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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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嫂說道:“我也不知道是誰寫的信。剛才下樓去的時候,管理員說有一封你的信在他那裏,我要幫你帶上來,他不肯,非要你自己過去拿。”

不知道誰會在這個時候還給她寫信。將死之人,看信本沒有必要,但是好奇心還是驅使溫嵐走了出去,下樓去管理員那裏取回了那封信。

溫嵐下樓取信的過程中,春嫂推開了溫嵐的房間,將屋子稍稍整理了一下;發現桌子上的放著一杯快要冷掉的水,她便有將那杯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

信封上面寫著“致溫嵐小姐”,溫嵐坐在房間裏,拆開那封信。

原來是一個讀者的來信。

溫嵐小姐:我是你的忠實粉絲,閱讀過你寫作的《新月》和《蝴蝶》兩本書,並且從中獲益匪淺。一直想給你寫信可是不知道你的住址,於是只好作罷。近期偶然在媒體上看到你新居的位置,這個埋藏許久的願望才得以實現。

我知道你最近面臨很大的輿論壓力,對此我想,無論過去發生過什麽,無論那些是否和你本人有關系,最起碼你之後寫出的那些美好的作品,展現給我們一個全新的充滿了愛和溫暖的世界。我們在那個世界裏棲息自己疲累的心靈,重新找到生活的力量和勇氣……

溫嵐小姐,如果你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點時間給我回一封信或者和我見一面,我真是再感激不過了。我很想能有機會和你當面交流一下思想和感悟。

顧念之。

當溫嵐盛名之時,收到的讀者來信不計其數,當然還有很多的電子郵件。她不喜歡上網,也不喜歡那個虛擬的世界,所以從未打開過電子郵箱。

她和讀者交流的方式就是定期地從讀者來信中隨即抽去一兩封,然後象征性地回覆一下。可是現在她成為眾矢之,除了寫信罵她之外,沒有讀者願意寫信給她了。

這個顧念之看起來算是個意外,可惜溫嵐並不打算給他回信。她應該孤獨地死在這個簡陋的房間裏,悄無聲息。而不應該在死之前還給一個叫做顧念之的人寫一封回信,以免又引起什麽波瀾,就連死後也不得安生,繼續被媒體叮咬。

溫嵐把那封信房子啊桌子上,端起水杯一飲而盡。然後她靜靜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來。

她感覺自己的頭部越來越重,越來越重。眼皮也已經越來越重,眼睛已經無法睜開,胃裏有一種灼燒般難受的感覺。思維慢慢地失去了順序,然後意識也慢慢地消失了……

“小姐,小姐,起來吃飯吧。”

溫嵐睜開眼睛時,看到春嫂已經站在她窗前,輕輕地搖晃著她的肩膀。

溫嵐“嘩”地坐起來,詫異地發現自己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感到不舒服。自然也沒有死。春嫂已經把燈打開了,但是燈光很暗。

“你已經睡了很長時間了,我不忍心打擾你,所以現在才喊你吃飯。”

“現在幾點鐘了?”溫嵐問道。

“晚上十點了。你從下午五點鐘就開始睡了。”

溫嵐呆呆地坐在床上,不明白到底發生麽什麽事。烈性的□□,五個小時都沒有死,那就意味著她應該死不掉了。

醒來的溫嵐不知道該為這一結果感到懊悔還是感到慶幸。她看到桌子上那封信,那是她“臨死之前”拆開的,依舊保持著原來的樣子擺放在桌子上。現在她“起死回生”了,看到那封信的時候忽然萌發了寫一封回信的沖動。在這個令她感到孤單無助的時候,有一個人願意和她紙上交流,就像在漫長而孤獨的旅途中遇到了同伴。

溫嵐終於決定給這個叫做“顧念之”的人寫一封回信,不是以作者和讀者之間的交流,而是兩個朋友之間的談心。

溫嵐在那個晚上,第一次亮開房間裏的燈,開始寫一封很漫長的回信。春嫂見溫嵐重新提起筆開始寫東西,心裏很開心,便送了飯菜到溫嵐的房間裏。

溫嵐攤開一張紙,趴在桌子前,認真地寫道——顧念之先生,很高興收到你的來信。雖然我此刻身處困境,窘迫萬分,但是我還是決定給你寫這封回信,因為我的心裏很孤獨。不以作者和讀者之名,而僅是兩顆心靈上平等交流。

不管你有沒有見過我本人,我都要告訴你,你從我的書裏或是媒體上看到的那些美好的形象,全部都是謊言。你們看到的只是我化過妝的外表或者經過刻意雕飾過的舉止,而非真實的我。真實的我是一個會讓你們感到害怕、感到討厭甚至是憎惡的人。我不值得那麽多讀者對我喜歡,我欺騙了你們。

我在我的書籍中大肆宣揚的那些充滿了愛的美好的事物——實不相瞞,那完全是出自我臆想之中的烏托邦。那些美好的東西我一樣也不擁有,它們只存在於我的幻想之中。我沒有家人,也沒有值得信任的朋友,我的靈魂孤獨而缺乏安全感。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厭惡我,我自私、冷漠、極度自我中心,我發起火來會像一只瘋狗一樣失去控制。你們所喜歡的那個我,是經過偽裝的鎂光燈下的我,是掩藏了真實的自己游走在美好文字中間的我。若你見到我的全部,你會立即討厭這樣的我。

我是多麽地討厭和憎惡自己!我的心靈如同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土地,那裏沒有綠草如茵,沒有明媚陽光,只有無盡的荒涼。你們在我的書籍中所看到的一切美好,並不源自我的生活,而是源自我的幻想。

我告訴人們不要畏懼生活,可是我本人卻對生活充滿了恐懼!我告訴大家金錢不是一切,可是我本人沒有錢就如同失去了所有可以依賴的東西!還有那些親情的美好、友情的溫暖——可是我本人已經十年沒有回過家裏了,每一天都生活在一個自我封閉的圈子裏,拒絕每個人的靠近。

我鼓勵讀者們走出心靈的陰霾,可是我自己卻活在一片陰暗的荒涼中,仿佛陷入了一片沒有出路的沙漠,無論走多遠,都走不出那片荒涼。我感到孤獨、害怕、缺乏安全感。無論我多麽大聲地在我的文字中或是鎂光燈下向我的讀者們搖旗吶喊,真實的我卻是一個永遠裝在袋子裏的別裏科夫。你一定會感到荒謬之極吧。

顧念之先生,感謝你還能在這個時候想起給我寫信。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度過這個難關,但是關於你想和我當面交流的願望,我想如果你不介意繼續和我這樣的人交往,我當然是十分歡迎的。

溫嵐。

寫完信,溫嵐將信裝進信封裏,讓春嫂盡快把它寄出去。因為如果不這樣做,她一定會在第二天後悔自己如此坦誠地向這唯一一個讀者坦白。

顧念之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令溫嵐感到意外的是,信封裏還裝著一張□□。顧念之在信裏表示他十分理解溫嵐所承受的壓力,溫嵐是因為知名作者的身份所以更受關註;他十分願意和她成為好朋友,因為他非常欣賞她的才華。顧念之還說,那張□□裏有一些錢,希望能給溫嵐一些幫助,□□的密碼是溫嵐對外公開的生日。

這筆錢到來的很及時,但是溫嵐沒有動用,也沒有查卡裏有多少錢。一個陌生的男人就因為她在信裏提到“身處困境、窘迫萬分”就給她送了一張□□來,這不是她想得到的結果,也不是她的初衷。她之所以在信中那麽寫,是因為想把這顧念之當成一個朋友一吐胸中郁結,並非想要得到她的接濟。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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