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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名天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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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腳沾到地時, 帶思柔來的白衣佳人已經不見了,倒是有幾個和思柔一般大小的女子圍上來七嘴八舌, “姥姥帶來的新人, 也不知道會不會跳舞。”

“不行做個倒酒的侍女也行,人手不足就是麻煩。”人群中一個模樣周正的少女見思柔呆呆的, 同其他人一起笑起來, 過後拉著思柔的手說,“妹妹莫怕, 此處是龍宮,只因龍王誕辰在即, 龍宮一時找不到人, 這才拉了妹妹下水。待誕辰結束, 就送妹妹回去。”

她說話如黃鶯出谷,動聽不說,還自帶一股溫柔之意, 談吐之間如幽蘭綻放,加之一雙眸子如秋水, 初見面思柔就心生好感。腦袋點了兩下,“白衣姐姐呢?”

少女見思柔一副好奇之色,眼眸清澈透明, 猶見赤子之心,心下生了歡喜之意,耐心答道,“那是解姥姥, 專門管歌舞的,我們這是燕子部,另有夜叉部,柳條部,今年誕辰龍王要隆重舉辦,說是有貴人來,找了好些人來練,除你之外還有好些人,倒是叫姥姥一陣忙活。”

思柔大約聽懂了少女的意思,談話中少女自稱晚霞,是龍宮中的一名舞女,自小在龍宮長大,因舞技出眾頗得龍王賞識。不過她一人再出眾,也應付不了群舞,加上燕子部向來是宴會中的重頭戲,這才有解姥姥拉思柔下水一事。

過了一會解姥姥帶著人來,見思柔已經換了舞衣,長發高高梳起,額間點了花鈿,和其他人沒有不同,滿意點點頭,“不錯。”

她讓思柔站在邊上看其他女子,過了幾遍問,“學會了嗎?”

思柔搖搖頭,“我不跳舞。”

倒不是不會跳,只是過去她跳得很少,幼年的時候巫鹹大人教過她幾支舞,她學了想跳給爹爹看,巫鹹大人嚴厲說這是獻給上天的舞,不能隨便亂跳,會引來災禍的。

後來在一個吉日,巫鹹大人披著華美的服飾,在祭臺上跳起那支舞,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她看到了自巫鹹大人身上散發的靈力,還有巫鹹大人迅速白下去的臉。

自那時思柔就不肯跳舞了,若是跳一支舞就要倒在床上好幾天起不來,她寧願被爹爹追著滿山跑。

解姥姥摸了摸思柔的骨頭,以她的目光來看,這姑娘身段極軟,若是好好訓練定沒問題,誰知道一開口就說不跳。解姥姥不太高興,龍王誕辰在即,偏偏找不到合適的人來。本來今年和往年一樣三部中出一部就可以了,誰知前幾日龍王突然對她說,有貴客要來,讓她把三部的人都訓練起來。事件來的突然,時間又急,解姥姥一時找不到人選,只能上岸找人,麻煩的是這一帶因為水鬼作祟,人們對水格外警惕,她正想著要不要去求龍王施法讓她上岸,恰巧遇到思柔游湖,她見思柔年紀正好,想著不會也可以學,就把思柔拉下水。衣服都換上了,結果和她說不跳舞。

解姥姥兇巴巴道,“不跳舞就吹曲,來了這不幹活就別想回去。”

思柔不樂意,“舞是用來祭祀上天的,曲歌頌王者,我不幹。”

解姥姥氣笑了,“胡攪蠻纏,在這龍王就是你的天,你的王,你不幹就一輩子別想回去。”

兩人鬧了個不歡而散,走之前解姥姥嘀咕著怎麽請來一尊菩薩,這不幹那不幹,以為自個是嬌滴滴的公主嗎?她說完轉而想道那日思柔游湖就一個侍女跟著,穿的衣裳也不是什麽特別貴重的,當斷思柔頂多是個大戶人家養大的姑娘,沒見過世面。

見解姥姥走了,幾個姑娘湊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別惹姥姥生氣,不然去做倒酒的就完了。”

晚霞看思柔一言不發,還以為心裏難受,好生勸道,“妹妹,你安心學就是,在這燕子部沒人能欺負你,若是去了別處,別說我們,就是姥姥也護不了妹妹。”

莫名其妙被抓到龍宮,還逼著自己跳舞,原先看熱鬧的心情全沒了,思柔脫下衣服,欲要外走,一群小姑娘被思柔嚇得魂飛魄散,七手八腳拉思柔回去,一頓折騰,等安頓下來已經是夜幕,龍宮裏到處都是閃閃發光的夜明珠,如同白晝。晚霞拉著思柔進屋,拿了一些糕點給思柔填肚子,見思柔安靜坐在那裏吃東西,腮幫子一動一動,又心生憐憫,好話說盡,“聽我一言,只要過了誕辰,姥姥就會放你回去,何必在這個時候惹她不高興,你如果真不想跳舞,我送去你學琴如何?”

個人有個人緣法,要走要留全憑她個人意願,只是晚霞一心為她著想,叫思柔心裏一軟,想起聶小倩來,問,“你不想離開嗎?”

晚霞聽了無所謂搖搖頭,“我和你不一樣,我雖然是人,但自小在龍宮長大,岸上沒有親人,貿然上岸只會被人擄去落入風塵之地,對我來說龍宮是最好的安身之處。等我年紀大了,姥姥會送我一筆錢財,替我打理好下半輩子。”

她說完忽然嘆了口氣,“但其他姐妹不同了,她們來到龍宮之前就成了鬼,無法投胎也沒有去處,只能日覆一日做著舞女。”

思柔雖然對地府沒什麽好感,但也知地府是能幫鬼投胎轉世的地方,“為什麽不去地府?”

晚霞只當思柔是人,不知道死人的規矩,好心解釋,“一般鬼是去不了地府的,需得有鬼差來勾魂,領著去地府。不說這龍宮鬼差敢不敢來,大部分姐妹都是誤服水莽草而死,找不到替死鬼,如何能投胎。”

“水莽草?”

晚霞連忙捂住思柔嘴巴,神情緊張起來,“莫要高聲談論,在這最好不要說這東西,要是被人聽去了,會被打的。”

她見思柔睜著一雙好奇的眼睛,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樣子,只好坐到思柔身邊來,板著臉說,“我和你說了你不許再問別人。”

“水莽草是龍宮流出去的,早些年毒死了好多人,除去一部分留在燕子部的姐妹外,大部分都被帶去天宮了。”

思柔,“天宮?就是天庭嗎?”

晚霞只道,“我不知,只是這幾年每逢擺盛宴,由頭都是天宮來人,需得好生招待。”

晚霞似乎真的知道不多,思柔再問她也答不出什麽,思柔想到一人,問她,“你知道寇三娘嗎?”

**

這一天日頭特別短,興許是快下雨的緣故,太陽還沒下山天就暗了。去祝生家之前蘇耽最後一遍問吳氏,“確定要貧道插手?”

這些日子吳氏也想了不少,咬牙點頭,“我要帶女兒回家。”

成神又如何,祝生強擄她女兒,氣死自己丈夫,女兒成天在夫家以淚洗面,這親她寇家高攀不起。

蘇耽跟著吳氏到了祝生家裏,借著朦朦朧朧的餘暉敲開了祝家的門,開門的是一位老婦人,見了吳氏有些吃驚,見到吳氏身後的蘇耽楞了楞。

“親家這是?”

吳氏見了那婦人表情憤怒,“誰是你親家,我女兒在哪?我要帶她回家。”

婦人似乎是唯唯諾諾之輩,被吳氏一喝沒了膽子攔人,反而讓了位置給兩人進來,待關上門口後努嘴朝屋裏指了指,“我兒子現在不在家,三娘就在屋裏,你要見她就快去吧。”

吳氏快步進屋,見到坐在屋裏的寇三娘落下淚來,母女兩抱頭痛哭,發洩完吳氏摸著寇三娘的頭發說,“我兒,我帶你回家。”

聽到回家寇三娘面露懼色,吳氏還以為寇三娘是怕祝生,指著站在門邊的蘇耽說,“你別怕,我請了道長來。”

寇三娘看蘇耽年紀輕輕的,吳氏提到他時面無表情,連看都不願意往這看。心裏就存了幾分不安,咬唇猶豫半響,“娘,我在祝家待了好些時日,早就沒了名節。”

言下之意就是不打算和吳氏回去,吳氏急了,以為寇三娘信不過蘇耽,拉著寇三娘的手安撫,“蘇道長法力高強,定能除得了那祝生。”

這話也不知道在誇蘇耽還是罵祝生無恥,祝生的娘站在邊上聽了臉色不好看,她想說我兒子還是被你女兒毒死的,媳婦跑了,自己的孫子沒人帶,我找哪說理去。

太陽終於下山,遠山悶雷滾滾,蘇耽不知何時取下了背上的長劍,鵝黃的劍穗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停在半空。他擡起眼眸,終於看向屋裏的寇三娘。

“你在怕什麽,祝生不過一介孤魂,有何可俱?你的母親變賣家產不顧路遠遠赴蘭溪求我做主,為的就是為你爭口氣,讓你平平安安轉世投胎。如此之舉你依然不肯從祝家離開,你不愛祝生,卻依然留在他身邊,是為什麽?”

寇三娘面色慌張,她想說什麽,在蘇耽嚴厲的眸子不敢解釋,“我……”

“為名,為利,還是為了以後祝生飛黃騰達,你可以做個湘夫人?”

第一道閃電落下,照亮屋內幾人,三道影子在閃電中驚現,除此之外,還有兩張表情各異的臉。

寇三娘的,祝生的。

在看到祝生那張陰沈的臉,寇三娘慌了,她躲在吳氏身後,呼喊著,“娘親救我。”

吳氏自然不願自己的女兒受傷,一邊把寇三娘護在身後,一邊對蘇耽講,“道長,快殺了這畜生。”

蘇耽的劍已經架在祝生脖子,也是因為如此,祝生才沒有立馬殺進屋子,他瞪著躲在吳氏身後的寇三娘,大罵寇三娘無恥,“臭婆娘,害我做了鬼不夠,還想從我這撈好處。”

祝生在那翻來覆去罵著寇三娘,叫寇三娘臉色煞白,吳氏越發心疼,一味催著蘇耽結果了祝生,而作為祝生的母親祝母見這情景,上前幾步跪在蘇耽面前,撕心裂肺喊著,“求道長高擡貴手,我孫子已經沒了娘,不能再沒爹啊。”

像是應和祝母的話,床上還在睡覺的嬰兒忽然大哭起來,刺激著在場每一人。

一時間叫罵聲,哭喊聲,求饒聲此起彼伏,叫蘇耽一個頭兩個大,他忍無可忍,暴喝一聲,“夠了!”

屋裏幾人立刻住嘴,面帶畏懼之色看著蘇耽,蘇耽深吸一口氣,在祝生和寇三娘身上分別落下兩道符,收了劍冷冰冰道,“我已在他兩人身上下了禁制,祝生傷不到寇三娘,要走要留,全憑她自己做主。”

說罷幹脆利落轉身,暗想這都什麽破事,要不是思柔要來楚江,這種女恨男怨的情債打死也不接。要他做個和事佬捧起一個笑臉做媒人,他寧願去殺三百個厲鬼。

任憑吳氏如何呼喚也不轉頭,眼見叫回蘇耽無望,吳氏只得把註意力放回寇三娘身上,因祝生回來,她說話也不留情面,“我寇家家大業大,誰稀罕你祝家這點破東西。”

話語間她掃了眼屋裏頭的擺設,凡是好點的均是寇家拿過來照顧寇三娘的,如今女兒可以平安回來,吳氏也不計較這點東西,“東西就不用送回來了,留著照顧你屋裏頭的金孫子。三娘,我們走。”

門口的祝生陰森森盯著寇三娘,吐出一字,“滾。”

寇三娘頓時花容失色,也不再說什麽。和吳氏匆匆離去,等人走得一幹二凈,祝母連忙去哄床上的孫子,一看是尿布濕了,正打算給孫子換尿布,見祝生在丟屋裏頭的物件,表情暴躁,小聲道,“兒,扔這些東西做什麽。”

祝生把茶具狠狠砸在地上,“呸,我祝生就是死,也不會要寇家半點東西。”

祝母被祝生嚇了一跳,抱著孫子勸著,“兒,冷靜些,替我和你兒子想想,就算你不用,我們兩個還得吃喝。”

自己的娘含淚望著祝生,兒子又是個還不會走路的,祝生硬生生忍下砸東西的沖動,向祝母發誓,“娘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和孩子受苦。”

祝母素來沒什麽主見,祝生說什麽她就聽什麽,只是祝生畢竟是個大老爺們不會照顧孩子,她一個人忙來忙去,等坐下吃飯時忍不住感嘆起來,“哎,三娘還在的時候不用這麽忙。”

別的不說,三娘至少乖順,讓她做什麽就做什麽。

聽自己娘誇寇三娘,祝生直接摔了筷子出門,“不吃了。”

他一肚子邪火沒處發,想到寇家帶道士過來就覺得顏面盡失,想去寇家找寇三娘算賬,腦子裏剛產生這個念頭就胸口疼得厲害,兩眼發黑,等他不想了,這心疼也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祝生回味過來這是蘇耽下的咒,又記恨起蘇耽來,罵臭道士多管閑事。

心想既然寇家去不了,不如去看這道士。

他在外頭四處游蕩,暮色已退,行人匆匆回家,街上沒幾個人,在這種情況下還真讓祝生找到了蘇耽的去處。

是一處百年酒館,以自釀的美酒聞名,祝生小心跟在後面,見蘇耽和一個胖書生進了一間雅座,就小心躲在門外,專心聽裏頭動靜。

門內斐央嚷嚷著,“哎,這麽快就辦完了,我讓店家給道長備一桌素飯,道長對不住,這桌是給大王準備的。”

蘇耽繃著張臉,也看不出是喜歡還是生氣,任憑斐央在那天花亂墜,說這桌美食花了他多少精力,大王吃得慣吃不慣,最後把蘇耽搞得不耐煩,沒好氣問他,“回頭就分了,她又不會記得你的好,有什麽用。”

斐央摸著下巴嘿嘿笑道,“這種事不求回報,大王吃的開心,我花錢花的開心,你好我好皆大歡喜,就一定要強求結果嗎。我不傷心,蘇道長你氣什麽,再來回頭分手的是我,蘇道長你不是和大王一起回黑山嗎?”

蘇耽心道你懂個屁,他和思柔回去是為自己,為蒼生。可他素來一個人憋習慣了,加上斐央又是個沒心沒肺的,沒和斐央去細說其中緣由,只是站起來講,“你不吃我去外面再點一桌。”

祝生連忙躲開,也沒仔細看路,迎面撞上一位女郎,那女郎哎了一聲,手裏的魚落在地上,惹得她不悅,美目一掃,嬌聲道,“你這人怎麽走路的?”

祝生驚艷女郎的容貌,有心想道歉,可顧忌到即將出來的蘇耽,只對女郎匆匆說了句抱歉,就邁出店消失在黑夜中。

被撞了的十四娘一臉莫名其妙,她撿起來地上的魚,見蘇耽走出來,沒好氣道,“愛去哪去哪,這幾天大王不在。”

斐央探出半個腦袋,沒聽到十四娘的話,“大王呢?”

十四娘不得不詳細敘述,“我和大王游湖,結果大王不見了,正打算叫你們一起過來找,諦聽不知從哪弄來大王的口信,大王讓我們安心待幾天,說過幾天就回來。”

還有些事十四娘就沒和斐央他們講了,什麽我玩幾天就回來,不要給諦聽餵骨頭,餵魚的時候挑刺。林林總總寫了一整張,叫十四娘深刻懷疑自己的身份。

她還是大王的儲備糧呢,一只狗過得比自己還精致,真是狐比狗氣死狐。

蘇耽矜持點頭,轉頭欲走,身後傳來斐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聲音,“大王給你寫信,什麽樣,給我看看唄。”

蘇耽優雅收回邁出的腳步,安靜待在斐央身邊,一起看十四娘。

十四娘,“滾,這是大王給我的,想都別想。”

斐央表情嚴肅,“十四娘,你知道我身邊站的是誰,難道你想嘗嘗五鬼搬運術的滋味。”

十四娘氣了個倒仰,“斐央你這個吃裏扒外的東西!”

另說回了寇家的寇三娘,寇家上下見自家姑娘回來了,自然都是歡天喜地,尤其是吳氏,能再次摸到女兒的手,和女兒一起坐下來吃飯,別提有多高興了。她讓下人準備了三副碗筷,兩人坐下後吳氏對著多出來的一副碗筷說,“你爹個急脾氣,說投胎就投胎,也不回來看看女兒,別人都說陰陽兩隔,我們倒好,好不容易能見到面,家卻沒了。”

這一番話叫打從進門就沈默的寇三娘簌簌落下淚來,撲到吳氏懷裏大哭起來,“娘,女兒對不住您。”

爹不在了,家裏大半擺件都沒了,再想到蘇耽說的話,寇三娘是心如刀絞,唾棄自己不孝。

一聽女兒哭,吳氏也跟著哭,母女兩哭了許久才漸漸停下聲來,寇三娘紅著眼睛問,“那道長真那麽厲害?”

吳氏擦擦眼淚,“是真的,為娘見過他的本領,不但使得一手好劍術,還會施法,就連他身邊跟著幾位也是神通廣大之輩。女兒你若真有什麽難言之隱,就說出來,為娘就是拼個散盡家財,也要讓你開開心心的。”

寇三娘又紅了眼,她稍稍定下心來,終於向吳氏吐出自己的難處,“當日我誤服水莽草後,精神恍惚,被人領到一處仙境,裏頭的仙子對我說,這裏是天宮,天後娘娘賞識我,要賜我一樁姻緣,問我要不要嫁給祝生,只不過我成了鬼,與祝生做不了凡間的夫妻,只能做一對鬼夫妻。我從未見過祝生,自然不願意做這種事,誰知有人抓我下去,用鞭子打了我好些時日,又說我如果不做,就要為難爹娘。我只好同意,聽從他們的安排,用水莽草毒死了祝生。本以為這樣做天宮的人會放過我,誰曾想爹爹……”

寇三娘泣不成聲,“我服水莽草而死,連鬼差都不願意收我,時至今日我也不知爹爹是投了胎,還在落在他們手裏。”

一聽女兒死後遭到毒打,自己的丈夫也有可能遭此橫禍,吳氏只覺眼前發黑,氣都喘不過來。寇三娘見了連忙叫人過來幫忙,等吳氏悠悠轉醒,她抓著寇三娘的手,聲嘶力竭,“我兒,你可知我去求蘇道長時,蘇道長說了什麽,他說祝生有官運,將來有可能當神仙,問我要不要把你帶回家。我供了這麽多年的神佛,到頭來被他們害得家破人亡,天啊,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寇三娘見吳氏瞬間憔悴下去的容顏,更是後悔把實情告訴了母親,她伏在床邊痛哭,絕望道,“娘親莫怕,我這就回祝家,只要我和祝生還是夫妻,娘親就能安度晚年,爹爹下輩子也能平安。”

**

這是思柔來到龍宮的第三日,她讓諦聽給十四娘他們報平安後,就安心留在龍宮看晚霞她們歌舞,解姥姥似乎真的死心了,每日來了只給思柔一個冷眼,過後就不管思柔死活,只是對燕子部的人越發嚴厲起來,稍微跳錯一個步子,就會被解姥姥抽手心。

就連跳的最好的晚霞也挨過幾次板子,夜裏頭休息的時候晚霞見思柔安靜坐在廊下吃蜜棗,腰上系著流蘇,隨思柔的動作一晃一晃,叫人看花了眼,俄而思柔擡起頭來,一雙琉璃色的眸子望著人,天真又無辜。

“晚霞?”

“你啊,花貓。”晚霞嘆了口氣,上前給思柔擦手,順便拿掉嘴巴的糖漬,坐在思柔身邊問,“學得怎麽樣?”

思柔嘴裏還有蜜棗,說話含糊不清,“琴師說很好。”

“他說我這樣的人能學會撫琴,一定是老天開了眼。”

晚霞見思柔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終是沒問那句話。

他是在罵你還是在誇你。

“多少還是學點,到了誕辰那天要是還一事無成,被叫去倒酒就麻煩了。”晚霞勸說思柔,她見過那些倒酒的侍女,一個個骨子裏透著媚意,似乎不在意被人占去便宜。

問題來的客人裏不僅有人,還是很多奇形怪狀的東西,若是被他們看中……晚霞打了個寒顫,決定還是加強對思柔的訓練,“有琴不,我們來練練。”

思柔伸出爪子乖乖等晚霞擦幹凈,等嘴巴裏的蜜棗吃完了,她看看晚霞腰間的荷包又看看晚霞,表情認真,“彈了就有東西吃?”

晚霞被思柔那副騙人就是小狗的表情逗笑,抱著肚子笑了一會,摘下荷包塞到思柔懷裏,“行了,都是你的,還不快去。”

思柔得了零食依言去房間裏抱琴,她也不挑地方,抱著琴席地而坐,試了兩個音歡歡喜喜說,“說好了,我彈給你聽,你跳給我看。爹爹說這叫琴瑟和鳴。”

晚霞紅著臉‘呸’了一句,“誰和你這個小丫頭和鳴。”

話雖如此,她還是挽起水袖,等著思柔第一個音。

他們練得曲子叫散花舞,取自《維摩詰經》裏的典故,既天女散花,帶思柔的琴師恰好是負責燕子部的散花舞,整日來去就是教這一個曲子,偏生思柔就跟頑石一樣,怎麽也不開竅,把琴師氣個半死。

確定手下的琴沒問題,思柔便按照記憶裏琴師彈的曲子重新來了一遍,琴聲幽雅舒緩,如泣如訴,晚霞不自覺跟著跳完整個曲子,最後一個音調消失,晚霞才回過神來,誇讚思柔,“你彈的真好。”

思柔收起手,一字一句道,“那是因為這是給你彈的。”

晚霞是真的含羞了,她沖上去試要捏思柔的臉,“死丫頭,就你嘴甜。”

鬧了好久兩人才分開,晚霞的同伴見晚霞又去見思柔,就對晚霞說,“你別管她了,剛才膳房來人,說膳房缺人,有沒有多餘的人,姥姥就報了思柔的名字。”

晚霞聽了大驚失色,“姥姥怎麽可以這樣?”

對方撇撇嘴,“興許是給我們下馬威,要我們老實點。”

晚霞和思柔相處幾日,很是喜歡思柔,幾乎把她當妹妹看,如今思柔要被調走,晚霞立刻坐不住,轉身去找思柔,等沖到思柔房裏,卻發現姥姥領著兩個女孩在收拾房間,姥姥猜到晚霞來意,抱著手不太高興,“龍宮有龍宮的規矩,她不過一個凡人,居然在龍宮叫板,早晚要吃苦頭,我把她調走也是為她好,只有摔了跟頭才知道疼。”

晚霞氣憤不已,“你明明說過了誕辰就送思柔妹妹走的。”

姥姥挑眉,“對啊,我是答應過她,可我沒答應她在龍宮平安無事,誕辰發生什麽,我可說不準。”

她見晚霞還想跟自己叫板,立刻變了臉色,兩個巴掌甩在晚霞臉上,罵道,“哭什麽哭,再哭我連你一起送出去。”

晚霞受了罰不敢再伸張正義,捂著紅腫的臉退下,路上想起和思柔相處的日子,又落下淚,心裏默念著,思柔,對不起,我保護不了你。

被晚霞擔心的思柔正站在膳房裏聽上面的夜叉說三道四,具體說了思柔一概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目光流連在新出爐的糕點上,等她回過神來,已經跟著幾個侍女往後殿去,幾個侍女不理會新來的思柔,走在前頭嘀嘀咕咕,“聽說天宮來人了。”

“這麽早,一般不都是誕辰當天才來的嗎?”

“大概今年是龍王的二百年誕辰,所以才提早來了。”

“哎,龍宮雖好,可也比不上天宮,我聽人說,天宮那過得都是神仙日子,錦衣玉食,高床軟枕,好不自逍遙。”

另一個就笑道,“也不看看你什麽身份,去了天宮還是服侍主子,想來大約是主子睡床上,你睡地上。”

笑鬧過後其中一個說,“這些年天宮從龍宮要了不少鬼魂,一個都不見回來,也不見他們談起,細細去想總覺得滲人,要我說,我寧願留在龍宮做個燒火丫頭,也不去天宮做仙女。”

其他人就七嘴八舌起來,“還想做仙女,美得你。”

等繞過一條回廊,侍女就不再聊了,一個個排隊站好往裏頭走,站在思柔前頭的侍女說,“等下進去就把東西放下,然後退下知道嗎?”

思柔點點頭,她跟著侍女進了一個庭院,就見亭子裏坐著兩人,一個錦袍玉冠,想來就是龍王,另一個峨冠博帶,一副書生打扮。見人來了就停下話來,思柔學著前面幾個把酒放下,兩人似乎心思不在飯菜上,離開庭院時龍王就迫不及待出聲,“郭公子,非是小王不給,而是流言傳的太兇,岸上的人對這種事格外警惕。”

就聽那位郭公子冷哼一聲,“不給,當日你在天後娘娘面前可不是這樣講的,我娘娘憐你,方扶持你坐上了這龍王之位,現在翅膀硬了想飛,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想想和天後娘娘作對的下場。”

思柔還想再聽幾句,就有人拉她往外走,等走遠了才道,“你膽肥了,居然想偷聽龍王講話。”

思柔眨眨眼,剛想說什麽對方就打斷她講話,“行了,我幫得了你一次,幫不了第二次,下次自己註意點。”

一晃就是誕辰來臨,當天一早思柔就被人叫醒,膳房裏忙得團團轉,思柔一會被叫去洗菜,一會被叫去擦盤子,好不容易忙到傍晚,思柔剛想坐下來,一個夜叉往她懷裏塞了個盤子,惡聲惡氣,“送菜去。”

思柔自認為自己是來龍宮打探消息,做內奸,不能擺架子,於是乖乖說了好,端著一壺美酒就往大殿去。這會正是宴會上最熱鬧的時候,管弦絲竹,輕歌曼舞,一入殿就是脂粉酒氣,好聞的難聞的一齊往思柔鼻子裏鉆,她吸了吸鼻子,忍著不耐把酒送到客人桌上,擡頭和對方打了個照面。

臉熟。

本著故人相逢不能裝作沒看見,思柔平靜點頭,“你好。”

臺上龍王還在和顏悅色飲酒,順便和客人介紹右手邊的貴客,“這位是郭公子,早些年相助小王良多。”

郭生裝模作樣舉起酒杯,對其他人點點頭,此次楚江龍王二百歲誕辰,請了不少客人,五湖四海皆有,其中一個來頭最大的就是東海三世子,他正打算擴張自己的交友圈,和三世子套個近乎,一個驚恐的聲音突然響起,“為什麽你會在這裏!”

在思柔去廣東屠龍時,途中發生了一例讓思柔印象深刻的事,也是因為這件事,導致藍關被劃入思柔的食譜。那就是,龍肉鮮嫩多汁,乃是大補之物。

不過現在的思柔不吃龍肉了,她靈氣充沛,用不著從食物裏汲取靈氣。因此在看到東海三世子時,思柔深刻反思自己從前的行為,然後一臉正直,“我從良了,不吃龍肉。”

一聽龍肉三世子心都在顫,當日他聽父王之言去接思柔,本以為是個溫柔又可愛的小仙女,沒想到請回來一個女魔頭,用卑鄙無恥的手段灌醉了父王,然後……

三世子一臉往事不堪回首,他的父王被思柔啃禿了尾巴,到現在都不敢化形。如今在這楚江的龍宮再次遇到思柔,三世子幾乎要懷疑這楚江龍王是不是想學南海太子藍關,來個屠殺同族,好立個修羅的名聲。

不然,他為什麽要收思柔做侍女。

楚江龍王不知道三世子悲慘的過去,見三世子似乎認識這侍女,哈哈一笑,“千裏相逢既是有緣,三世子若是喜歡這侍女,就送三世子了。”

殿內起舞的晚霞聽到心都要提起來,她見三世子儀表堂堂,有玉樹臨風之姿,自我安慰,沒準是一對好姻緣。思柔妹妹嫁過去還能享福。

三世子見了思柔是又怕又恨,恨思柔吃了他父王,怕自己就是下一個,當聽到楚江龍王要把這個大魔頭送給自己時,三世子立刻跳起來,“不不不,還是楚江君自己享受吧。”

一個吃龍肉的美人睡在你枕邊,擱哪條龍都慌。

旁人見三世子的眼神閃爍,想看又不敢看的樣子,於是哄笑起來,說讓三世子開開葷,嘗下溫柔鄉的滋味。三世子是聽了立馬恨不得死,還溫柔鄉,八成就是白花花的肉進去,幹幹凈凈的骨頭出來。

他想說思柔不是善類,可上頭的楚江龍王完全不把思柔當回事,以致三世子不得不陰謀起來,等他七想八想想完,思柔已經不見了。

後半場宴會三世子一直想著思柔的事,對郭生也是愛理不理,見此情景,郭生對楚江龍王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用美人計,於是好不容易熬到宴會想走的三世子又被楚江龍王熱情挽留,灌了一肚子酒水。等他被醉醺醺送到偏殿,見床上坐著一個蒙著面紗的青衣美人時,一時色上心頭,摸了摸美人的小手,嘿嘿笑道,“美人,我覺得我們在哪見過。”

說著解下美人的面紗,然後……

思柔淡定點頭,“東海海市,我記得。”

**

花開兩頭,思柔在楚江龍宮努力打探消息,十四娘和斐央在岸上吃吃喝喝,樂不思蜀,黑山那頭是戰局嚴峻,在摸出山下三人也是梅山六友後,藍關一改先前對梅山六友鄙視態度,滿臉寫著敬仰,“實不相瞞,在下仰慕已久。”

他只仰慕二郎神。

剩下三人對乖巧的藍關很滿意,不過正事還是要辦,開口就問,“我三位哥哥在何處?”

藍關頓了頓,“自然是在黑山上,大王在招待他們。大王對他們相見恨晚,怕是要促膝而談。因此派我等下山。”

三人面面相覷,促膝而談,談什麽?

藍關話鋒一轉,“我知幾位有要事在身,這樣,不如我與諸位先回去,也方便幾位交代。”

這個方針和黑山的拖字訣完全不符,可話都說出口了,黃老也不好更改,只好笑著應和點頭。

其他三人見黑山來了使者,又是客客氣氣的,覺得在山上的三位哥哥也壞不到哪裏去,再來自己又是梅山六友,二郎神的部下,更不可能會為難他們。按照禮尚往來的道理,也沒有太多為難黃老和藍關,略加思索就答應了藍關的請求,領著兩人前往灌江口。

只不過路上藍關拿著鏡子照了又照,叫其他幾人總覺得哪裏不對勁,等到了二郎神的住處,老五正想轉過來向兩人介紹,差點被藍關晃瞎了眼。

這人誰呀?

面對花枝招展的藍關,黃老只能默默感嘆一句,世風日下。

相比其他人的沈默,藍關可管不了那麽多,他長這麽大以來第一次見二郎真君,當然要正式點。他坐在位置上,想著等下是要先自我介紹,還是直抒胸臆,和真君說他仰慕真君已久,願一曲訴衷腸。

於是等楊戩入廳時,藍關激動得站起來,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紅了臉憋出一句話。

“您能吹笛子給我聽嗎?”

楊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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