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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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染上賭博的毛病,並且自從染上賭博之後,幾乎再也不回家。每次回家的時候,他都蒙上被子鉆進被窩裏埋頭大睡。溫嵐的吼罵聲在整個街道都可以聽到。

後來,溫良不僅不回家,甚至連田地裏的活也不幹了。當弟弟出生之後,他基本上不再過問家裏的事了,每天賭場就是他的家。

溫嵐記得她去過賭場一次,那是她去那裏跟他要錢,因為家裏又沒錢花了。那是一個很狹小、煙氣繚繞的地方,許多男人赤著膀子揮汗如雨地大叫著,運氣不好的賭輸了錢的,便會大聲罵幾句臟話。

溫良就擠在人群裏,像一只伸長了脖子的鵝一樣高聲叫著,他漲紅了臉,袖子上滿是黑色的油漬。他看到溫嵐的時候像是看到一個陌生的小孩一樣,把她驅趕了出去,他說:“你是誰家的小孩啊,我不認識你。去去去,快走吧。”

當溫良不再過問家裏的事情時,所有的重擔便落在了秦蘇一個人身上。洗衣服、做飯、田地裏的農活,這麽多的事情,她全部一人挑起。她常常一邊勞累一邊大罵溫良,當她積攢的火氣沒地方發洩的時候,連溫嵐和溫子玉在她眼裏也慢慢地看不順眼了。

“你這個死孩子,衣服怎麽弄得那麽臟!”

“不要把鞋子踢破了!”

她心情很不好的時候即使溫嵐沒有惹她生氣,她也會大發脾氣。她把溫嵐叫到跟前,擰著她的嘴巴:“你呀你,知道我為什麽在這裏這麽辛苦嗎?我都是為了你們這兩個家夥啊。要不是你們,我早就走了,早就走了!”秦蘇說著使勁兒地掐溫嵐的臉,她的眼睛中有十分仇恨的目光。

溫嵐不知道秦蘇為什麽那麽恨她和弟弟,也許的確像秦蘇所說的那樣,因為她和弟弟阻擋了她追求自己幸福的道路,所以她才會那樣恨他們。可是有時候,她心情好的時候,又會對她和弟弟十分疼愛。

秦蘇的性情變得越來越無常,這讓溫嵐感到害怕。她不敢太走進她的視線,因為也許她上一秒還在慈愛地對她笑,下一秒就會提起掃帚追著她滿大街打起來。幾乎每天都能看到秦蘇滿街追著溫嵐打,而當溫良回來的時候,她又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溫良。只不過,溫良既不還口,也不還手,像個死人一樣任由她打罵。

所有的家務、農活全部由她一人操勞,她的脾氣越來越暴躁,甚至沒有時間管溫子玉。於是,照顧溫子玉的任務就落到了溫嵐的身上。

溫嵐關於父親溫良的記憶並不多。每當她回憶起關於她和溫良之間的畫面時,印象最深的便是他從賭場裏回到家裏的時候,溫嵐喊他爸爸的時候,他只是微微地哼一聲。

等到溫嵐再長大一點的時候,秦蘇便開始讓她做家務。洗碗、掃地、洗衣服,所有的家務事都交給了溫嵐,等到麥子成熟的時候,溫嵐還得背著弟弟,拿著一把鐮刀到田裏去割麥。

天氣很熱的時候秦蘇是從來不會去田裏的,因為那樣她會被曬黑。等到日頭沒有那麽毒的時候她才會帶著太陽帽,騎著車子悠悠地到了田地裏。秦蘇的穿著在那個村子裏永遠是時髦的,每當她騎車走在路上的時候,總有年輕女孩子詢問她在哪裏買到的這麽好看的布料。

溫嵐在割麥子的時候,秦蘇總會過來罵她,嫌她速度太慢。每當這個時候,小小的子玉就會過來拉著秦蘇的衣角,懇求她不要責怪姐姐。等到麥子快要割完的時候,溫嵐就會和子玉扛著麻袋在田地裏奔跑,撿掉在地裏的麥穗兒。

那時候夕陽正紅,映著子玉的小臉紅紅的。

溫嵐六歲的時候,經常看到同齡的女孩子背著小書包歡快地上學去。溫嵐很羨慕她們,哀求秦蘇也送她去學校。

秦蘇罵她道:“我沒有錢哪,沒錢你怎麽上學?你要想上學跟你的賭鬼爸爸要學費去吧。”

溫嵐於是天天在門口等著,等溫良從賭場回來。終於有一天,他回來了,雙眼熬得通紅,快要睜不開。

“爸爸。”她叫了一句,眼巴巴地看著他“嗯。”溫良像平時一樣哼了一句,準備要回到家裏去。

“爸爸——”溫嵐看他要走,便又大聲叫了他一次。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跟溫良說,因為上學的學費對於他而言是不小的一筆錢。

“什麽事?”溫良已經走進院子裏去,聽到溫嵐喊她,便站住了,回過頭看著她。

“我想上學。”溫嵐終於鼓起勇氣把這句話跟他說了。

溫良怔住了。像個石頭人一樣沒有動。

“你說什麽?”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問道。

“我想上學。”溫嵐提高了聲音,大聲喊道。

溫良說:“好啊,好啊。我知道了。”然後他就若無其事地回到屋裏去睡覺了。

秦蘇又開始大罵起來,他們在屋裏爭吵起來。然而這一次,溫良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任由她打罵,他一掀被子從床上坐起來,死死地抓住秦蘇的手並且狠狠地扇了她一個耳光。溫嵐聽到秦蘇的哭聲時飛快地跑了進來,她看到溫良和秦蘇打在一起,秦蘇狠狠地罵他,咬他,而溫良則死死地抓住秦蘇的雙手,把她推倒到墻上去。

秦蘇撞到了墻上,大聲地哭了起來。

溫嵐卻不敢上去拉他們,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想要上學使得溫良心情不好,所以才會和秦蘇還手。因為這件事,她對秦蘇一直深感愧疚,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當秦蘇打罵她的時候她都不再跑,也不還口。

溫良這次走了很久,很久都沒有回來。溫嵐已經慢慢地放棄上學的想法了。上學對她而言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情。每當看到村裏的女孩去學校的時候,她也只有羨慕的份兒了。

子玉那時候已經四歲,溫嵐坐在院子裏看著天空發呆的時候,他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她的身邊。

“姐姐,你怎麽了?”他問道。

“我想上學,可是家裏沒有錢。”溫嵐問道。

“什麽是‘上學’?”子玉說。

溫嵐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這個問題,因為她自己也不清楚上學是怎麽一回事兒,總之她看到很多同齡小朋友背著書包的那種快樂時,她自己也就想去上學了。

“上學就是……很多小朋友在一起,背著書包,快快樂樂的去學校。”她說。

子玉瞪一雙烏黑的眼睛,仿佛在想象著溫嵐描述的東西。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去告訴媽媽,讓媽媽給你錢,你就可以去學校了。”

過了很久,子玉滿臉沮喪地回來了。他拉著溫嵐的衣角:“姐姐,對不起。媽媽說她已經沒有錢了。”

上學的念頭就這樣快要一點點熄滅的時候,溫良終於回來了。溫嵐這一次沒有站在門口等他,也沒有喊他爸爸,但是他走進院子裏的時候,卻叫了溫嵐的名字。

“過來。”他說。

溫嵐走過去,看到他手裏提著一個小小的袋子。他的臉上難得的帶有一絲笑容,仿佛自己完成了一件很偉大的事情。接著,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張嶄新的一百元的鈔票,遞給溫嵐:“拿著,這是你的學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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