多天沒有吃過肉了，或是他們沒有可以更換的衣服和襪子。

溫嵐已經連續很多天都穿著那件灰色的短袖了，盡管現在已經入秋。她沒有別的衣服可穿。班裏的同學都陸續穿上秋衣甚至外套了，只有她還穿著那一件單薄的衣服。她為此羞於去上學，她好害怕聽到別人指著她說：“那個叫溫嵐的女生，是班裏最傻的女生，天氣已經這麽冷了，她卻還穿著一件短袖。”

終於有一天，當溫嵐渾身發抖地坐在教室裏面時，同桌的那個胖胖的男生禁不住好心問道：“餵，溫嵐，你怎麽老是穿著同一件衣服？是不是沒有衣服穿啊？”

也許那個胖子僅僅是出於一個同學善意的關心，可是在自尊心極強的溫嵐看來，卻是對她變相的侮辱。溫嵐就像是一只受到了攻擊的狗一樣發怒起來了，她掀翻了男生的桌子，並且撕了他的課本。

她想用這樣一種方式維護自己那一點可憐的自尊，好讓她站在同學面前的時候，可以平等地告訴他們：“我和你們是一樣的，我和你們一樣有衣服穿，有媽媽疼愛。”

溫嵐的做法徹底激怒了班主任，班主任嚴厲的表示，除非溫嵐把秦蘇叫過來，並且一並給他認錯，否則就把溫嵐開除。

溫子玉也知道這件事情了，他拉著溫嵐不停地給班主任道歉，並且指責溫嵐太沖動。然而班主任最終還是不為所動，堅決要開除溫嵐。

在學校裏的日子每天都是謹慎的、防衛的日子，溫嵐那時候想，退學就退學，反正她對學習早已失去興趣了。

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她依舊提著自己那個藍色的小書包，只不過書包已經被用得很舊，上面的米老鼠圖像已經掉下來半個，只剩下米老鼠的半截身子。書包裏並沒有裝幾本書，可是她卻覺得那書包沈重萬分。

提著書包走到家裏，墻壁上那幾張獎狀還歪歪扭扭地貼在那裏。只有第一張貼得那麽好看，那麽方正——那是溫嵐第一次得獎時，溫良幫她貼上去的。後面的幾張都是弟弟溫子玉幫她貼上的。溫嵐拿起一個小凳子，放在門口，然後呆呆地坐在那裏，望著那條很遙遠的路。她的藍色的小書包就放在她的腳邊。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藍色小書包的時候，她興奮地把它捧在懷裏，並且堅信它是最好看的書包；可是現在，雖然這個書包仍舊在她身邊，她卻早沒有了當初的開心。

她想起當初很急切地想去上學，可是現在她卻無法承受學校的壓力，一會兒也不想呆在那裏。

溫嵐想著這些往事，漸漸地紅了眼圈。

她仿佛看到溫良沿著那條小路慢慢地走來，從什麽也看不到慢慢地變成一個小黑點，又慢慢地變成一個高大的身影。他走到她面前，臉上難得的帶著憨厚的笑。

“好好學習。”他說，然後便像以前那樣，走進屋裏去。

秦蘇是過了好多天才回來的，她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溫嵐做好飯，把飯菜都端到桌子上擺好。

秦蘇脫下外套，將脖子上的項鏈取下，放在梳妝臺上。然後開始梳理頭發。溫嵐看著她梳好頭發，走到她身邊，說：“我被學校開除了。”

秦蘇淡淡地應了一聲，開始坐在桌子邊吃飯。

“那個學校我呆不下去了，所以……你能不能給我轉一所學校？”溫嵐試探地問道。

溫嵐說這話的聲音並不大，可是在秦蘇聽來卻十分刺耳。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將嘴裏的食物吐在桌子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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